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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来不合 天元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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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十七年,九月初七,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老皇帝在位时勉强算仁,改革赋税征收制度,凡为农者,以家中壮年人口为计缴纳税收,妇弱老幼不算其内。
这才使得那些在战场上或者因意外死了丈夫的女人有地耕种,有银可用。只是,老皇帝好色,古稀之年竟然还想着极乐之事。
一个月前,皇帝不顾阻拦钦点翰林院的状元郎林家二公子林檀拟了圣旨,要一批官家秀女入宫伴读。
名头上还是给公主伴读,毕竟天启大国重视教育,身为大家闺秀识文断字也是必要的,只是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老皇帝又要充盈后宫了。
但既是身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哪家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给老皇帝做小。
若是皇帝年轻十年,选了族中偏支的庶女送入宫中也便罢了,有幸被老皇帝看中算是福分,也许还能为家族争上一口气,要是无用没能入了皇帝的眼也无碍,左不过一个偏支庶女,损失不大。
但古稀之年还要选秀的皇帝也是少见,送庶女进去都已经不值当了,老皇帝倒是会给他的官添堵,但朝堂之上圣旨已下,皆成定局。
下了朝后,林檀未耽搁片刻就叮嘱小厮鞭马回家,他花了一年时间在查的事情最近有了些进展,连带着他的心情都显得迫切。
不巧,陆栾迎着走了过来,身上还穿着红色官袍未换,像是专门来堵人的,身后还跟着随从陆三。
陆栾与林檀二人念书时就已不合,先是性情不合,林檀性冷,陆栾话多;后是政见不合,林檀为国谋,而陆栾为百姓计。
当时夫子出题:古时晋国弱,依附于天启国,东夷蛮地多次发兵妄想侵占晋国土地,晋国求救天启大国,然时年天启内患,朝堂动乱,何解?
夫子要林檀来答,林檀起身思索片刻,说了“不救”二字,既有内患,何以出兵。
陆栾当即便反驳:“你林檀祖上百年,历经三代,不知道哪位祖宗保佑,出了两个状元郎,一个将军,到了你这反而没有骨气了。”
陆栾毕竟少年心性,言辞不免激烈。
林檀也没让着他,冷着脸便说:“陆公子觉得此举没骨气,那怎么做才是有骨气,不顾国家百姓生死,举国家余力,不顾内患帮助晋国,害得我天启大国百姓流离失所便是有骨气吗?”
“你这个……”死鱼脸,陆栾还未说完,就被夫子打断了。
“够了,政见不合常有,不必争执”,夫子睨了陆栾一眼,顺了顺花白胡子,让他二人坐下。
彼时,陆栾颇不服气,觉得夫子偏袒,一双桃花眼如有雾气氤氲,他生气便会如此,脸颊涨的通红,倒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陆栾也曾被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调侃,若是为女儿身,也许那林檀便不会总和他作对了。
当时听了这般混账之言,气的他狠踹了那几个混蛋,差点追到他们家里。
帮他一起动手的就有齐家的公子齐之远,齐家原来并不致仕,而是经商。
齐家传家的是烧制钧瓷的工艺。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说的便是齐家的均瓷。
即使有心术不正之人想偷学也没有法子,在齐家做了几十年的手艺人曾透漏,这均瓷的工艺只有齐家家主知道。齐家也靠这门技艺赚的盆满钵满,店面遍布天启全国。
后来齐家不知哪代老太爷起,觉得“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便想着捐个官当当,花了黄金百金做了个芝麻官。
直到现在,齐家的芝麻官翻了好几十倍,成了掌管两淮之地的父母官。
陆栾作为将军府的独苗自小便与齐之远认识,偷鸡摸狗一起,喝酒赌钱一起,连去个花楼也一起……就连对付林檀,也是两个人的点子,只不过常常讨不到巧罢了。
少年郎,多荒唐,乐时常有,经年遥想。
而此时此刻,陆栾早不是当年心境,道:“你这般急着回家吗,怎么,有那孤女蔓蔓在家等你,林大学士便这么迫不及待吗?”
