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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裴珏 谢九晏:我 ...

  •   “你说什么?”

      声音极轻,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谢九晏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缓慢地侧过首,目光如淬了冰霜的利刃,无声无息地剐在桑琅身上:“是她……亲手烧的?”

      桑琅的头颅伏得更低,冷汗顺着下颌砸进泥土,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时护法说,裴公子调理沉疴,需以七叶兰入药,然此物极难存活,而这里灵力最是纯净丰沛,故而才……”

      “裴、珏。”

      谢九晏在唇齿间缓慢碾过这两个字,眸底翻涌的微光寸寸沉落,最终被一片冷寂的墨色彻底吞噬。

      他忽地牵起唇角,短促的轻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骨血生寒的平缓:“她为了他的药,如此亲力亲为。嗯,倒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为何——”

      谢九晏语调陡然一沉,目光死死定住身前的桑琅,一字一顿:“从未有人将此事禀告于本座?”

      桑琅浑身一颤,声音已细若蚊呐:“护法当时说……扶桑花本就华而不实,除去便罢,无需拿这等小事去扰了君上的清听。”

      闻言,谢九晏唇角的弧度愈发深刻,眼底的寒霜却已凝结成实质,隐在宽袖中的手背青筋突起。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药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极其炽烈的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缓坡上。

      少女信手摘下几株开得最盛的扶桑,指尖灵巧翻飞,不多时便绾成一只精巧的花环手钏。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倏然欺身上前,将那手钏递到了他眼底:“少主,试试?”

      他当时蹙紧眉头,只觉得这般行径极其无聊,嫌弃地别过头:“女子玩物,俗不可耐。”

      闻言,她眉梢微挑,竟趁他不备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花环套了上去。

      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眸底流转着粲然的碎光。

      “哪里俗气?扶桑花好,四季不败,正合衬给少主添件鲜亮佩饰,嗯……少主瞧瞧,是不是增色不少?”

      他气恼地瞪着眼前的人,想也不想地将手钏扯下,重重掷回她怀里,扭头便走。

      而她也不恼,只是在身后慢悠悠地扬声笑喊:“哎,少主,你当真不要?那我可去送给旁人了啊——?”

      ……

      好一个“扶桑花好,四季不败”。

      “呵。”

      谢九晏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挤出一声几近碎裂的冷笑。

      言犹在耳。可如今呢?

      那片曾灼灼如火的扶桑海,只剩下为他人栽种的药圃。

      四季不败是她,华而不实也是她,她的“信誓旦旦”,是否都如同这付之一炬的花海一般,皆是可轻易弃置之物?

      一股无法宣泄的怒火夹杂着酸涩,瞬间冲垮了谢九晏强撑月余的理智。

      他不再施舍给那碍眼的七叶兰半个眼神,猛地拂袖转身!

      玄墨的袍袖卷起一股凌厉罡风。

      饱含戾气的魔息擦过那片药圃,近处几株刚刚抽芽的七叶兰承受不住这等威压,叶片霎时枯黄萎败。

      谢九晏未作半步停留,大步流星地循着来路原路——

      不,是朝着那个他月余来刻意回避的,时卿在魔宫的居所,疾掠而去。

      他的身后,时卿的目光自那片在风中瑟索的七叶兰上移开,望着那盛怒的背影,低低一叹:“不过是些草木,何必迁怒。”

      不过……

      抬眸间,看清谢九晏所去的方向,时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起一抹幽微难辨的异色。

      是栖梧殿……吗。

      ……

      暮色四合。

      魔界独有的紫灰色天光沉沉压覆下来,为空旷的殿宇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寂寥。

      远远望见那座隐在竹林后的殿苑,谢九晏冷笑一声。

      袍袖拂动间,裹挟的煞气化作无形利刃,直直撞碎了殿外的禁制。

      他停也不停,大步踏入庭院。

      此处不似魔宫他处那般诡谲森冷,反倒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开阔清朗。

      殿门正上方,悬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栖梧殿”三字。

      字迹遒劲孤峭,墨色淋漓,正是时卿亲笔所书。

      庭院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石面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剑痕。

      然而就在庭院一角,几块雪浪石突兀地圈出了一方小小的药圃,与四周利落的格局极不相称。

      圃中新泥尚润,数十株形态纤秀的灵草已然抽芽,在晚风中簌簌轻颤。

      那模样,与谢九晏方才在后山所见的灵植如出一辙。

      ——七叶兰。

      脚步倏然钉在原地,谢九晏目光死死攫住那片药圃,心脏仿佛被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穿。

      说不清的窒闷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眼底原本就未褪的赤红又加深了几分,洇出一片骇人的戾色。

      恰在此时,紧闭的乌木殿门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轻响。

      一道身影缓步迈过门槛,静立于阶前。

      来人仅随意披了件素白的外袍,柔软的衣料虚虚笼在他清瘦的身形上。

      晚风灌入宽大的袖口,勾勒出衣下近乎孱弱的单薄骨相。

      他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肤色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亦是极淡,宛如古玉生寒,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疴病气。

      但即便有着如此病容,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风华却未减损分毫,反更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寂。

      裴珏。

      他似是被殿外破除禁制的动静惊扰而出。

      见到满身煞气立于庭中的谢九晏,那张苍白温润的脸上,却并未泛起半分讶异。

      四目相对,裴珏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勉强算作礼节性的笑意,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

      “君上久未驾临栖梧殿,今日忽至,不知是忽然有了闲情雅致,抑或……”

      他语声微顿,声线温和依旧,带着些许病中的气弱:“有何需裴某效劳之处?”

