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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摘核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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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苏昭宁推开木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回头看向屋里,弟弟苏昭西已经醒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少年身形单薄,但动作麻利,妹妹苏昭樱蜷在床上,小身子裹在薄被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阿姐,今儿个上山吗?”苏昭西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柴灰。
苏昭宁点点头,走到水缸边舀水:“嗯,趁着天好,去摘些野核桃,后山那片核桃林该熟了,再不去,就被松鼠和村里人摘完了。”
她说话间,苏昭樱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苏昭宁走过去,用木梳给她理顺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小姑娘的头发枯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
“樱樱也去,多穿件衣裳,山里凉。”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是用昨日剩的粟米粥加了新采的野菜煮的,饭后,苏昭宁背上竹篓,昭西提着柴刀,昭樱挎着小篮子,锁好门便往后山去。
山路蜿蜒,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惊起草丛里准备过冬的虫儿,苏昭宁走在后面,照看弟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杂木林,林中多是核桃树、野栗树,还有几株野柿子树,核桃树的叶子开始转黄,枝头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实,有些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
苏昭宁放下竹篓,仰头看了看:“昭西,你上树去摘高处的,我和樱樱在下面捡。”
苏昭西应了一声,脱掉外衫,抱着树干就往上爬,他爬树的本事长进不少,几下就攀到了树杈上,然后抱住树枝摇晃,成熟的核桃便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昭樱欢叫一声,提着篮子跑去捡,小姑娘眼睛尖,专挑那些果壳完整,个头饱满的,苏昭宁也蹲下身,一边捡一边教妹妹:“这种青皮已经裂开的,说明熟透了,里面的仁才饱满,那种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放几天。”
姐弟三人忙碌着,竹篓和篮子渐渐满了起来,除了核桃,他们还发现了几棵野枣树,红艳艳的小枣子挂满枝头,昭西又上树摇下来不少,还有一丛野葡萄,紫黑色的果实成串挂着,虽然小,但甜得很,昭樱一边摘一边偷吃,嘴唇染成了紫色。
正忙碌时,林子里传来人声,苏昭宁警觉地直起身,将弟妹护在身后,只见从林子另一头走来三个人,两女一男,都背着竹篓,看样子也是来采摘的。
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看见苏昭宁姐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呀,你们也来摘核桃?我还以为这深山老林的,就我们周家坳的人知道呢。”
苏昭宁松了口气,认出这是之前来过的周婆婆的邻居,姓赵,她曾在周婆婆家见过一面,另外两个是赵婶的女儿和儿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
苏昭宁礼貌地点头:“赵婶好,我们住得近,常来这边。”
赵婶走近了,打量着他们的竹篓:“收获不错啊,今年核桃结得好,我们周家坳家家都来摘,晒干了能存到过年呢。”
她看了看昭西和昭樱,眼里露出怜惜:“就你们姐弟三个?不容易啊,上次周婆婆说你们住在老黄头的旧屋里,我还想着哪天去看看,一直没得空。”
昭樱有些怕生,躲到姐姐身后,昭西则挺直了腰板,做出小大人的模样,苏昭宁温声道:“我们过得还好,山里东西多,饿不着。”
赵婶的女儿,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看昭樱篮子里的野葡萄:“你们还摘了这个呀,我们那边葡萄都被鸟啄完了,呐,这些野梨给你们,我们摘多了,沉得很。”
苏昭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也从自己篓里抓了一大把核桃递过去,两家人便坐在林间空地上休息,分吃起带来的干粮和水。
赵婶咬了口饼子,打量着苏昭宁:“姑娘,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冬天可难熬呢!”