陆栾双手环抱,只是身量较林檀矮了一头,说的话有几分刻薄,但仰着头跟对手说话气势上还是不足。
随从陆三觉得自家小公子今日语气颇冲,自从一年前战场归来后,小公子便沉稳很多,既使厌烦林家二公子,也不会当面给他难堪了。
陆栾觉得林檀一直都在躲着他,这种情况自战场归来后便存在了。
开始时他认定是因为林檀一介书生,不如他从小在军营练过,经历战场那么血腥的惨烈场面受不住也是正常。
再者说,他毕竟因为那场战争失去了兄长,难过想不开也是常情。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都过去了……林檀还是这副样子。
这时陆栾才开始认识到不对劲,若是旁人便罢了,可此人是长安城内无人不晓、无人不知的有匪君子林檀,连夫子那个小老头都夸他,“心性坚韧,敏而好学”。
一个心性坚韧之人怎么会被一场战役吓成了怂包,而林檀的行径也不是畏畏缩缩,反而一切如常,平静的可怕。
后来陆栾想通了,大概是因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个女子,都说女色误国,果然如此!连林檀也拜倒在这石榴裙下……
想到这,陆栾胸口便一阵憋得慌,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活到这把年纪也只有遇到林檀会有这样的感觉。
与林檀这个文弱书生不同,陆栾自小学武,功夫很是了得,是长安城内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尤其是他使的那把弯月刀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
虽然在军营待过,但那毕竟是小打小闹,士兵们也知晓陆栾的身份,便不会真的下狠手。但陆栾心性却并不成熟,当真觉得自己英勇无敌,一时无两。
直至那场战争……
陆栾是跟着林檀一起上战场的,起初陆栾母亲,也就是如今陆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并不同意。
后来陆栾不知和母亲说了些什么,又在祠堂跪了一夜,便收拾行李赶往战场,而陆老夫人也并未再阻拦他,只是去求了平安符要陆栾带着。
其实陆栾母亲不同意也很正常,陆家自天启建国之时便跟着皇帝南征北伐,东征西讨,得到无数封赏。
陆栾父亲军事才能更甚,征战东夷时屡建奇功,受封镇国大将军,但功勋换来的不只有荣耀,还有伤病。
陆栾父亲在陆栾十岁那年便去世了,经年累月的征战早就摧毁了这个英勇无敌的男人的身体,到最后只留着他的意志在死撑罢了。
十岁以前,陆栾和父母亲生活在塞外,陆栾一直崇拜父亲,在他父亲的庇佑下,天启国边界的子民也能生活无忧,他一直想做个父亲那般的英雄,保卫百姓,守疆护国。
十岁以后,他随母亲回到长安的将军府,而他的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栾学着和周围阴险之人斡旋,但他内心深处是不喜这样虚情假意的嘴脸,有时陆栾也毫不在意对方是谁,说话并不留情面。但碍于陆栾家族的荣耀,谁都得让他几分。
陆栾向往战场,而他也因那场战争彻底醒悟,并非战场成就英雄,如果可以,没有人愿意成为无数鲜血堆砌出来的英雄。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偶尔陆栾睡梦中也会突然想起金钟战鼓的鸣响,伴着尸横遍野,鬼哭狼嚎的惨烈,彼时陆栾明白自己的那把弯月刀于战争面前只是个笑话。
当时战场之上,陆栾与林檀相携互助,都可以称得上是彼此的救命恩人。陆栾以为这份情谊天地可鉴,林檀这般为了一个女人躲着他未免有些伤人心。
林檀望进那双略带挑衅的桃花眼里,他总是不知道陆栾在想些什么,但他总是有生机的,有活力的,既使生着气,也让人忍不住靠近。
陆栾长着一张微圆脸,这对男子来说并不是好事,看着不够刚毅,他的鼻子生的好,鼻头小巧,鼻尖微微上翘,透出几分可爱。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
其实,陆栾若是个女儿家,应是个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的……林檀看着陆栾的脸有些走神了。
“林檀,你在听我说话吗?!”
林檀这才把思绪带回,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齐家应当是不太顺利,漕运之事贪污虽不是齐家主谋,但毕竟两淮之地归齐家管,齐家识人不清也是罪。”
说完便不搭理陆栾,甩了甩官袍的袖子,就这样径直走了,留下陆栾和随从陆三愣在原地。
“我跟他说那孤女蔓蔓,他跟我说齐家做什么?”陆栾不解。
陆三倒是老实回答:“公子,我觉得林公子应是在提醒你什么”。
“就你聪明是吧”,陆栾拍了拍陆三的脑袋。
陆三摸了摸头,谄媚的说:“小的不敢,公子咱们应不应齐公子的约”,毕竟天大地大,他家公子最大。
“当然去,齐之远挑的是瞻星楼最好的房间,他说钦天监算了今日子时会有星雨之观。”
说罢,主仆二人便换了便衣直奔瞻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