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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炸茄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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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苏昭宁推开门,弟弟昭西和妹妹昭樱还在睡着,昭西一条腿伸到了薄被外头,她给掖了掖被子。
铁锅里是昨夜泡着的半碗豆子,她加了两瓢水,又从屋梁上取下一条小鱼干,是前几日在小溪里新捕的,用盐腌了晒在檐下,鱼干不大,食指长短,她用石刀细细地剔下鱼肉,连骨带刺一起扔进锅里。
豆子和鱼干在沸水里翻滚,渐渐熬出乳白的汤色,苏昭宁又撒了把野葱碎,香气便弥漫开来,这时,床上的昭樱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阿姐,好香!”
苏昭宁用木勺搅着锅:“今日咱们要去李婶家摘茄子。”
昭西也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摘茄子?李婶家的茄子能吃了吗?”
“能了,李婶昨日让周婆婆捎话,说茄子结得多,他们吃不完,让咱们去摘些。”苏昭宁盛出三碗豆粥,又切了半块腌萝卜,那是用李婶给的萝卜腌的,加了野花椒,爽脆微麻。
姐妹三人围坐在木桌边喝粥,木屋经过修整,已有了家的模样,屋顶的茅草是新换的,竹窗支起来,能看到外头的小院和菜地。
喝完粥,苏昭宁将碗筷收拾了,又检查了要带的物什,两个竹篮,一柄石刀,昭西和昭樱也穿戴整齐了,昭西换了件稍厚实的夹衫,昭樱的头发被姐姐梳成两个小髻,用青布条系着。
“走吧。”苏昭宁背上竹篮,牵着昭樱的手出了门。
山路被夜露打湿了,昭樱走不稳,苏昭宁便不时扶她一把,昭西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竹棍,拨开挡路的藤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周家坳,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都是土木结构,灰瓦白墙,炊烟袅袅,李婶家在村子东头,屋后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此时地里一片深紫浅绿,正是茄子成熟的时候。
李婶正在院中晒豆角,看见她们来了,忙擦擦手迎出来:“苏姑娘来了,茄子地在这边,你们看,结了多少!”
确实多,枝条上挂满了茄子,有长条形的,紫得发黑,油亮亮的,有圆球状的,深紫色,沉甸甸地垂着,地上还落了些熟过头的,表皮已经泛黄了。
“这么多!”苏昭宁有些吃惊,她知道李婶家菜种得多,但没想到茄子能结这样好。
李婶笑道:“今年雨水好,茄子疯长,我和老头子吃不完,送人也送不完,你们多摘些,吃不完的晒成茄干,或者腌了,能存到冬天。”
她递给苏昭宁一柄竹剪:“用这个剪,别用手拽,挑那些颜色深、表皮光滑的摘,蒂上带刺的最好,青茄也摘些,嫩,炒着吃香。”
苏昭宁接过竹剪,蹲下身开始教弟弟妹妹,她先示范,左手托住茄子,右手用竹剪在蒂上一寸处剪下,动作轻快利落,剪下的茄子握在手里。
“看明白了吗?昭西,你来试试。”
昭西接过竹剪,有些笨拙地学着姐姐的样子,托住一个圆茄,剪了两下才剪断,茄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忙捡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苏昭宁又教了一遍:“不急,慢慢来,手腕用力,一下就好。”
昭樱也跃跃欲试,但她太小,拿不稳竹剪,苏昭宁便让她负责把摘下的茄子放进篮子。
三人开始忙碌,过了一阵,篮子渐渐满起来,昭樱很认真,每个茄子都要翻看一遍,发现有虫眼的就放到一旁,这些李婶说可以喂鸡。
苏昭宁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够了够了,再摘就吃不完了。”
李婶走过来看了看,又从屋里拿出个旧布袋:“这里还有些,你们一并拿去,我昨日摘的,本想今天做茄盒,但老头子去镇上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布袋里是十来个茄子,已经洗净,蒂也去掉了,苏昭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想了想,从自己篮里拣出几个最大的圆茄:“李婶,这些您留着吃,还有,上回您说想要菌干,我晒了些牛肝菌,下次给您带来。”
