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窗兰》倚柳客

65、抉择 放过她，还

　　衣摆轻轻扯动，傅启户回头一瞥，桃桃儿窜上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喵喵叫唤两声。

　　一缕泽兰香幽幽袭来，傅启户心口一颤，猛地回头，捕捉到石狮子后一片轻盈的衣角。

　　“阿汨。”

　　傅启户使个眼色，阿汨立刻挤出人群，朝巷口追去。

　　宁王府的闹剧还在继续——

　　“王爷，您要纳的侧妃不是叫铁媚，怎么变成姜二娘子了？”

　　姜沁圆冷哼：“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王爷猜到玉家要坏事，所以联合姜家摆你一道，陈夫人果然没安好心。”

　　陈素宁努力压下心头怒意：“玉家是为了王爷好，防止他受人蒙骗，做出有辱皇家的举动。”

　　“准侧妃是从铁府接出来的，身世本就清白，陈夫人不闹这一出，谁会在乎准侧妃的身份？”

　　陈素宁捂住心口，踉跄两步，这话她竟一时反驳不得。

　　“王爷，玉家并无恶意，您应该知晓，朝中不少官员见过铁妹，若您当真纳她为妃，会被众臣耻笑！”陈素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傅掌印，您看……”

　　那袭玄色身影早已不在原处。

　　“傅掌印呢？”

　　身侧小厮道：“掌印说找到女儿了，先行一步。”

　　陈素宁一脸莫名。

　　他还说了一句，女儿要带他去寻阿娘，他的声音很轻，小厮以为自己听错了，转眼间忘了个干净。

　　约莫两刻钟后，傅启户策马抵达码头，远远望见一叶化为墨点的轻舟。阿汨伏地请罪，只道实在赶不及，他来到这儿时，娘娘已经没影了。

　　傅启户未语，肩头的粉团子跳下地，跑到码头前。

　　通惠河上那么多船，桃桃儿一眼瞅见了那叶轻舟，它伸长脖子，遥遥呼唤，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微弱，傅启户见不得这场景，下马俯身抱起它，抚摸粉白的绒毛。

　　“你娘不要咱们了。”

　　桃桃儿在傅启户臂弯间蔫成了一张氍毹。

　　身后马蹄声响，马儿还未停稳，阿淮立刻翻身下地。他朝傅启户飞快比了几个手势，傅启户霎时面色凝重，来不及撑船追逐，抱着桃桃儿翻身上马，飞驰回宫。

　　启祥宫前，两位太妃的轿子堵在门口，比石狮子还抢眼，但她们谁也不想给谁一个正眼。

　　“叶姐姐好闲情，竟有空到启祥宫来，听闻叶二娘子闹了太后两次，次次被太后制服，叶姐姐可是来为她要说法的？”

　　叶芷灵道：“太后娘娘又没同冰儿计较，有什么说法可讨？倒是姜妹妹稀客，来启祥宫是要寻猫儿吗？”

　　姜巧鸣斜了她一眼：“叶姐姐说的是那只粉白色的狸奴吗？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还是叶二娘子亲自挑送的，妹妹怎敢夺人所爱？”

　　“是吗？若非如此，这狸奴怎会同姜妹妹那样熟稔，都乘上妹妹的轿子了。”

　　姜巧鸣回头，才见桃桃儿不知何时登上了她的小轿，正旁若无人地打滚。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余念未消，马蹄声直逼门前。

　　姜巧鸣抢先道：“掌印，您回来了。”

　　傅启户下马，浅浅应了一声：“二位太妃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来问候太后娘娘。”二人异口同声道。

　　傅启户将缰绳递给阿淮：“她打算在行宫住一阵子，二位娘娘来得不是时候。”

　　叶芷灵道：“听闻太后娘娘很喜爱冰儿挑的狸奴，片刻都不愿它离身，现下狸奴回宫了，太后娘娘也快回来了吧？”

　　傅启户平声道：“桃桃儿身子不适，只能先回启祥宫。”

　　姜巧鸣抢道：“妾也养过狸奴，桃桃儿看起来不像身子不适的模样。”

　　傅启户失笑：“是啊，在行宫精神萎靡，回宫立刻神采奕奕，咱家也读不懂她的心思。”

　　二人没再接话。

　　傅启户并未踏入门槛，目光在她们中间来回逡巡，叶芷灵忍不住先出声：“掌印，妾想见见太后娘娘。”

　　“叶司药为了您，差点与太后娘娘结梁子，太后娘娘不主动召见您，您最好不要直接去寻她。”

　　叶芷灵不甘心：“妾代冰儿道歉，有些话还是当面说的好。”

　　“她不方便。”

　　姜巧鸣也不甘心：“掌印素日繁忙，若无时间照料桃桃儿，妾可以代劳。”

　　“她也不方便。”

　　叶芷灵耐心渐失：“太后娘娘去行宫，没人照料怎么好？妾得闲，可以去照顾她。”

　　“采苓撷芳都在，若照看不力，咱家自会处置。”

　　叶芷灵想起他依次处死荷露与铁姑的场景，肩膀不自觉缩了缩。

　　姜巧鸣却没考虑这些：“从太后去往行宫到王爷成婚，傅掌印一直在压消息，可天下并无不透风的墙，连妾都听闻了王爷与太后的丑事，掌印又能压到何时？”

