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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星之约 瞻星楼坐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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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星楼坐西朝东,共十三层楼阁,翘角飞檐,脊上琉璃瓦刻着群兽相嬉图,栋柱有油漆彩画。
瞻星楼是前朝皇帝命当时鼎鼎有名的匠人石明设计绘图,参与建楼的人多达四万,用时三年建成,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这楼现在是钦天监用来观天象的,立于顶楼可望尽长安,但当时是前朝皇帝为哄他的爱妃所建。
陆栾摇着扇子,端着一派风流倜傥。
心里叹着果然美色有用,这么富丽堂皇、高耸入云的楼前朝皇帝说建便建了,建的目的也只是博美人一笑,当真奢靡!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婢女自瞻星楼汉白玉阶梯而下,莲步轻移,屈膝作揖。
“公子,我家公子在雅阁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陆栾解释:“仙儿姑娘别生气,下朝后我便骑马过来了,仙儿姑娘好似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消瘦了些,怪惹人心疼的。”
陆三面上不做文章,但内心着实白了一眼,他家公子又在招蜂引蝶。
“公子这样打趣奴婢,我家公子要生气的”,仙儿嗔笑着。
“齐之远小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说心疼你,他便难受了”,还是摇着那把扇子,只是颇轻薄的靠近仙儿,桃花眼里漾着风流潇洒。
“公子,你还是未懂奴婢的意思”,仙儿摇摇头,又说:“公子,到了。”
陆栾没来得及追问她说的“未懂”是什么意思,仙儿便推开了门请他进去,又示意陆三与她一起退下。
陆栾往屋里瞧,便见到齐之远长身玉立,一袭绯色衣衫,袖口与下摆处织着白色腾云图案,腰间一块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玉佩用金线串着一颗玛瑙珠子。
据说那玉佩是他早逝的娘留给他未来媳妇的,齐之远分外爱惜,一直戴在身上。
再往上瞧,陆栾登时被齐之远那张俊秀脸上的巴掌印惊到了。
“这巴掌什么时候打的?”
“今日申时”,齐之远倒是老实回答。
“谁打的?”
“老爷子。”
“现在酉时了,巴掌印还在。”
“怎么了”,齐之远不懂他接连几次的发问,有些懵。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爷子身体挺好”,陆栾抬了抬长衫落坐,拿起桌上佳酿,抿了一小口。
“怪不得齐老爷又纳了一个妾。”
“阿栾”,齐之远欲言又止,“我……”,还是欲言又止。
陆栾翻了翻白眼,觉得齐之远今日非常之异常,调侃他爹娶小妾他也没反应,反而扭扭捏捏。
若在往日陆栾这般调侃他爹,齐之远早就不耐了。
“你个大男人别做这副女儿家样子,有什么话直说”,陆栾催促。
“我……我可能要成亲了”,齐之远盯着陆栾,等他的反应。
“哦,好事儿,恭喜你,我给你包个大红包”,陆栾笑着,眉眼弯弯。
齐之远成婚这事也没什么好稀奇的,陆栾今年十九岁,而齐之远比他还大上两岁,早就过了长安城里世家公子的议婚年龄。
“阿栾,除了恭喜,你没有别的跟我说的了吗?”
不知怎的,陆栾瞧着齐之远总觉得他带着几分哀怨,但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能有哀怨呢,哀怨的对象好像还是自己。
陆栾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心也怵着……
“有别的”,听到这话齐之远眼睛亮了下,但转瞬即逝,因为陆栾接着说:“我看仙儿也不错,你要是喜欢,纳了她也无妨”。
“呵”,齐之远苦笑了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了吧,你还是不懂”。
陆栾心里不解,先是仙儿说他不懂,齐之远也说他不懂,真是让人烦闷。
“娶的是哪家女子?”
