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窗兰》倚柳客

64、食言 王爷当真要

　　玉正虎恐怕要食言了。

　　坊间街道红绸悬檐，锣鼓喧天，小孩翻卷衣摆，承接飞驰马儿上撒下的喜糖。纵使闭门不出，新婚日喜庆的气息也能随噼啪作响的爆竹声窜入府邸。

　　玉正虎仰头瞧见盘旋而上的爆竹烟火，气得牙痒：“纳个侧妃，这么大阵仗！”

　　玉瑾儿嗤道：“可不是？像是专程做给谁看的。”

　　玉正虎斜了她一眼。

　　可不就是做给玉正虎看的！红锻挂到家门前，请柬送进家门口，报喜的信使逮着玉府门前那条街来回窜，接喜糖的小孩把大门撞得咚咚作响。

　　那声音砸在玉正虎额角边，撞在玉正虎心口上，他抬步往大门去，却被玉瑾儿拦下来。

　　“阿爹，您自己说了去不得，去了要坏事！”

　　“欣赏到那女人的窘态，是天大的好事！”

　　“阿爹！”玉瑾儿旋身挡住大门，“您若出面，母亲的话就难以让人信服了，您去玉府，不仅不能亲眼瞧见王爷和那女人的窘态，还会被王爷抓住把柄，趁机反扑，您做了这么多准备，现在这般是要前功尽弃吗？”

　　玉正虎稍稍冷静下来。

　　毁婚、抓人、羞辱，他每一步都要做到，他不想让妹娘好过，也不会让朱瑾宁好过。

　　玉正虎勉为其难退了半步：“好罢，但愿你母亲争气。”

　　*

　　“王爷，借一步说话。”陈素宁微微福身，上前低声道，“关于准侧妃，妾身有话要说。”

　　朱瑾宁不为所动：“有什么话等礼成后再说吧，本王正忙。”

　　陈素宁颦眉道：“王爷，礼成后就来不及了。”

　　朱瑾宁瞥她一眼：“如此便是天意。”

　　正巧有官员上前寒暄，陈素宁面露无奈，默默退了下去。

　　她从管家手中取过信物，低低叹了口气：“妹娘，我已尽力，你别怪我。”

　　花轿像个娇滴滴的新娘，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满面羞涩地停在王府门前。

　　朱瑾宁喜色难抑，刚想上前踹开轿门，却被玉府管家拦住。

　　“王爷，夫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朱瑾宁耐下性子：“回头再说，别错过了吉时。”

　　他抬手，便听身侧陈素宁道：“王爷，这话妾身一定要在您与准侧妃礼成前说完。”

　　朱瑾宁思索片刻收回手：“就在这儿说吧。”

　　“王爷当真要娶一个妓子吗？”

　　四周有倒吸凉气的声音，顷刻又被爆竹声冲散。

　　“十六年前，准侧妃还是妾身房里的丫鬟，后因与府内书童私通被老祖宗发卖，妾身本想为她求情，但又听闻她勾引妾身丈夫未果，才没有制止。”陈素宁似是不忍，抬袖掩唇，“她在胭脂胡同生下那书童的孩子，母女二人一同做了十六年妓子，她们虽是可怜人，但妾身不忍见王爷受骗，本想私下同王爷坦白，但王爷……”

　　她悄悄瞥了眼朱瑾宁的脸色，福身一礼：“妾身并无恶意，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朱瑾宁面色不虞，他好歹也是王爷，玉正虎怎么敢当场驳他的脸面？

　　“本王倾心相许，不问高低贵贱。”

　　“王爷重情重义，妾身敬佩，但您是皇家人，若侧妃是个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妓子，朝中众人该如何看您呢？”

　　朱瑾宁霎时明白了——玉正虎是要卖他人情，顺便让他出个丑。

　　知晓准侧妃是妓子仍娶进府里，是为皇室蒙羞；不知晓，则是受准侧妃蒙骗，理应当场处置。

　　但朱瑾宁偏不想让玉正虎得逞：“陈夫人说她是妓子，可有证据？”

　　陈素宁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巾：“新娘所着婚裳上的纹样须新娘自绣，这是准侧妃为我家老爷绣的帕巾，您可以对比针脚，便知妾身所言为真。”

　　“十六年前绣的？”

　　“十六年前绣的，准侧妃是府里绣工最好的奴婢。”

　　朱瑾宁不怒反笑：“看来玉正虎对那女子用情至深，一块帕巾都能藏十六年。”

　　陈素宁唇瓣微颤，勉强笑道：“这是妾身扣下的，与老爷无关。”

　　朱瑾宁冷哼：“本王心悦侧妃，舍不得她劳心劳力，婚前并未让她绣婚裳，让陈夫人失望了。”

　　陈素宁态度依旧强硬：“妾身这般，皆为王爷着想，准侧妃右后肩有一朵梅花，是在府上干活时不小心烫的，胭脂胡同为防娘子出逃，会在娘子们的锁骨下烙花，据妾身查探，准侧妃烙上的也是梅花。”

　　“所以呢？陈夫人要亲自验身？”

　　“妾身不敢，但陈玉两家有责任维护皇家尊严。”

　　言罢，陈素宁瞥了傅启户一眼。

　　傅启户不言，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安安静静在旁看戏。

　　朱瑾宁一时沉默，陈素宁这话，竟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

　　陈素宁的父兄确是为先皇打下江山的功臣，先皇为陈玉两家指婚，本有牵制之意，未成想时过境迁，陈家没落，逐渐依附玉家，再后来竟成了玉家做大，连当今小皇爷身上都流着玉家的血。

　　这是要把朱品乾搬出来的意思了。

　　“陈夫人总不能当众脱了她的衣裳，确认她的身份吧？”