　　傅启户面上霎如阴云密布，他摩挲指间的玉韘，声音冷了几分：“玉正虎的对家那么多，谁不想捕风捉影，寻太后的错处？但论丑事，姜太妃还是管管自家二娘子，她到底哪来的胆量，敢冒充侧妃嫁入王府？”

　　姜巧鸣面露疑惑，傅启户瞥她一眼，笑道：“想来姜二娘子并未与姜家人商讨此事，既是自作主张，您自去与王爷言明即可。”

　　傅启户躬身，本欲告辞，叶芷灵却急道：“掌印执意如此，父兄若质疑您所为，您该如何是好？”

　　傅启户平声道：“而今王府正热闹，叶尚书自身难保，无瑕再顾及后宫之事，姜太妃还是先思索如何保住您的位置吧。”

　　言罢，他晾着那二人不管，径直踏入门槛，姜巧鸣与叶芷灵听得愣神，忽觉脚边蹿过一股绵软的风，低头一瞧，才知是桃桃儿生龙活虎飞奔而去，竟同傅启户一般，压根不想为她们耗费一丁点时间。

　　叶芷灵知晓再无商量，转身离去，却听姜巧鸣忽地尖叫起来。

　　“你们怎么不拦着些？这让本宫怎么坐？谁养的像谁，这畜生同那女人一样粗鄙！”

　　*

　　玉窗兰从怀中取出一团绵软的粉毛，这团粉毛已被她做成了一只指套。

　　她戴上指套，只觉触感柔暖，像在抚摸桃桃儿毛茸茸的脑袋。

　　桃桃儿跟她们下金陵，会吃很多苦的，她们还要找营生养活自己，能不能把桃桃儿喂饱都是问题，但傅启户能养好她，每天大鱼大肉供着她，桃桃儿跟着她爹，不出一年就能变得更加圆润可爱，届时，她也该换娘亲了。

　　好奇怪，她本该畅快的，现在坐在颠簸小舟上细细回想，那股早该疏解的郁气竟又往心里钻了，玉窗兰收回指套，靠着乌篷，随手挑开船帘。

　　“修竹？！”

　　船夫一愣，转回身来，一手卸下斗笠，面露惊喜：“窗儿，你还能一眼认出我。”

　　玉窗兰攥住船帘，往后一缩：“船家呢？怎么会是你？”

　　“上船前换的船篙，你不要多想。”

　　“靠岸！放我们下船！”

　　“现在岸上全是傅启户的人，你一下船，就会被他逮到。”

　　“修竹，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们，等亲自送你们下金陵，我立刻折返回京。”

　　玉窗兰瞥他一眼，见他即使身披蓑衣，依旧身姿挺拔，她冷道：“伤好得这么快？你果然很会骗人。”

　　修竹垂下眼眸，面有怅色：“窗儿，我不后悔。”

　　“没人问你。”

　　玉窗兰知道自己这话委实无情，但她确实不肯与修竹再生纠葛，前几次是迫于无奈才与他同行，这次呢？这次她们明明可以不靠他。

　　“修竹，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现在还由不得我做主，不过，快了。”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修竹说的话她半句都不会信。

　　“窗儿，近来朝堂上免不得腥风血雨，你们留在后宫确实不安全，到了金陵，我会派人护着你，等朝上风波平息，我再把你接回来。”

　　“我改主意，不去金陵了。”玉窗兰道，“到最近的码头停下，咱们在那儿安家。”

　　“窗儿，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金陵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与妹娘去到那儿就可以——”

　　“那是你的事，你问过我了吗？你每次都这样！”

　　修竹抿唇噤声，转头继续撑船。

　　“到最近的码头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

　　桃桃儿跳到案台上，翻了个身，顶走烛台边的镇纸。

　　一豆孤灯微光闪烁，桃桃儿缩在宣纸一角，卷尾撩动笔架上的毛笔，闹得傅启户不得不抽走宣纸。

　　“还想找回你娘吗？”

　　“喵。”

　　“还是说想找继母？”

　　“喵。”

　　傅启户问完，继续提笔写信。

　　探子回信，玉窗兰与妹娘在四十里外码头下船，搭乘驴车前往最近县城，修竹悄悄跟踪，屡次暗施援手，被玉窗兰一一回绝。

　　傅启户手书一封，揉碎，再书一封，再揉碎，最后深深叹口气，只能与桃桃儿商量。

　　“桃桃儿，碰砚台，我放过你娘，碰笔架，我就把她接回来。”

　　桃桃儿眨眨眼，左右翻滚两下，犹豫许久，迅速拍了那物什一下，怯怯收回手。

　　傅启户执笔颦眉，直至笔尖墨晕染开来，他才回神低首，揉碎最后一张宣纸。

　　良久，墨夜更深，傅启户写好书信，命阿汨尽快递交出去。他负手立于窗前，久久失神，不知马蹄声何时淹没在风声里。

　　衣摆轻轻扯动，傅启户低头一瞥，桃桃儿借着他窜上窗台，对着寂静的宫院凄凄叫唤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