      谢九晏眸光寸寸凝结,带着刺骨的寒意,死死钉在眼前这张温雅的脸上。

      又是这样。

      从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时卿身侧见到这个人起,他便永远是这副模样。

      苍白、病弱、温雅、从容。

      如同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仿佛无论置身何等境地,永远不会减损这份与生俱来的得体。

      而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姿态,却反衬得他心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烦躁,以及某种他绝不肯承认,却日夜灼烧肺腑的异样情绪,愈发难捱了起来。

      栖梧殿。

      谢九晏的视线扫过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每一处都烙印着时卿的气息,却让他生出一股被排斥在外的无力。

      这里并非时卿原本的居所。

      在谢九晏登临魔君之位后不久,她便自行迁出了紧邻他寝殿的护法殿,转而住进了这处偏远之地。

      与裴珏一起。

      他派下去的人曾告诉他,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是她亲手布置。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个栖身之所。

      谢九晏知道,时卿身为护法,事务冗繁,真正在此停留的时日屈指可数,而即便是在,也从未与裴珏同宿一殿过。

      可他也同样知晓,无论她离开多远,去往何方,只要返回魔域,第一个踏足的必定是这里,来见眼前的这个人。

      他曾为此数次震怒,明里暗里的迁怒与刁难并非没有过,她却始终置若罔闻,待裴珏的上心更不曾削减分毫。

      直至他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选择了隐晦的妥协,甚至不强行要求她搬回近前,只提出为裴珏另择一处别院安置。

      可她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她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亮坦荡的眸子里,透出一种不容任何人撼动的坚持。

      只要事关裴珏,她便从不会向他退让。

      向来如此。

      谢九晏缓缓收拢指节,长久地看着裴珏清隽的面容,生冷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入,瞬间淹没了他。

      ……

      当年。

      时卿不过是奉了谢沉的命令,前往凡界处理一桩琐事,归来时,却带回了一个凡人。

      那是谢九晏记忆中,裴珏最为狼狈的模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数种奇毒在残破的躯壳里肆虐纠缠,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可他见到裴珏的第一眼,却依旧透过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容,窥见了那股与濒死之躯极不相称的清贵风华。

      虽隐隐感到不快,谢九晏却并未过分在意。

      他只当时卿是一时兴起,不过一个孱弱凡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况且那段时日,正是她对他许诺“永不背弃”之后不久,他并不愿因这等小事与她再生任何嫌隙。

      直至后来。

      时卿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耗在了裴珏身上。

      她日复一日守于他榻前,耗费无数珍稀灵药为他拔毒,更不惜损耗自身精纯的灵力,去为他梳理枯竭紊乱的经脉。

      待裴珏终于苏醒,勉强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时,她却仍没有要将人送走的打算。

      谢九晏终于按捺不住。

      在一日时卿刚为裴珏施完针、走出房门时,他拦住了时卿,难掩焦躁地质问她,究竟要留这个人多久。

      可她却平静地抬眼望来,语气里竟是全无转圜余地的坚决:“我要留下他。”

      留下?

      陈述事实般的口吻,瞬间点燃了谢九晏积压已久的郁气,他与她大吵一架,几乎掀翻了殿内半数陈设,最终拂袖而去。

      而她竟当真连半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依旧日日守在裴珏身侧,仿佛全然不在意他如何怒,如何想。

      纵使后来谢沉身死,魔界大乱,他深陷多方追杀围剿的绝境,她在拼死护他杀出一条血路之际,竟也未曾忘记妥善安置裴珏——

      她瞒着他独自重返魔宫,寻得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裴珏送离了魔界,藏匿凡间,未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踪迹。

      她便是这般竭尽全力地护着这个人,甚至,连他都在防备之列。

      ……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

      谢九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躁怒强行镇压下去。目光沉沉地投向阶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她在哪里?”

      一字一顿,声音如同自碾压的喉骨间艰难挤出,所有的焦灼、等待、不甘,最终,不过凝成这简短四字。

      在寻遍三界却杳无音讯的这一个月里,即便谢九晏再如何不愿承认,心底却始终盘踞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确切知晓时卿的去向,便只会是裴珏。

      此前,他从未遣人踏足过栖梧殿半步,宁可耗费无数人力去漫无目的地搜寻。

      不过是因为,哪怕尚存一丝其他的微末可能,他都不愿从裴珏的口中,去探听关于时卿的下落。

      他怕裴珏亦是一无所知。

      却更怕,当真从这个人口中得到那个唯一明确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或许会彻底引燃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个男人,从这世间彻底抹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裴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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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这篇的宝子们如果空了的话可以顺手推荐一下嘛,提前谢谢宝子们了QAQ,也欢迎大家多多留评! 专栏已完结《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陛下总想抢宿敌的白月光》,同样虐男梗拉满,欢迎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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