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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谢九晏:小 ...

  •   迎着眼前这股几乎要将人绞碎的威压,裴珏唇角极细微地动了动。

      一抹冷然无声地晕染开来,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在暮色的庭院中回荡,语调里,却含着一种仿佛未经思索般自然流露的亲昵。

      “君上这是在问……”

      裴珏略微停顿,视线极其缓慢地扫过药圃里生机盎然的七叶兰,最终,落回谢九晏紧绷的脸上。

      “阿卿么?”

      阿卿。

      这一声低唤,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叩,温润至极。

      可那两个字吐出时,却在谢九晏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排山倒海的暗火。

      随谢九晏一同踏入庭院,如今正闲闲环顾四周的时卿,意识也被这一声牵引。

      她目光转过,落在裴珏清隽如玉,却比记忆中似乎更显清减的面容上。

      晚风裹挟着药圃里微辛的草木香气拂过,时卿的思绪,也随着这阵风,徐徐飘回了那条飘着冷雨的凡间长街。

      ……

      灰蒙的天幕下,檐角的秋雨断断续续地砸落,在青石板的坑洼里敲出细碎的冷音。

      街角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暗巷里的水洼照得惨亮。

      细微的喘息声传来,时卿似有所觉地回过头,那个几乎要与满地泥泞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便不期然地撞入了视线。

      他蜷缩在墙角的脏水里,污泥糊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裸露在外的颈部肌肤,透着一种濒死之人骇人的惨白。

      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刺目的肩胛骨。

      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和失色的唇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身下积起的浅洼里。

      彼时时卿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血味,见状,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亦顿在原地。

      或许是巧合,又似是感受到了注视,少年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一瞬,触及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枯冷,时卿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犹豫只在半息之间。

      下一刻,时卿已踏着积水行至他身前,雨水自她周身聚起的屏障外滑落。

      而她微微俯下身,指尖探出,替他拨开了黏在脸颊上的湿发。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凉意和令人心惊的瘦削。

      少年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眼眸中,濒死的灰败底色外,竟依旧沉淀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风华。

      他怔怔望着她,墨玉般的瞳仁里,倒映着灰暗的天光和她俯身的轮廓。

      时卿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心弦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极轻地拨动了一下,良久,她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如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少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僵硬而迟缓地,搭在了时卿摊开的掌心里。

      她指尖犹带未散的血气,而他指节寒凉如冰,却在那一刻沉默着彼此相扣,仿似全然的交付。

      后来,便是十几年间几乎未曾空缺的相伴。

      灯影摇红,药香清苦,本不善医术的时卿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药典,将裴珏的身体一日日调养了起来。

      看着他从最初连起身都要咳血,到渐渐能倚着廊柱在晨风中缓步慢行,她也终于松下了心头积压的那口气。

      再后来,裴珏身姿渐挺,虽病弱底色犹在,却已无性命之忧。

      时卿开始教他吐纳修行,他学得极快,那副孱弱躯壳下展露出的惊人悟性,连她都曾为之侧目。

      日复一日,裴珏仿佛彻底忘却了凡尘旧事,也极少提及过往,沉默而自然地融入了这本应令人胆寒的魔宫。

      他时而静坐廊下抚琴,或于药圃旁与她执棋对弈,眉宇间沉淀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雅与内敛。

      那时的时卿总想,裴珏就像是一株濒死的珍木,机缘巧合地被她遇上,没有让她付诸的心血白费,终舒展出青竹般的清韧风姿。

      ……

      数年后的此刻。

      时卿轻轻牵了牵唇,眸光带着几分温意,望向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静立在阶前,素白衣袂随风拂动,身姿依旧清雅无双。

      只是那苍白的面容上,似乎比记忆中那段安稳的岁月里,又多出了几分掩不住的病态疲意。

      目光在裴珏缺少血色的唇上稍作停留,时卿眉心极轻地蹙起。

      是旧疾又反复了,还是近日……未曾按时服药?

      恰在此时,一阵稍急的晚风穿庭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悄然掀起了裴珏过于宽大的素白袖口。

      衣袖翻飞间,时卿的目光下意识偏转,掠过那截清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

      仅一瞥。

      她眸光倏然定住,一丝细微的惊异,飞快地划过眼底。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时卿依然清清楚楚地看到——裴珏的腕侧,竟然布满了数道纵横交错的红痕。

      那痕迹绝非寻常磕碰所致,分明是被利刃反复割裂皮肉,又重新结痂愈合后留下的伤疤,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可在这魔宫中,有她的声威庇护,谁人敢伤他分毫?

      没等时卿凝神细看,那阵晚风已然散去,裴珏衣袖翩然垂落,将那些骇人的伤痕再次严丝合缝地掩藏起来。

      正当时卿思索这不合常理的痕迹时,身侧的谢九晏,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谢九晏似也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如同利刃般在裴珏垂下的袖口一扫而过,旋即带着更加森冷的煞气钉回对方脸上。

      而裴珏早已不着痕迹地将手掩入宽袖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只是被风吹乱了衣襟。

      裴珏无意开口,谢九晏更并无心探究他的伤从何而来。

      方才那一声亲昵至极的“阿卿”,早已让他心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就此将眼前之人虚伪的表象撕碎。

      “本座不想问第二遍。”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线低沉,周身魔息隐隐躁动:“时卿去了何处,你是知,还是不知?!”