李婶接过茄子,又想起什么:“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对了,你们这么多茄子,一时吃不完,要不要做成吃食去镇上卖?明日就是十五,镇上集市热闹。”
苏昭宁心里一动,上回去镇上卖菜饭,赚了些钱,添置了不少东西,若这次能用茄子做些特别的,估计也能换不少。
她说:“只是不知做什么好。”
李婶一拍手:“茄盒啊,茄子切片,夹上馅儿,裹面糊一炸,外酥里嫩,香得很!镇上刘记食铺就卖这个,三文钱一个,买的人可多了。”
她有些犹豫:“只是,炸茄盒费油。”
李婶笑道:“费油才香呢,你若想做,我家还有些菜籽油,可以先借你半斤,卖得了钱再还我便是。”
苏昭宁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李婶了,我试试。”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昭宁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热了昨晚剩的青菜汤,三人就着汤吃了些黍米饼。
然后开始准备做茄盒,苏昭宁将茄子倒在院中的石台上,紫的、青的、圆的、长的,堆了满满一摊,她先挑出那些最嫩的长茄和青茄,这些准备鲜食,剩下的圆茄和稍老的长茄,打算一部分做茄盒,一部分晒干或腌渍。
她让昭西和昭樱帮忙清洗茄子,自己则开始准备馅料,没有肉,她便用现有的东西。
黍米饭,一把泡发的菌干切碎,两个鸡蛋是周婆婆上回给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菌干先用温水泡软,挤干水分,切成细末,鸡蛋打散,在热锅里炒成金黄的碎末,黍米饭用手捏散,和菌末、蛋碎混合,加盐、野葱花,又滴了几滴野莓醋提味。
馅料拌好了,苏昭宁尝了尝,咸淡适中,菌香和蛋香交融,虽没有肉,却别有风味。
接着处理茄子,圆茄去皮皮老了,炸出来硬,她用石刀小心地削去紫皮,露出雪白的茄肉,然后将茄子切成厚片,每片中间再划一刀,不切断,做成夹子状,然后再调制面糊。
一切准备就绪,苏昭宁生了火,铁锅里倒入浅浅一层油,她舍不得多放,只够煎炸的量,油热了,冒出细小的气泡,她夹起一片茄夹,填入馅料,轻轻合拢,在面糊碗里滚一圈,让茄片均匀裹上糊,然后小心地滑入油锅。
很快,第一个成了,她吹了吹,掰开一小块尝了尝,外皮酥脆,内里的茄肉软糯,馅料鲜香,虽不及现代用精面白油炸的那般完美,但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已算难得。
“阿姐,好香!”昭樱早就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
苏昭宁递给她半个:“小心烫。”
昭樱接过,小口咬着,眼睛眯成了缝:“好吃,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还有菌子的香味!”
昭西也吃了半个,连连点头。
得到弟弟妹妹的肯定,苏昭宁心里有了底,她又炸了几个,手法越来越熟练,油温要控制好,她炸了五六十个茄盒,用了约莫三两油,李婶借的半斤油还剩些,她小心地倒回油罐,留着下次用。
炸好的茄盒金黄酥脆,苏昭宁又用青茄薄片做了些茄饼,青茄片裹糊炸,更嫩更香。
然后她将装茄盒的竹篮用布裹好,又带上水囊和几个芋头备着路上饿时吃。
周小山今日也要去镇上卖柴,看见苏昭宁的竹篮,好奇地问:“苏姐姐,今天卖什么?”
苏昭宁掀开布让他看了看:“茄盒。”
周小山凑近闻了闻:“真香!肯定好卖。”
四人结伴下山,山路被晨露打得湿滑,昭樱走不稳,苏昭宁便背了她一段,昭西牵着姐姐的衣角,走得很小心。
走到黎安镇时,集市已经开始热闹了,摊贩们忙着支起棚子,摆出货品,卖布的摊子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粗布,卖陶器的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
周小山领着她们到了上回摆摊的地方,苏昭宁铺开带来的粗布,将茄盒和茄饼一一摆开。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大家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走开了,不一会儿,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茄盒,又闻了闻:“这是什么,怎么卖的?”
