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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女蔓蔓 天方初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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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初亮,林檀便醒了。侧头见陆栾还在睡着,手脚都搭在自己身上,嘴角漾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看着这样的陆栾,林檀这几日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小心起身又将被角拈好,整理好衣服便离开了。
这一夜他睡的并不踏实,横亘在他与陆栾之间的也并非只有世俗,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公子,蔓姑娘今早特地问您今日何时归家,她说想和您一起祭拜大公子”,侍卫南风见到自己公子从梦缘楼出来,便赶了上去。
南风作为林檀的贴身侍卫,自然远比一般人耳聪目明些,一眼便瞧见公子腰间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香包上用金线绣着“檀”字。
“现在备车”,林檀吩咐。
“是”,侍卫南风又问,“公子腰间香包是陆公子送的吗?”
林檀连眼神也未匀给他,但南风看到林檀此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便知公子现在很是愉悦。
南风驾马车的速度并不快,昨日公子彻夜未归,眼底还有些淤青,一看便是休息的不好,便控制马车缓行想让林檀多休息一会。
少顷,侍卫南风勒紧缰绳停住马车,林府到了。这宅邸看着并不气派,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象征身份的黑色松木匾额,绿柳周垂,简约雅致。
小厮备好热水呈上,林檀简单梳洗后便直接去了书房。
“公子,蔓姑娘来了。”南风敲门禀报了自家公子。
林檀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面前是身着素净白衣的女子,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杏眼清澈明亮,身姿纤细柔弱,满头青丝只用一根锦纹发带束着,五官并不十分惊艳,但也算是清丽。
“公子,蔓蔓特地准备了白粥”,声音清脆柔和,让人倍感舒适。
“你不是林府的女使,这些事以后交给下人做。”林檀出声。
“是”,蔓蔓应承,“公子,今日我想同您一起祭拜大公子”
“好”,他想兄长应该也是想见蔓蔓的,林檀又叮嘱了句:“乘马车到东山大约两个时辰,准备好了我们便出发。”
“是”,蔓蔓回身退下。
蔓蔓是林柘死前嘱托他照顾的女子,那场天启国与晋国的战争打了五年多,死伤无数。
战争是公平的,刀剑之下只能有一方活着,但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上位者的一句施令便要死无数的人,这些人绝大部分是普通的贫民百姓。
林柘比林檀早去战场三年,那时候天启国与晋国已经交战一年了,天启虽是大国,粮草兵器皆远远超过晋国,但三战三败,皇帝震怒,朝堂之上也没有人主动请缨应敌。
这也正常,毕竟天启建国以来重文轻武,以文治天下。皇帝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将军与处心积虑已久的晋国交战,林柘便是那时出现的。
林家在长安城并不是大家族,林家人入朝为官也不过几十载,一切要从林檀的祖父林渊说起,林渊本来家中也是贫穷,但十分爱读书,后又被退仕的高人指点,苦学经年一朝考中状元,林渊仕途十分顺利,曾奉为帝师教导皇子读书治国。
此人极其重视教育,但林檀的父亲林无炀却潇洒不羁,不受约束,读书并不出挑,按照林檀母亲的说法,林无炀最出挑的便是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这话其实还是谦虚了些。
三十年前的长安城,林无炀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据说连当时梦缘楼的花魁娘子都痴恋林无炀,甚至写情诗“林郎独绝,世无其二”诉说衷肠,气的林檀母亲手持白绫要勒死自己与林无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儿子读书无能,林渊便把焦点转移到孙儿身上。林柘与林渊一母同胞,只差一岁,性情却很是不同,待到两个孙子三四岁时,适不适合读书求学也是一目了然。
和林檀不同,林柘受不了那些满腹大道理,便和祖父求着去学武。林渊见林檀念书甚是有天赋,也没有强逼着林柘学孔孟之道,便把他送去天山学武艺,这一去便是十年……
管家刘伯准备了两辆马车,林檀与蔓蔓分乘。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的林家仆人,刘伯做事很是妥当。