      “君上……”

      裴珏迎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唇角竟然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清润嗓音在庭院中荡开,却裹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讥诮:“您还会在意阿卿的去向吗?”

      “你——!”

      再一次听到这个逆鳞般的称呼,加之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谢九晏最后的克制轰然崩毁,眼底墨意狂卷,再无半分顾忌,猛地一步欺上!

      他身形快如鬼魅,右手五指携着撕裂空气的煞气,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扼住了裴珏脆弱的咽喉!

      “唔……!”

      裴珏闷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力道狠狠掼在后方冰冷的门框上。

      脊背撞击硬木,发出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

      谢九晏死死掐着裴珏的脖颈,那身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衫顷刻间布满褶皱,清俊的脸庞因着窒息而瞬间惨白,又逐渐转为骇人的青紫。

      时卿皱眉看着这幕,却无法干涉,只目光沉沉地望向裴珏。

      他明知道谢九晏是什么脾气,为何要故意触怒谢九晏?

      “我没心思和你废话,你以为,你能活着留在此处,是因为谁?”

      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从谢九晏齿间狠狠迸出:“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就了结你。”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力道再次收紧,指节泛出森然的惨白。

      掌中那截脆弱的脖颈宛如玉瓷,仿佛只要他再稍加一分力,便能轻易折断。

      双唇因极度的窒息与痛楚而微微颤抖着,可裴珏的眼底,却依旧噙着那抹让谢九晏恨之入骨的沉静。

      甚至,在那片沉静的最深处,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讥嘲。

      “咳……君上莫非忘了……”

      裴珏极其艰难地喘息着,从青紫的唇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您不是……亲口说过么?”

      “看到阿卿,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谢九晏骤然缩紧的凤眸,青紫的唇角,嘲讽的弧度越来越深:“她若识趣,再不回来。”

      “岂非……正合您意?”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清晰映出谢九晏近乎扭曲的面容,他笑得愈发真切,那张温润的面具下,终于露出了不见血的刀锋。

      而谢九晏身体狠狠僵住,下一瞬,掐在裴珏脖颈上的那只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因为极度的战栗,而失控地痉挛起来。

      正合他意?

      眼前裴珏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模糊褪色。

      更多纷乱破碎的画面袭上,带着积年的屈辱与妒火,将他再度拖入深渊——

      ……

      魔宫深处,瘴气如墨。

      一场未曾料想的刺杀,谢沉被重创闭关,而其余叛党趁虚而入,杀进了魔宫腹地。

      谢九晏手臂被毒藤撕裂,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紫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玄衣。

      他只能单手拄剑,半跪于地,周身却仍泛着凛冽杀意。

      而就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

      裴珏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气息已经弱不可闻。

      眼见那些杀红了眼的死士弃了自己,转头去围剿没有反抗能力的裴珏,谢九晏眼底戾气暴涨。

      他强行提聚起最后一口真气,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瞬间将那几个死士绞杀在当场。

      危机暂解,谢九晏紧绷的心神一松,腰侧那道为了护住裴珏而硬生生扛下的深长刀伤,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模糊了视线,却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裴珏,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如若只求自保,谢九晏本可轻易脱身,只是,时卿此刻并不在魔宫。

      他想:如果她回来,看到裴珏死在了这里,一定会怨他。

      死死盯着裴珏看了片刻,谢九晏咬紧牙关,正欲强撑着站起身去查看他的伤势——

      “少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惊急呼喊,骤然劈开浓雾。

      是时卿,她竟已赶了回来。

      人还未至,冷厉的剑光已如惊鸿般掠过,瞬间斩落了两个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残兵。

      下一瞬,她身形落下,目光极其精准地越过满地尸体,急急投向了半跪在血泊中的谢九晏。

      谢九晏抬起眼。

      在迎上时卿视线的那一瞬,他一直死死绷紧的脊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而沾满血污的唇角,亦难以自控地泄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贪恋。

      仿佛知道在她出现的一刻,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伤他分毫。

      谢九晏弃了剑,理所应当地等着时卿奔向自己。

      时卿也的确如他所愿,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慌乱与关切,急步朝他走来。

      可就在下一瞬——

      她看到了倒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裴珏。

      时卿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她直接越过了谢九晏,掠到了裴珏的身侧。

      素手搭上裴珏腕脉的刹那,时卿脸色倏变,当即弯下腰,将昏迷的裴珏拢入了怀里。

      直到这时,她才仿佛察觉到了身后那道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起身的动作,极略带犹疑地顿了一下。

      可也仅此一瞬。

      “少主,阿珏毒伤复发,我必须立刻带他去药池。”

      四目相对的须臾,她并没有来得及细看谢九晏的状况,亦没发觉他身上那还在往外冒黑血的伤口,语气仓促而决绝。

      “叛军已清,魔君片刻即至,你自己当心,我安置好阿珏,便来寻你。”

      话音未落,时卿抱起裴珏,头也不回地没入了翻滚的瘴气深处。

      谢九晏孤零零地僵跪在原地。

      腰侧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温热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可一股极其可怖的寒意,却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攀升,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时卿在他的面前,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另一个人。

      却并非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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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这篇的宝子们如果空了的话可以顺手推荐一下嘛,提前谢谢宝子们了QAQ,也欢迎大家多多留评! 专栏已完结《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陛下总想抢宿敌的白月光》,同样虐男梗拉满,欢迎移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