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窗兰》倚柳客

63、逃婚 窗兰，识相

　　朱瑾宁笑得格外放肆：“瞧掌印这话说的，像是本王拐走了良家娘子，掌印何时认了个女儿？她生的什么模样？本王立刻派人帮掌印找回来。”

　　傅启户拱手道：“那只粉白色的狸奴，正是咱家的女儿，您若是寻到了，劳烦告诉她一声，无论她去往何处，启祥宫都为她敞开大门，玩够了记得回来。”

　　朱瑾宁摇着折扇：“一定，一定。”

　　傅启户转身欲离，又听朱瑾宁道：“过几日本王要纳侧妃，掌印赏赏脸，届时记得到场。”

　　他眼皮一跳，回头瞧见朱瑾宁好整以暇的模样，面色一凛：“这么突然，王爷是今日相中，临时起意？”

　　“蓄谋已久。”朱瑾宁合起折扇，“那娘子前半生过得太苦，本王因怜生爱，便在今日提亲。”

　　“那娘子心甘情愿？”

　　“嫁入王府总比被人随意买卖的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傅启户心念陡转，又问：“王爷打算宴请何人？”

　　“江部堂、薛部堂、姜将军、修阁老，还有玉部堂，差不多了。”

　　傅启户笑道：“姜二娘子要被王爷伤透心了。”

　　朱瑾宁只是笑。

　　傅启户躬身一礼：“恭贺王爷大喜，届时咱家必定备好大礼，以贺王爷新婚。”

　　“客气。”

　　*

　　桃桃儿今日有些不寻常。

　　府里丫鬟送来山珍海味，她看都不看一眼，趴在软榻上一动不动。妹娘以为她生病了，请了府医来看，却半点异常都没发现。

　　丫鬟轮番逗哄，桃桃儿都不为所动，只有在玉窗兰靠近时，她才有所反应。

　　喵喵叫、翻肚皮，玉窗兰的手一靠近她就躲到旁侧背对她，碰到后背她又愠怒般转回头，假模假样咬一口。玉窗兰要走了，她又喵喵叫翻肚皮，把玉窗兰勾回来后又躲到一旁背对着她。

　　如此反复几次，玉窗兰知道她发起小脾气了，努力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桩嫁女儿的事。

　　“那是权宜之计，我怎么舍得抛下你呢？我知道你识得我的味道，都能从翊坤宫追到启祥宫去。如果他答应了，我过后会同你好好商量，我和姑姑先走，你殿后……”

　　喵！

　　桃桃儿更气了，两只耳朵却耷拉下来，看起来很伤心。

　　玉窗兰也觉得自己挺没良心，只能抚摸她的后背，柔声道：“开个玩笑，我会抱着你，带着妹娘翻过王府的墙头，一路餐风露宿也要问到金陵去，我们三个无论何时都不会分开。”

　　喵？

　　桃桃儿回头，真的吗？

　　玉窗兰坚定点头：“真的。”

　　喵！

　　桃桃儿躺下，敞开肚皮。玉窗兰伸手抚摸，这次她没躲。

　　她就这样被哄好了。

　　玉窗兰嘴上安慰她，心里却没底，府里人看得严，她们又出不了王府，成婚当日似乎是唯一机会，但那日宾客云集，她们能怎么跑？

　　玉窗兰心焦了一夜，愣是一点办法没想出来。

　　她问妹娘：“宁王出了名的风流，他娶亲，会不会有人来闹事？”

　　妹娘无奈：“他可是王爷，谁会不知死活来闹事？就算碰上骄纵的，当天肯定会被家里人锁在房中。”

　　她问妹娘：“您与他先前见过面吗？”

　　妹娘摇头：“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娶您呢？”

　　“大概是为了挑衅玉正虎。”

　　玉窗兰听到这个名字，默了片刻。

　　“看不上玉正虎的女人，最后嫁给了王爷，玉正虎怕是收到请帖的那一刻就会气晕过去。”

　　妹娘出身贫寒，七岁就被伯父卖入玉府，她从洒扫丫鬟做起，吃了许多苦才被陈素宁收入房中，那年她正好十五岁。

　　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她就被彼时还是少爷的玉正虎看上了。玉正虎要收她做通房，她拒绝了，因为她已与府里的书童相爱，可玉正虎还是趁陈素宁入寺祈福时强要了妹娘。

