《不是每次回头那人都在》narrissis

25、25 柳寒枝：鹣鲽情深

　　25 柳寒枝：鹣鲽情深

　　本来公司是在正月初八上班的，但是，我可能又要请假了。婆婆出了事，公公一时振作不起来，而季澜的公事又不能耽搁——我理所当然地请假料理这一切。
　　季澜的爸爸精神一直不好，话也少说，一个人时总是把一些旧物拿出来反复地看。我知道他很难过——他跟季澜很像，喜欢把悲伤痛苦这些东西放在心里，但他不像我二姑父过世时二姑姑那么哭闹，我也没办法用什么话来安慰他。我知道，有些伤痛，旁人永远也不会懂。比如说他们俩之间的那些羁绊。
　　季澜偏偏在这时又是个闷葫芦，他能把夏晓哄得开开心心的，对着自己的爸爸，却什么动听的话也说不出来。也许这就是为人子女的通病吧。凭心而论，如果今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父母身上，可能我也说不出什么话吧？哪怕是平时妙语连珠，这时也难说一句贴心话。

　　新年刚过，一些交际应酬总是少不了的，而公司在上班前，还有些事要他去办，于是这操办丧事的工作，就落在我身上了。
　　问了他爸爸的意见，说是按传统办就好了，不要学西方的花样，但也不要太死板。
　　按说一般的二十几岁的女子，恐怕没几个能办这丧事的。现在看来，先前二姑父出事那次，倒好像是在为了我这次而做的预演一样。心中不由觉得讽刺——刚刚经历一场葬礼不久，现在就要我自己来操办了。

　　首先是一一通知各亲属。秦家和季家都是相当有历史的望族，亲戚自然多，好像直系就有百十号人。好在双方都有些人在铭仕，除了一些长辈之外，不必全部通知到他们也会知道消息。只是自己打电话过去慎重一些罢了。而我字小就在妈妈的唠叨下长大——关于各种别人说的闲话的，自然对亲戚关系处理得比较小心。而后来我也无比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本以为自己家的几个姑姑叔伯就够麻烦，不过季澜家的关系看起来更加复杂。真正对他妈妈过世感到难过的人并不十分多，倒是有很多人故作伤悲，其实却是想得到些好处。这也是难怪，家大业大，觊觎的人自然就多。有了利害关系，真心相待的人就少。

　　然后去看墓地。反正现在都是火葬，而且一定是葬在公墓里的，于是就在墓园里选了个高处风水好的地方。石头都是汉白玉的，旁边的松柏也修剪得很漂亮。一看就是很贵的样子，不过还是买下来了。季家，也是要体面的。
　　又找了人刻墓碑。左边写季爸爸的名字，是红色的，表示还在世，右边的名字则是黑色的。墓碑也是很奢侈的汉白玉石料。

　　再去请鼓手八音。再怎么样的国际化大都市，这样的人还是能找到的。
　　还要给来吊唁的人准备茶水，饭食，黑纱，白花。还要处理送来的花圈花篮。甚至是一些七八十岁的老长辈送来的被面——现在的被子都是用被套，哪家还用被面呢？有那么几床，都是十年前的了。看那被面，倒是花花绿绿的一幅“百子图”，以前婚丧嫁娶时常见的式样。不知那位长辈藏了多久了。
　　记得十几年前最疼我的爷爷过世时，也有人送了这么一床被面。上面有许多扎着小辫子的孩子在玩耍，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画画。许多童年的往事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床被面却始终出现在脑海中。
　　不觉凄然。

　　按惯例，过世的人，是不能在家停七天的。到了第七天上，就出殡了。
　　起个大清早，装了一袋石灰，在袋子上剪个小口，从主干道开始，把通往家里的路上所有的岔道都用石灰粉划上线。据说，这样灵魂回家的时候才不会走错路。那是爷爷去世时，妈妈告诉我的。那时我还很高兴，因为即使看不见爷爷了，他也还是在家里。