赵婶的儿子,一个黑壮的少年,插话道:“娘,我看他们在这山里过得也不错,屋子修得挺好,上次我去溪边砍柴,看见他们还开了片菜地呢。”
苏昭西听到这话,说:“菜地是我和阿姐一起开的,种了萝卜和白菜。”
赵婶赞许地点头:“哟,还会种菜呢,也是个过日子的样子,你们要是缺种子,我家里还有些陈年的豆种,回头让小山给你们送点去。”
又聊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赵婶一家还要去摘栗子,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赵婶又叮嘱:“山里晚上冷,你们那屋子我晓得,到处漏风,得赶紧备柴火,越多越好,还有,要是缺什么,尽管来周家坳找我,虽说我们也不富裕,但邻里帮衬一把总是应该的。”
目送赵婶一家走远,苏昭宁他们继续摘果子。
又摘了小半个时辰,竹篓满了,篮子也满了,除了核桃,还有野枣、野葡萄、几个野梨,收获颇丰,苏昭宁估算着,这些核桃晒干了能存起来过冬,野枣和葡萄可以做成干果,野梨切片晒干,都是能存放的。
下山时,她特意绕了点路,去周婆婆说的那片野栗子林看了看,栗子还没全熟,青色的刺球挂在枝头,要等霜降后才好吃,她记下位置,准备过些日子再来。
回到木屋已是午后,昭西将核桃摊在屋前空地上晾晒,昭樱帮着把野枣和葡萄分拣出来,苏昭宁则提了个小布袋,对弟妹说:“我下山一趟,去村口屠户那儿看看,买点肉回来。”
昭樱眼睛一亮:“阿姐,真的买肉吗?”
苏昭宁笑着捏捏她的小脸:“今天收获好,该买些肉吃,昭西,你在家把柴劈了,再挑两担水,樱樱帮着晒果子,别让鸟啄了。”
她换上那件最整洁的衣裳,将头发重新梳好,揣上钱袋出了门,钱袋里是这几天卖山货攒下的全部家当。
到了镇口,已是申时初刻,集市快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摊子,她径直走向屠户的肉摊那是镇口一爿小小的店面,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些零碎肉块。
屠户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正拿着剔骨刀削着骨头上的残肉,见苏昭宁过来,他抬了抬眼:“小姑娘买肉?只剩这些了。”
他指了指案板上几块肥瘦相间的肉,还有一小堆肉沫。
苏昭宁看了看,那几块肉要三十文一斤,她买不起,肉沫倒是便宜,只要十五文一斤,但多是碎肉和油渣混在一起。
“王叔,这肉沫怎么卖?”她轻声问。
王屠户停下手中的活,打量她:“你要肉沫,那是包饺子做馅儿的,你们小姑娘家会做?”
苏昭宁点点头:“会一点,您给称一斤吧。”
王屠户称了一斤肉沫,用荷叶包好,又切了一小块板油递给她:“这个送你,熬了油炒菜香,小姑娘,我看你面生,不是镇上人吧?”
“住山里的。”苏昭宁含糊道,数出十五文钱放在案上。
王屠户接过钱,数了数:“山里?哦,是周家坳那边的,不对,周家坳的人我大都认得,你是住在黄老头旧屋的那家?”
苏昭宁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王屠户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小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可以去找镇上的里正,张里正人还算公道。”
苏昭宁摇摇头:“没有,我们就是家里遭了灾,来投亲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王屠户也不深究,只道:“那就好。”
苏昭宁接过肉沫和板油。
王屠户说着,又从案板下掏出几根大骨:“冬天来了,柴火要紧,粮食更要紧,这个你也拿去,没什么肉了,但熬汤还行,不要钱,反正我也要收摊了。”
回到木屋时,太阳已经偏西,昭西已经劈好了一大堆柴,整齐地码在屋后,水缸也挑满了,昭樱晒好了果子,正坐在门槛上。
暮色四合时,木屋的烟囱升起了炊烟,苏昭宁将板油切成小块,放入锅中熬制,滋滋的声音响起,油香渐渐弥漫开来,昭樱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油渣熬好后,苏昭宁捞出放在碗里,撒了点盐,给弟妹当零嘴,然后用熬出的猪油炒香姜末,倒入肉沫翻炒,肉沫变色后,加入切碎的野葱和一点粗盐,继续翻炒至出香。
另一口陶锅里煮着粟米饭,已经咕嘟咕嘟冒着泡,苏昭宁将炒好的肉沫盛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倒入锅中,和粟米一起焖煮,又将王屠户给的大骨头洗净,放入另一陶罐,加水慢慢熬煮。
最后,她将上午摘的野菜洗净切碎,等骨头汤熬得发白,将野菜放进去,再撒点野蒜叶。
晚饭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粟米饭焖得恰到好处,肉沫的油脂渗入米粒,每一口都带着荤香,骨头野菜汤清淡鲜美,正好解腻,还有一小碟油渣,酥脆咸香,昭樱吃得停不下来。
昭西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姐,真好吃。”
苏昭宁给弟妹各夹了一筷子肉沫:“慢点吃,还有呢。”
她自己只盛了半碗饭,多喝了些汤,肉不多,得紧着两个孩子吃。
昭樱吃得满嘴油光,忽然抬起头:“阿姐,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吃肉吗?”