　　后来妹娘怀上孩子，被陈素宁发现，那书童昏了头，竟自己跳出来认下了这个孩子。再后来，主母下令将书童乱棍打死，并发卖妹娘，陈素宁彼时也揣着孩子，她本想替妹娘求情，房里的丫鬟却说没妹娘在夫人为子祈福期间勾引少爷，令陈素宁打消了救人的念头。

　　妹娘被卖到别家去，玉正虎费了些波折才找到她，一见到妹娘，他就出银子赎回了她。

　　他说，只要妹娘答应做自己的妾室，他就把她带回玉府，并向母亲言明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自己的。

　　他说，他很喜欢妹娘，比陈素宁还喜欢，她跟了他，只会过上好日子。

　　他说，同他在一起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好的？过了这个府就没这个家，你最好想清楚了，安排你做妾室已经是抬举你了。

　　妹娘没答应。

　　看到玉正虎斜眼睥睨她，她就知道他瞧不起她。

　　听到玉正虎轻佻自信的语调，她就知道他不止一次这么诱骗娘子。

　　想起那夜玉正虎禽兽般地撕咬，又想到往后夜夜都要受此折辱，她觉得万分恶心。

　　玉正虎气极，当即以陈素宁的名义将她卖入胭脂胡同，与他在一起夜夜受辱，进了胡同也是夜夜受辱，他要看她到底能经受到何时。

　　妹娘经受到了现在，经受到他再次将自己囚入玉府。

　　她没想到玉正虎不肯放过她，还不肯放过她的女儿。

　　这次嫁给与他斗了许多年的死对头，玉正虎肯定要发疯。

　　从回忆中挣脱，妹娘面色平静，她抬手抚摸玉窗兰的发顶，像玉窗兰抚摸桃桃儿：“届时你带着桃桃儿跑吧，姑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玉窗兰不肯：“我从小就没离开过您，让我扔下您自己跑，我做不到。”

　　那还能怎么办呢？

　　妹娘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当年那个出卖自己的丫鬟：“王爷生性风流，窝边草应是吃遍了吧？”

　　玉窗兰福至心灵：“咱们找个想当侧妃的丫鬟，或是通房？”

　　二人一拍即合。

　　喵！

　　桃桃儿蹦过来，肉垫拍在玉窗兰的手背上。

　　*

　　婚期前两日，桃桃儿闯祸了。

　　她被宁王妃的侍女揪着后脖颈送进来，浑身脏兮兮还散发一股腥臭味。

　　“她到后院水沟里滚了一圈，爬出来后又扑到王妃身上，王妃的衣裙多了几个污黑猫爪印。”

　　桃桃儿被提溜时格外乖巧，蓝宝珠般的眸子写满无辜。侍女把她放下来，她也没去蹭玉窗兰的裙角，缩在床角舔舐脏兮兮的毛。

　　“抱歉，咱们手头上没银子，若洗不干净，妾就着爪印绣些纹样吧。”

　　侍女道：“娘子还没进门，怎有替王妃处置衣裙的道理？娘子还是安心准备成婚吧。”

　　妹娘屈膝一礼：“妾逾矩了，王妃希望妾如何补偿呢？”

　　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笑道：“娘子阅后即焚。”

　　*

　　朱瑾宁娶玉窗兰，这婚事成不了；朱瑾宁娶妹娘，这婚事依旧成不了。

　　朱瑾宁意不在成婚，意在挑衅。

　　阿淮方才来禀，埋在宁王府的眼线传来消息，母女三人确实居于宁王府，傅启户面无表情，却差点捏碎了茶盏。

　　朱瑾宁提出行宫游玩，果然是为了帮玉窗兰逃脱，他已经告诉玉窗兰此人风流成性，她竟只见了他一面，就与他一拍即合。

　　锦衣玉食他给了，金银珠宝他给了，太后之位还是他力排众议推她上去的，傅启户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朱瑾宁，玉窗兰为什么非要离开他？

　　傅启户拉开弓，对准箭靶。

　　眼前的靶子好似变成了玉窗兰，他将弓拉满，弓弦死死抵在那枚丹色玉韘上，似要深深刻下一道划痕。

　　咻地一声，长箭破空而出，它擦过箭靶，钉在靶后那棵柳树上。

　　弓弦嗡嗡作响，腕上青筋颤栗，傅启户迅速搭弓，长箭再次脱靶，钉入树后宫墙。

　　傅启户深吸一口气，阖上眼，逼自己冷静下来。

　　万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

　　窗兰，识相些，乖乖回到咱家身边。

　　自己回来，咱家既往不咎，就当你没与朱瑾宁见过面。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回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傅启户睁开眼，抬手搭弓，长箭破空。

