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蔷薇 ...
-
修养了几天,教廷传信让圣子速回。
圣子被劫一事至今没有查明,教廷与魔界的关系仍然十分紧张,民间爱戴圣子的教众对魔界十分仇恨,以致对迟迟不作为的教廷也颇有怨言。
为了确保圣子的安全,教廷不敢使用危险的传送阵——如今阵法师极为稀缺,就算有,传送阵的不稳定性也常常致人受伤或死亡。
他们划定了一条最为快速、安全的路线,由各辖区的主教接应,沿途秘密转移。
尤莱亚和欧兰德匆忙启程,加上随护的法师、骑士,一共三十余人,伪装成拉特瑞斯的贵族,沿着最快的路程往地图中央的教廷直辖区赶。
一路上舟车劳顿,谁也不敢松懈。
终于,历经一个月,尤莱亚在欧兰德寸步不离的紧张看护下回到神殿,第一时间被引着去见了教皇。
教皇站在光明神像下,须发全白,比上一次见面衰老了许多。
从今年寒季开始,他就一直生病,连治愈术也无法治好,所有人都知道,教皇已经时日无多。
他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听见尤莱亚走进来,迟缓地转身看他。
尤莱亚行礼道:“光明永佑,教皇冕下。”
“尤莱亚,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教皇的声音沙哑。
“越是黑暗邪恶之处,光明越会庇佑祂的子民,您无须担心。”尤莱亚低垂眉眼。他身穿普通的神职白衣,一头金发披散下来,站在教廷永不熄灭的光明圣辉之下,就连教皇也不由恍惚一瞬,怀疑是身后的光明神像走下神坛。
教皇沉默开口:“我时常认为,你会是教廷千年最优秀的圣子之一。”
“我将尽己所能,不辜负您的期望。”尤莱亚神情热切,礼仪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纰漏。
教皇却十分疲乏地闭了下眼,苍老的眼睛看向静立教廷之上的高大神像,它已经在这里伫立千年,永远用悲悯温柔的目光俯视众生。
“是的,你一定会的,从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教皇说,“你和安德莉亚很像。”他沙哑的声音穿过浮光尘土,轻飘飘地落在了空旷神殿里。
尤莱亚听说过这位前任圣女,民间称赞她是月光中走出的精灵,英勇聪慧,曾四次领军击退入侵的魔界军队,最后积劳成疾殒命床榻。
可能是对安德莉亚的死太过痛惜,教廷好像有一股约定俗成的力量阻止人们谈论前任圣女,尤其是亲自养育安德莉亚的教皇。
尤莱亚有些意外。
教皇对过去的留恋与追忆让他看起来像个孱弱可怜的老头,这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将手放在左胸,为前任圣女祈祷,“我会努力追随安德莉亚的步伐,愿她的英灵于神国永安。”
教皇定定看着他,像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教廷寂静下来,门外传来邈远轻盈的吟唱:
“神分两界,光佑万民,诸恶退散,秩序得生……”
歌声仿佛附有某种术法,让人心中宁静,思绪澄明。
直到冗长的圣歌唱完,万籁俱寂,教皇才说:“从魔界独身返回不是容易事,回去好好休息吧,尤莱亚。”
尤莱亚点头,转身退下。
走出主殿,遇见的教徒纷纷行礼,神情虔诚,他的身后暮色四合,落日缓缓隐入地平线之下。
僻静空旷的长廊被光明术照得纤尘不染。
尤莱亚走在长廊里,镀金的鞋底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串清脆回响,走到拐角处,他突然停了下来。
拍击手掌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圣子大人还是这么敏锐,不愧为教廷千年来天赋最强之人。”
身材高大的红衣主教从拐角阴影里走出来,彬彬有礼地弯腰行了个礼,隐蔽术从他脚下瞬间展开,笼罩两人。
来人有一双深邃透亮的绿眼睛,浓密的黑发扎成一束垂在身后。手上拿着一根镶嵌了玛瑙的金手杖,搭在杖上的食指戴了枚古朴华丽的金戒,戒面的绿宝石浮现着阿卡维亚王族才有的蔷薇海蛇标志。
尤莱亚看向他,微微点头,“索珀。”
索珀轻轻哼笑一声,“现在外面都这么传,说你是教廷千年最强的人,您的风头怕是要把绞尽脑汁给自己造势的那几位压得死死的了。”
尤莱亚无心理会索珀的打趣,直接询问:“接下来你们打算对谁动手?”