苏昭宁顿了顿,柔声道:“等阿姐挣了钱,咱们就能常吃肉了。”
昭西放下碗,认真地问:“怎么挣钱?咱们晒的山货,买盐买米就花完了。”
苏昭宁想了想,缓缓道:“我有个想法,咱们不能总靠卖山货,晒很久才能卖出一次,来钱太慢了,马上天就冷了,得买厚实的衣服被子,得屯粮,还得备些炭火……我想去镇子口摆个小摊,卖吃食。”
昭西和昭樱都愣住了。
昭西睁大眼睛:“摆摊,卖什么?”
苏昭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卖些简单实惠的吃食,比如粟米肉沫饭,就像今晚这个,或者包些野菜饺子,熬些骨头汤,镇口来往的人多,做力气活的、赶集的,总要吃饭,咱们卖得便宜些,薄利多销。”
昭西想了想:“可是咱们没有桌椅碗筷,也没有本钱。”
苏昭宁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桌椅可以找几块木板搭个简单的,碗筷先用家里的陶碗,不够再慢慢添置,本钱咱们还有一点,先买些米面肉菜试试,不用每天都摆摊,若是生意好,攒上一些钱,就够咱们过冬了。”
昭樱虽然不太懂,但听姐姐说得认真,也用力点头:“阿姐做的饭最好吃,一定有人买!”
昭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姐,我明天就去多砍柴,咱们摆摊也要生火,还有,我去溪里多下几个鱼笼,要是能抓到鱼,也能做成菜卖。”
苏昭宁心里一暖,点点头:“好,咱们一起努力,不过这事先不急,得准备周全,我先去镇上看看情况,选个好位置,再打听打听要不要交什么费用。”
夜深了,昭西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昭樱帮忙擦桌子,苏昭宁坐在灯下,那是一盏自制的油灯,碗里盛着板油,灯芯是搓软的草茎,昏黄的光晕中,她拿出炭笔和竹片,开始计算。
摆摊虽是小本生意,但若经营得当,确实比单卖山货来钱快,只是辛苦些。
但冬天就要来了,她没有选择。
昭西洗好碗回来,见姐姐还在算,便坐过来:“阿姐,我有个想法,咱们的粟米饭可以卖两种价钱,一种带肉的贵一点,一种不带肉的便宜点,这样买不起肉的人也能吃得起。”
苏昭宁有些惊讶地看着弟弟:“你说得对,还有,可以准备些免费的汤水,比如用野菜骨头熬的,不费什么钱,但能招揽客人。”
姐弟俩讨论着,越说越细,昭樱早已困了,趴在姐姐腿上打盹,苏昭宁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苏昭宁吹灭油灯,和昭西也躺下了,屋里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刚要睡着,忽然听见昭樱在梦中啜泣,而后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含糊的声音:“不要,不要抓阿姐,走开!”
苏昭宁立刻清醒,伸手将妹妹搂进怀里:“樱樱,醒醒,阿姐在这儿。”
片刻后,昭樱醒了,满脸泪痕,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襟:“阿姐,我梦见大伯和大娘找来了他们带了很多人,要把你抓回去,还要把我卖掉……”
苏昭宁的心狠狠一揪,她轻拍着妹妹的背,声音尽量平稳:“没事了,都没事了,那是梦,不是真的。”
昭西也醒了,凑过来握住妹妹另一只手:“樱樱不怕,有我在,我现在会爬树,会砍柴,还会抓鱼,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我就用柴刀打他们!”
昭樱在安抚下渐渐平静,但小手仍紧紧抓着苏昭宁的衣襟不放,苏昭宁便一直抱着她,直到小姑娘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