　　陈素宁将声音压得更低：“您把她带出来，让府里嬷嬷验身即可。”

　　“这么说，你想好如何替本王收场了？”

　　“老爷送您一个身世清白的，您处置了妹娘，妾身即刻让那女子披上婚裳，您的婚宴依旧继续。”

　　朱瑾宁气得牙痒，还真是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过——

　　“这不是玉正虎吩咐的吧？”

　　他既心系旧情人，怎么忍心直接交由朱瑾宁处置？

　　陈素宁低眉顺眼：“妾身来此，未受任何人所托，王爷说笑。”

　　贱妇！朱瑾宁心里暗骂一声，本想借此笑话玉正虎，结果出面解决的是他夫人。

　　懦夫！关键时刻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坏人让陈素宁来做，朱瑾宁越发看不上玉正虎。

　　陈素宁还想再劝：“王爷——”

　　“不必这么麻烦，本小姐就是个身世清白的女子。”

　　二人闻言一惊，抬头寻找声音来处，才见新娘早已踏下花轿，站在他们身侧。

　　新娘拿着鞭子，鞭柄挑开红盖头，露出一张英气的面孔——

　　竟是姜二娘子姜沁圆。

　　*

　　姜沁圆对玉窗兰的自作主张极其不满：“门外那两丫头就是来与你们交换的，你们还要打晕她们，真是多此一举。”

　　玉窗兰不甘示弱：“谁让你们来这么晚，逼得咱们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默了片刻，玉窗兰又问：“傅启户的人解决了？”

　　姜沁圆挑眉：“你说呢？”

　　她毫不客气地摘下妹娘头上的凤冠，抬手比了比：“解决不了本小姐如何行事？怎么？你要反悔？”

　　“我可没这么说。”

　　那日将桃桃儿提来问罪的侍女正是傅启户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那侍女给了她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逃脱计划。照理说，绝望之际递来的字条该是母女二人的救命稻草，但玉窗兰一眼认出傅启户的字迹，竟比落入王府更感绝望。

　　她彻夜难眠，料想自己再无退路，岂料又一张字条递到了她手里。她烧毁了姜沁圆的字条，暗下决心，若傅启户的人比姜沁圆先到，她们就想办法自救。

　　“宁王府真是卧虎藏龙，到处都是眼线。”

　　“太后娘娘在宫里不是见识过了吗？大惊小怪的。”

　　玉窗兰白了她一眼，这姜二娘子惯爱呛人，但看在她救了她们母女二人的份上，还是不同她计较了。

　　“呐，盘缠，够你们走很远了。”

　　虽然嘴毒，但够意思。

　　“换衣裳出府门，走过第三条街后右转入巷，柴薪后藏着包袱，换好衣裳后去码头乘船离城，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放心，咱们回不来的。”

　　姜沁圆听罢，心中反倒生了疑惑：“本小姐从未见过傅掌印身边留有女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玉窗兰也疑惑：“不知道，许是他吃奴家这一套。”

　　姜沁圆披上婚裳，随口道：“既然活下来了，留在他身边也未尝不可，为何非要离开？本小姐看，他似乎待你不薄。”

　　玉窗兰面色一沉，所有人都这么说，而他们的话竟并非全无道理。

　　傅启户确实待她不错，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可她不知为何就是不想留在他身边。皇宫那么大，一股无名气却只能闷在心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姜沁圆瞥见她的脸色，眼神一闪：“你若敢反悔，本小姐就把你们两个卖了！”

　　妹娘慌道：“窗儿并无此意，姜二娘子别误会。”

　　姜沁圆轻哼一声，继续整理头面。

　　支摘窗一开一合，一只粉团子窜进来，姜沁圆立刻提鞭，那粉团子一下扑进玉窗兰怀里。

　　姜沁圆看清了那只狸奴，颦眉道：“它也要带走吗？当心暴露。”

　　“自己的女儿我不带谁带？”玉窗兰换好衣裳，把桃桃儿放入宽袖中，“这样刚好能遮住。”

　　姜沁圆觑了一眼，不再多言。

　　喜轿载着姜沁圆去往宁王府，玉窗兰与妹娘远远缀在队伍后，走过第三条街，她们顺利躲入巷中，换好衣裳。

　　她们不敢懈怠，换好衣裳后立刻往码头去，穿过几条街巷，喧嚣绵延不绝，袖中的桃桃儿嗅到了热闹的气息，喵喵叫个不停。

　　“别闹，回金陵再玩。”

　　玉窗兰不断安抚，耐不住桃桃儿非要探出头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桃桃儿咻地一下窜出了袖口。

　　“桃桃儿！”

　　玉窗兰追出去，连追几条巷子，转角踏出一步，宁王府赫然在前。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立在花轿边的傅启户。

　　玉窗兰心头一跳，立刻刹住脚，转身躲到石狮子后。

　　心脏狂跳不止，玉窗兰大气不敢出，她猫下身子，躲回巷后，忍不住回头看，恰巧见桃桃儿顺着傅启户的衣摆窜上他的肩膀。

　　傅启户微微偏头，玉窗兰吓得缩回巷角，不假思索撒腿跑入巷子深处。

　　她闷头往前冲，直到迎面撞上妹娘，她才堪堪停步。

　　“窗儿，你的脸怎么白成这样？他们追上来了？”

　　玉窗兰没应，抓住妹娘的手腕继续往前跑。

　　跑到码头，搭上船，乌篷船离岸。那座城渐渐没入薄雾后，完全看不清了，玉窗兰才渐渐平复下来。

　　妹娘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事了，别怕。”

　　玉窗兰反搂住她，像桃桃儿一样蹭蹭自己的阿娘。

　　没事了，我不怕。

　　可是桃桃儿，本来说好要带你走的，很抱歉，阿娘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