苏昭宁用竹签插起半个茄盒,那是她特意留出来试吃的,递过去:“茄盒,茄子夹菌子馅,炸的,您尝尝,试吃不要钱。”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她咀嚼着,眼睛微微睁大:“嗯,这馅儿倒是特别,有股子山野的香气,菌子的?炸得也酥脆,比刘记的清爽些。”
“是山里的牛肝菌,晒干了做的馅。”苏昭宁解释。
妇人从钱袋里数出六文钱:“给我来两个,带回去给老头子下酒。”
开了张,苏昭宁心里踏实了些,她给妇人包好茄盒,又送了一个茄饼:“这个送的,您尝尝。”
妇人高兴地走了,接着,一个赶车的老汉买了三个茄盒,蹲在路边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香,不腻人!”
他的吃相引来了旁人,几个结伴赶集的年轻媳妇围了过来,这个买两个,那个买三个,还有买茄饼的,竹筛里的吃食迅速减少。
日头升高,集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苏昭宁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被香气吸引来的,她忙着收钱、打包,昭西帮着递东西,昭樱则小心地看着钱袋,那是姐姐交给她保管的,渐渐装满铜钱。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走来,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眉头微锁,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他原本是径直往药铺方向去的,但经过苏昭宁的摊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金黄的茄盒上。
他迟疑了片刻,转身走过来:“这个怎么卖?”
“茄盒三文,茄饼两文。”苏昭宁答道,她认出这男子是上回买菌干的人,那个说要给生病家人熬汤的读书人。
男子摸了摸钱袋,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只有五文,他犹豫了一下:“能能买一个茄盒和一个茄饼吗?”
“可以。”苏昭宁包好一个茄盒和一个茄饼递给他。
男子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姑娘,这些茄盒都是今日做的吗?”
“是,一早刚炸的。”
“那能放多久?”
“天气凉,放到晌午应该没事,若想放久些,可以回家用灶火再烘一烘,会更脆。”
男子点点头,道了声谢,匆匆走了。
苏昭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他应该是给家人吃。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茄盒和茄饼都卖光了,苏昭宁数了数钱,一共九十三文,一分不少。
她收拾好东西,牵着弟弟妹妹在集市上转了转,先去了粮铺,买了五斤白米,黍米吃久了,想换换口味,又去杂货铺添了盐和一小罐糖,糖贵,要二十文,最后,她在书铺前停了停。
书铺很小,屋里堆满了书卷,掌柜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整理书架,苏昭宁走进去,看了看架上的书,大多是四书五经,也有几本杂记和医书。
角落里堆着些旧书,她翻了翻,找到一本《千字文》,字迹工整,纸张虽旧但完整。
“这本怎么卖?”她问。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千字文》?十文。”
苏昭宁付了钱,又看了看,找到一本带插图的山野杂记,画着些花鸟虫鱼,字不多,适合初学,这本要十五文,她咬了咬牙,买下了。
回程的路上,昭樱一直抱着那本山野杂记,小心地翻看着上面的图画,昭西也很兴奋,摸着《千字文》的封皮:“阿姐,这里面的字你都认得吗?”
苏昭宁说:“大多认得,回去阿姐教你们。”
“我要学这个字!”昭樱指着杂记上的一幅画,画的是竹林和溪流,旁边题着“清溪竹影”四个字。
“好,先学‘清’字。”苏昭宁笑了。
四人走到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偏西,周小山要回周家坳,在岔路口分了手,苏昭宁背着米袋,牵着弟弟妹妹往山上走。
回到木屋,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浇水,菜地里的白菜和萝卜又长高了些,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苏昭宁用小木桶从溪边提来水,细细地浇了一遍。
晚饭是白米饭和炒青菜,白米饭香软,青菜清甜,姐弟三人吃得满足,饭后,苏昭宁点亮油灯,将两本书摊在木桌上。
她翻开《千字文》,指着第一行:“来,阿姐教你们认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天’字,这是‘地’字……”
昭西和昭樱凑在灯下,昭西学得认真,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昭樱看到山野杂记上的图画,也来了兴趣。
“阿姐,这个字是什么?”她指着一幅画旁的题字。
苏昭宁在木板上用炭笔写下:“那是‘竹’字,你看,像不像两根竹子?”
昭樱高兴地说:“像!我要学这个字。”
夜深了,苏昭宁吹熄油灯,姐弟三人挤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昭樱很快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本山野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