“是陇西白家的嫡次女白浅浅。”
“齐之远,白浅浅才貌双全,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爹果真老道”,陆栾张嘴便损着齐之远。
尽管长安和陇西有千里之远,但陆栾早就听闻白浅浅才貌双全,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美名。
说齐之远他爹老道,也并非冤枉了他。
长安林家辅国,陇西白氏致学。
林家与白家都是天启国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但林家子弟入仕至今不过百载,虽然出过两个状元郎和一个将军,然而子孙人丁并不兴旺,林家现在也只剩一个林檀了。
白家祖训便是不入仕途,只求育人,当时教导陆栾与林檀等世家子弟的夫子便出自白家。
白家绵延至今已有数百年,自前朝时便广布学堂,学生遍布天下。
其门下学子有的虽遵白家教诲,不考功名,以教书为生,但更多的人是以才学入朝为官。
至今,朝堂之上十之三四的文官都受教于白家,而当朝皇帝也并未觉得白家势大。
毕竟白氏一族曾表明若受训于白家的子弟入朝为官,便斩断联系,一切因果,与白家再不相干。
但既然行于朝堂,一个人的力量往往是不够的,这些世家又有哪个是一派清风呢,朝堂上白氏教出来的学生与白家没有干系,但彼此之间却盘根错节。
陆栾突然想起下朝时林檀与他说的话,这次漕运贪污之罪可大可小,毕竟朝廷与晋国休战不过一年多,大到达官显贵,小至平头百姓都未从那场阎罗地狱般的战争中缓和过来。
百姓依旧过着民不聊生,紧衣缩食的生活,甚至还有消息说一些苦寒之地依旧有饿殍……
漕运贪污一事势必会激起民愤,只是现在大理寺还在调查,证据暂时不足无法定罪。
但无论如何定罪,齐家都已不可能置之事外了,这个时候齐之远他爹能给他寻得这般亲事,当真是不容易。
齐之远与白浅浅成婚,便是同白氏利益绑定,朝堂上白氏教导出来的学生不会眼睁睁看着白氏利益受损。
特别是大理寺的主判官王大人曾在陇西白氏学堂受教过,人总是有私心的,即使念着那几年的受教之恩,那王大人只会让大罪化小,小罪化了。
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步棋齐之远他爹走的极好,故而说齐之远他爹“老道”。
陆栾左手拿着酒杯并不饮,手腕微动,眼睛盯着那酒里的涟漪,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并拢在桌子上缓缓敲动,齐之远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神思在外。
“阿栾,这是我爹酒窖里珍藏的果狸红,味道怎么样?”齐之远问到。
“不错,甘甜凛冽,回味绵长”,陆栾思绪被拉回。
“你何时成婚?”
“下月初一,是我爹算好的吉日”,他口上说着吉日,神情里却未看到欢喜。
“这般仓促?”
陆栾在心里再次对齐老爷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经商发家,头脑很是灵活,速度也不落下。
“是的,听我爹说白浅浅再过几日便动身来长安了”,此间缘由,他爹早就语重心长说过了。
事到如今,齐之远知晓自己早就不能再做任何选择了,娶白浅浅为妻便是最好的出路,但他仍心有不甘。
“阿栾,你知晓的,我不爱她。”
“齐之远,你爱与不爱并不重要”,陆栾知道这是一桩充满利益交换的婚姻。
“你说的话与我爹说的一样”,齐之远苦笑。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今朝有酒今朝醉”,陆栾只能这样劝慰齐之远。
“不醉不归”,齐之远举着酒杯,他想这应是婚前最后一次饮酒了。
两人又觉得不够尽兴,于是拿着果狸红,翻身爬到了雅阁屋檐之上。
酒瓶相撞,叮当作响,抬头便是月光皎皎如水,遥望只见长安万里灯火。
夏夜晚风清凉,但许是饮酒宣热,陆栾无意识扯了扯颈间衣服,脖子细白。
“阿栾,其实我有两件事一直后悔”,齐之远灌了一大口酒。
“什么事?”
“一是一年前你上战场,我因我爹阻止未能跟你一起,二是……”,他又不说话了。
这事陆栾知道,当时齐之远闹的很凶,女子闹一般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齐之远也不遑多让。
抱着他娘的画像哭着求他爹,嘴里喊着,娘亲早逝,他爹非要做他的主不让他去战场,是因为他爹忘了他娘了,才会这般不顾及他的意愿。
齐老爷听了这话,气的半死,扯着嗓子说:“就因为你娘早逝,最放心不下你,你必须苟着活。”
说罢给了齐之远一个响亮的巴掌,小心从齐之远怀里抢走画像,又将他踹开,便雄赳赳气昂昂不知道去了哪个妾室的房里了。
齐之远他娘活着的时候,他爹很是老实,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别说纳妾了。
他娘走后,齐老爷倒是纳了不少妾,但一无所出,至今也只有齐之远一个儿子。
陆栾见过齐之远娘亲的画像,秀目澈似清水,眼角眉梢全是温柔,齐之远长得像他娘亲多一些。
齐老爷那些妾室的五官多多少少有齐之远娘亲的模样,不是鼻子像,便是眉毛像。陆栾觉得齐老爷既痴情,又好笑。
见他又吞吞吐吐,陆栾胳膊肘捣了过去,扭头问他:“二是什么?快说。”
“二是……”
齐之远不经意低头看到陆栾那一截细白的脖颈,突然愣住了,眼神一动不动,呼吸也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