一来林檀从小性情沉稳,不喜热闹,一贯独来独往。二是蔓姑娘虽来林府一年多了,对外声称是林家养女,但毕竟与林家没有血缘关系,若同坐一辆马车被有心之人看到也许会引起无谓争端。
马车到东山时,林檀还在与自己下棋,乌黑深邃的眼眸低垂,手指骨节修长分明,捏着一颗白棋还未落子,棋盘黑白交错,不辨胜负。
侍卫南风进来禀报,“柔嘉公主也来了”。
林檀抬眸,掀起帘子一角,不远处是以黑楠木为车身,雕梁画栋,四面有丝绸装裹的皇家马车,周围有婢女侍卫数十人。
有一蓝衫婢女见到林府的马车,便上前施礼,“林公子,公主有请”。
林檀嘱托南风看顾好蔓蔓,便独自跟着蓝衫婢女沿着东山的小道走,一路无人,曲径通幽,不一会便被引到后山的一座院落。
东山很是偏僻,前山是普陀寺,但这寺庙不对普通百姓开放,常年由官府香火供奉,但可能是位置离长安城远了些,也可能是这里求佛并不灵验,前来上香的官府之人很少,久而久之便荒僻了。
林柘死后骨灰被林檀安置在了东山,他想他哥哥应是愿意留在东山的,毕竟林柘向来喜欢游山玩水,反而对长安的繁华不屑一顾,之前还总是念叨着等林檀空闲时要带他来看看东山。
院落内有一孤坟,周围并无杂草,应是有人时常打理,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坟下之人的生平。
“公主”,林檀行礼,头微微低着,但背挺的很直。
“免礼,你跟我不必如此。”
柔嘉公主浅浅笑着,举止端庄娴雅,肌肤如玉,美目顾盼生辉,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公主今日请我前来是有什么吩咐?”林檀问到。
“这里风景别致,清幽淡雅,林柘于此长眠应该也是欢喜的”,她没有回答林檀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目光缱绻的看着眼前的孤坟。
“兄长早年总是说东山比长安好。”
柔嘉公主轻笑出声,只是笑容里都是勉强,自顾自道:“是啊,他不喜官场诡谲,不喜长安奢华,也不喜困在宫里的公主……”
林檀觉得苍凉,他兄长从未与他说过心仪之人是谁。但那时总有柔嘉公主和他哥哥的流言传到他的耳朵里,无非是柔嘉公主为了他哥哥做了哪些荒唐事,再或者是他哥哥为拒绝搭上公主的高枝做了更加荒唐的行径。
“说起来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非得缠着他,他也不会去打仗。”
“与公主无关。”
柔嘉苦笑,纤纤玉指拂去脸上的泪珠,“你性子与你哥哥一点也不像,自他走后,我一直浑浑噩噩,前段时间方才清醒些”。
“林檀,我知道你在查你兄长的死因”,柔嘉直视林檀,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
林檀看着柔嘉,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但那份凌厉很快消散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转瞬又重新堆满了漠然。
“可是林家势单力薄,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找到的线索也是有限”,柔嘉接着说。
“微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他的语气比刚刚更疏离。
“你我结盟”,柔嘉淡淡的看着他,眼中有充盈的泪光,朱唇轻启,声音冰冷,“我要害死他的人偿命”。
林檀一时间没有说话,柔嘉便道:“你有三日时间考虑。”
柔嘉接着问道:“听闻林府多了一个孤女?”
“兄长所托”,林檀解释。
“本宫很是好奇,林柘这般不羁,能让他牵挂的是怎样的女子?听说那女子今日与你一同来了。”
“她确实与微臣同来祭拜兄长”,林檀回道。
柔嘉葱白似的玉手扶了扶发间步摇,脸上不辨喜怒。身为公主,柔嘉少有得不到的东西,林柘的倾心便是其一。
如今一个孤女轻轻巧巧的便得到了,她心里是有嫉恨的。
“这月十五是中秋佳节,父皇宴请百官,届时望林二公子携那孤女前来。”
“是”,林檀应承。
柔嘉看了一眼那座孤坟,便步履姗姗的离开了,只留下林檀一人看着墓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风见柔嘉公主离开,便带着蔓蔓来到后山院落,立于林檀身后。
“公子在想些什么?”是蔓蔓的声音。
“兄长死前托你递给我的书信只有一半,你当时说是有贼人要抢,争执间便撕裂了,那贼人一时不妨也被你用发钗刺死。”
“是”,蔓蔓回道。
“你可知那书信上写着什么?”
“林将军的家书,蔓蔓不敢启看。”
“那半封家书只说要我看顾好你。”
“林将军对蔓蔓的恩情,蔓蔓永生难以偿还。”
泪珠划过那张清水芙蓉般的面颊,愈发显出她的柔弱美丽,仿佛下一刻便如琉璃碎了一般。
而林檀并不在意这枝柔弱的娇花,那双眸子静静打量着蔓蔓。
“你可以报恩”,林檀说。
“公子的意思是?”蔓蔓眼里满是不解。
“这几日会有宫里的老人教你礼仪,过几日随我入宫赴宴。”
“是”,蔓蔓并未多问,臻首低垂,故而将眼底的那份阴鸷掩藏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