　　这次终于钉穿了靶心。

　　*

　　玉窗兰一时间感慨万千。

　　从小到大都是妹娘为她梳妆，现在是玉窗兰亲手替她绾发。

　　玉窗兰指尖颤抖，凤钗怎么也插不进妹娘的发髻中，她按住自己的手，抬首见满屋红绸，低头见满台朱砂，心脏跳得愈发厉害。

　　这个时候该来了，这么大件事，她没有理由出尔反尔，再不出现，宾客都要把喜堂挤得水泄不通了。

　　妹娘看出她的心焦，转身握住她的手：“这次躲不过不打紧，那王爷看起来不过一时兴起，把玉正虎气够了，他自然会赶咱们出去。”

　　妹娘太清楚男人的胜负欲了，所谓争风吃醋，不过是拿女人当靶子。

　　玉窗兰叹道：“不是啊姑姑，这门婚事成不了的，朱瑾宁若是有意气玉正虎，玉正虎绝对在他宾客之列，届时傅启户肯定也会来。”

　　他来准完蛋，到时候一个别想跑。

　　“现在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根本无处可逃。这样，你打晕一个侍女，穿上她的衣裳混出去。”

　　朱瑾宁也是把戏做足了，他怕旁人议论，寻了个姓铁的小官，把妹娘和玉窗兰送到他家去，对外说是纳铁姓小官的堂妹为妃，他让铁家好好置办，明明白白地把玉窗兰写进嫁妆里，玉窗兰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媵妾的时候，已是成婚当日。

　　“我在宫里见到她，就看出她并没有很喜欢朱瑾宁，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旁人！”玉窗兰忿忿，往窗外望，瞧见两个身形与二人相似的丫鬟，“就她们俩了，我哄她们进来，咱们一起弄晕她们。”

　　话音刚落，隔扇被人推开，一声冷笑随风而入：“本小姐还没到，你们就出尔反尔，就这么不信任本小姐吗？太后娘娘？”

　　*

　　迎亲队伍还没去，傅启户就携着大礼来了。

　　朱瑾宁抬扇遮面，掩不住疯狂跳动的眼皮。傅启户在搞什么名堂，怎么送了一只大麻袋来？这又不是乡下，送礼要送头猪送只羊，他该不会送一麻袋珠宝来吧？宁王府看起来像缺金少银的样子吗？

　　朱瑾宁愈发好奇，想打开来看看，但傅启户说拜完堂打开才有意思，只好罢手。

　　傅启户看起来并无悲意，也无喜色，如往常每一日冷着张脸，朱瑾宁渴望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裂痕，奈何连条眼纹都寻不着。

　　“王爷可有消息？”

　　朱瑾宁看向他。

　　傅启户无波无澜：“咱家的女儿。”

　　朱瑾宁松了口气：“一只猫儿，四处乱跑也不知钻进哪条巷子里了，它要离开你，那也是你们没缘分，掌印不如换一只吧。”

　　“咱家说的是猫。”

　　“本王说的也是猫，大不了本王送掌印一只，比先前那只更漂亮。”

　　“桃桃儿独一无二，是咱家亲自挑来的。”

　　“本王送掌印的也是独一无二，本王也亲自来挑，怎么样？”

　　傅启户不作声，朱瑾宁意有所指还故意打岔，跟他说不通。

　　恰此时，门外通报玉家人到，朱瑾宁往外瞧，才见来的是陈素宁和玉府管家。

　　“恭贺王爷新婚，我家老爷身子不爽利，只能让妾代为庆贺，望王爷莫嫌弃。”

　　朱瑾宁眸中失落一闪而过，得意之色随即漫上：“客气，夫人一路奔波，快快上座。”

　　陈素宁行了一礼，往喜堂上去，府里喧嚣，道贺官员络绎不绝，朱瑾宁的心情愈发愉悦。

　　傅启户问：“王爷不失望吗？”

　　朱瑾宁笑得格外放肆：“瞧掌印这话说的，本王新纳侧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