索珀却不回答他,反而神情带着些委屈地说:“这么久不见,圣子大人也不问候一下我这个老朋友,听说您遇险,我可是十分为您担忧呢。”
见尤莱亚不搭理他的话茬,他只好无奈地露出一个微笑,道:“约瑟夫主教最近劳累得很,同为光明神的子民,我们有义务帮助他早日去往极乐。”
“约瑟夫……他现在应该在前线调兵,你们的手已经伸到前线去了?”尤莱亚垂眸沉思。
索珀叹了口气,耳侧的几缕头发掉了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交错阴影:“圣子大人,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尤莱亚淡淡瞥他一眼:“现在正是边境紧张的时候,军中防备只多不少。无论你们准备了多久,这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索珀像是没有感觉到尤莱亚的不悦,他的绿眼珠盯着尤莱亚,像某种锁定猎物的爬行动物,“教廷在削弱我们,阿卡维亚不想再等了,”他轻轻转着手上的金戒指,“何况,教皇的身体状态如此糟糕,不加快速度,你认为我们能成功?”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当教皇?”他的手搭到了尤莱亚肩上,身体下俯凑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尤莱亚耳畔。
周围的气压一沉。
尤莱亚微微抬眼,湛蓝的眼睛浸了冰雪般微微向上睨着,“索珀主教是在恐吓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索珀却仿佛看到了一头被挑衅而从沉睡中微微睁眼的蛰伏猛兽。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将压在肩上的手掌缓缓拿下。
索珀接触到了滚油般,甩开尤莱亚的手,一个灼烧的、被束缚术反噬所造成的印记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握着遭受反噬的手,脸上闪过一小片阴影,转瞬又依旧笑着说:“一个小玩笑而已,不要生气,圣子大人。”
手背上猩红色的印记还在燃烧,原本苍白的半边手掌已经被灼成了黑色。
他边施术抑制反噬,边道:“既然圣子大人觉得不妥,那我们就先对付盖文。刚好盖文要主持骑士狩猎,圣子大人可要记得管好你的骑士,不要出去乱跑。”
他从怀中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尤莱亚,索珀的话总是真真假假不可尽信,但与阿卡维亚敷衍至极的密信比起来,却还是可靠许多。
尤莱亚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寥寥几行字,纸张当即燃起一股蓝色火焰,化为粉尘。
冬末寒风吹来,将细微到难以用肉眼察觉的粉末吹出长廊,渐散于漫长的长廊宫殿之间,最后一点随着将散的微风轻轻落下,飘散到了英俊骑士发上。
欧兰德穿着一身白色骑装靠在墙上,衣摆与袖口处沾了些尘土和血渍。他垂首闭目,眉峰微微皱起,交叉的双臂间抱着一柄银白重剑,似乎极为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尤莱亚,脸上的倦意立马一扫而空,笑着行礼道:“圣子大人,我刚刚去参加了骑士狩猎报名赛。”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却并不说自己的成绩。
明明已经成年许久,从当年那个莽撞稚嫩、满腔恨意的少年,一变成了教廷骑士团中最强大的年轻骑士,但尤莱亚却总觉得欧兰德并没变多少,他身上的那股单纯与执拗总会在这样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尤莱亚极细微地叹了口气,想起了阿卡维亚的计划。
那封转瞬即逝的信里并没有透露他们的核心计划,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这次的骑士狩猎暗流涌动,非常危险。为了去除盖文这个最强对手,他相信阿卡维亚什么都做得出来。
尤莱亚边开门边平静地问:“你排第几名?”
欧兰德跟在他身后,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第一名。”
骑士狩猎每三年举办一次,限制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骑士参加,可以说,在骑士狩猎上大放异彩是每个骑士的梦想,而往届在圣城报名赛中取得第一的人,无不在正式比赛中名列前三。
尤莱亚沉默了一会。
要不要阻止他?
他转身看向欧兰德,欧兰德有些疑惑地微微低头看他,等着他说话。这双浅褐色的、专注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安静地等待着尤莱亚。
“这次的骑士狩猎我不会去,”尤莱亚慢慢开口,“并且我希望你也不要去。”
那双眼里有了更多的疑惑,还有委屈。
尤莱亚知道骑士狩猎对于一个骑士来说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对欧兰德来说。
但他没有办法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用甜言蜜语来哄骗他。
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一如过去许多次一样,等待命运女神的抉择,而沼泽或沼泽更深处,是他常得到的答案。
但欧兰德眼中的疑惑与委屈在安静的氛围中逐渐消散了,他静静看着尤莱亚,垂下眼帘,道:“好。”
这与尤莱亚内心预设的回答截然不同,他皱眉看向欧兰德,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懂他。
他问:“不问为什么?”
欧兰德温驯地摇了摇头,顺着尤莱亚打开的房门走入房间,环视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顺着被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一股凛冬的气息,使室内许久不流动的空气清新许多。
尤莱亚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看向窗外,发现窗边竟然不合时宜地开了许多蔷薇花。
他走到窗前,和欧兰德并肩站在一起,内心仍然疑惑,却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而问道:“这些蔷薇什么时候施了术法?”
“三个半月前,在您出发去往前线的那一天晚上。”欧兰德回答。
他的声音低沉,在静谧的夜晚仿佛能使空气细微发震。
白色的月光流淌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