　　在透明的棺椁里的亡者，被世人再看最后一面。
　　化妆师的技术确实高超，那人的面色红润仿佛是刚刚睡着一般。岁月似乎很少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有轻轻的哽咽声。季澜的爸爸终于是哭了出来。这么多天，一直憋在心里的伤心终是发泄了出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小小的一个骨灰盒子，他坚持自己捧着。即使已经因为这几天的颓丧而面色苍白，也不肯让我或是季澜代替。
　　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另外还放了她生前最爱用的一把梳子和一条丝巾。封上墓穴的时候，季澜的爸爸死死抓住墓碑，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烧的纸钱有些是街上买的冥币，也有些是黄裱纸折的元宝和锡箔折的银锭。妈妈说，不能只烧冥币，这不合体统也太“寒酸”；也不能只烧元宝和银锭，它们比较“大”，到时候怕“找不开”。要大钱小钱都烧一些。纸衣服也要烧个两三套，省得到时没得换……
　　那时的我还小，跪在爷爷墓前，似懂非懂地听着。看着一阵风吹过，把那些纸灰吹了满天。问：“纸灰被吹散了，那爷爷收到的不就是破衣服了么？”妈妈说：“烧了爷爷就收到了，这时候在被吹散也不关紧了。”
　　……
　　许多年前，懵懂儿时，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见不到喜欢的人很寂寞。
　　我现在已经二十好几了，不再幼小，也离耄耆还远。以后注定是要面对父母长辈的离去。这是天定的。可是，为什么，心里始终是看不开？

　　其实世上又有几人能看开生离死别呢？至少我不能，那烧着纸钱的男人也不能。
　　人们通常会在烧纸钱给往者的时候，说一些希望那逝去的人听见的话。
　　“小秦，你一个人在那边先住下，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尽量买，不必总想帮我省钱，我还会烧给你的……你看到你妈妈，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当年我没来得及带你回去见她最后一面，那时实在是雨太大……你一个人不要怕寂寞，再过些日子，我也就去陪你了，到时我们再好好说些话啊……”
　　季澜听到这里，皱眉叫了一声：“爸，别说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要想的，不是下去陪她，而是活着。

　　每个人都有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事：伴侣先自己而去。
　　那些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爱情，也许是会让人在丧失伴侣的时候痛不欲生，但是时间却可以洗刷一切。长久的时间过去后，留下的不是刻骨的痛，而是爱上时些微的喜悦和甜蜜。
　　沧海桑田。

　　人陆续散了，我跟季澜站得远远的，看他爸爸抚摩着墓碑，不知说些什么。
　　那个男人，也许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吧。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故事。

　　风很大，吹散了头发。手忙脚乱地去理。
　　季澜忽然伸手，帮我把头发拢到耳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呢？谢我帮他分担，照顾他爸爸，还是写其他？
　　我要的不是“谢谢”，而是其他。如果他不能给，那么就只能说再见。

　　其实我已经想过离婚了。可是现在显然不太适合。不是因为什么利害关系，而是因为别人的妈妈刚过世，在这个时候跟他离婚有一种“趁火打劫”的感觉，总觉得是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再插了他一刀。
　　再说，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刚结婚就离婚的话，场面上始终是过不去。
　　就再过些日子吧。等事情稍微平息下来一些，就可以和他谈谈了。我想只要好好说，他是不会反对的。他是讲理的人。

　　之后，我和季澜商量，搬到了他爸爸那里去住，方便就近照顾他。看他在葬礼上的样子，我很怕他会出什么事。虽然我和季澜的关系有名无实，但是他父母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我初十上的班。季澜则在那之前就去上班了。而他爸爸则挂了个董事长的名，大半的职权都由季澜代理，甚少再出现了。
　　下班后经常和他爸爸说说话，陪他散心，然后在季澜也回来后一起吃饭。
　　我在他面前并不刻意提起季澜的妈妈，但也不刻意逃避这个话题。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用平常心谈起她，带着一点点的怀念。

　　虽然我们花了很大心思，但是季澜爸爸的身体却开始变差了。以前身体明明非常好，现在却受了一点寒就发烧咳嗽。
　　想起他在墓前说的话，心里惶惶然的，生怕他想不开。我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爸爸那样的，甚至比自己的爸爸更加敬重他——他当得起这份敬重的。可是我也知道，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季澜也是，连医生也是。在我看见他微笑着对着旧照片说话时，我就知道了。
　　满身的无力感。
　　我到底能做什么呢？我是真的想留下他，可是这样对他真的好吗？
　　我已经无法分辨什么了。
　　只是每次看到他有些虚幻的笑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样一个成语：“鹣鲽情深”。

　　P．S 下周一考试，所以那之前估计不会更新了。最近在考试+胃病的攻势下，成功突破极限，体重减到50公斤~我原本以为是一辈子都没有希望了……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潜力，以后就不怕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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