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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欧兰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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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廷驻扎地。
圣子的突然归来使许多人大吃一惊,包括几位被教皇派遣来的主教。
尤莱亚还没到达主帐,便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德雷克。
这位白发苍苍的红衣主教是他最亲近的老师。
德雷克大张着双臂迎上来,一把搂住他,向他抱怨:“光明神在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尤莱亚伸手回抱老人,愧疚地笑了笑:“很抱歉让您担心。”
“老年人的心脏可经不住这样的刺激。”德雷克紧紧抱了他一下,松开说。
尤莱亚像一个急于示好的孩子,匆忙让开身,露出后面被士兵推着的铁笼:“我给您带了份礼物,您一定会喜欢。”
士兵揭开笼上罩着的黑布一角,里面一片漆黑,只隐约看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德雷克感受到笼子里应该是装着只魔物,从魔气波动来看,甚至比低级魔物还要微弱。
尤莱亚:“这是我在魔界遇见的一个混血,他身上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我看到第一眼就想到了您的实验,所以带回来交给您。”
他伸手将笼上的黑布全部揭开,露出了更加清晰的笼内景象,“但有一点,我跟他之间签订了一个小小的契约,所以我希望您做实验的时候能够手下留情,保全他的性命。”
德雷克听到这话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赞同,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继续往前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从笼中人灰色的皮肤仔细看到银色头发,最后停留在狰狞锋利的兽爪上。
他捋了捋胡子,手指有些颤抖:“不错、不错,罕见的可兽化混血。”
“血脉净化实验这么多年停滞不前,主要还是因为混血们糟糕的体质,人类和魔物的部分不停撕扯他们,吞噬着他们的生命,使得他们无比脆弱,但这个混血不同……”
德雷克扬起眉毛,激动地说:“兽化虽然不能解决寿命短暂的问题,却极大增强了他的体质,这是极其珍贵的实验样本。他虽然与我们血脉净化的研究方向相悖,却可以提供相当大的实验价值!”
他紧紧握住尤莱亚的手:“尤莱亚,这下你可帮了大忙!”
尤莱亚将视线从笼子里移开,微笑着道:“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只是担心教皇会因此不悦,毕竟……他对血脉净化的实验一直不太赞同。”
德雷克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皱着眉:“教皇确实不喜欢我们的实验……”
他沉吟了一会儿,“……在实验没有进展之前,我先不禀告教皇。”
尤莱亚担忧地说:“如果教皇知道……“
德雷克抬手打断了他:“你过于担心了,孩子,这么多年,你应该试着去了解他,教皇并不像你心中那么……那么……“
德雷克努力搜寻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词汇,然而失败了。
尤莱亚笑了笑,揽住他亲爱的老师,打心底里觉得世上没有人会比眼前这位老人更加可爱。
德雷克离开时带走了唐,几个士兵将笼车转了个弯,从尤莱亚面前缓缓推过。透过铁黑的栏杆,尤莱亚与唐对上了视线。
唐一直窝在铁笼最深处抱膝坐着,面无表情。
之前跟他提起这个计划时他就很抗拒,尤莱亚理解没有人愿意受到这种侮辱性的对待,即使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混血也是一样。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想要把一个混血完好无损地带进神殿,德雷克主教是唯一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而想要他出手,作为实验体才有唯一的可能,更何况,破解唐身上的封印也需要他出马。
尤莱亚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些,带着些安抚性质地看向唐。
唐的头从阴影中抬起了点,感受到尤莱亚宽抚的目光,微微侧目,又垂下了,滑落的银发将他的脸遮住,看不清表情。
马车渐渐转过头,朝远方走去,尤莱亚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它走远。
他已经仿照外界法师的手法提前在唐身上布置了一些保护阵法,虽说一定会被德雷克发现,但也是聊胜于无,可以预防一些突然出现的危险。
毕竟唐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也会死,因此不得不十万分地小心。
之后又有几位主教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尤莱亚向这几位主教交代此行的各种细节。
他带领这些主教走到驻扎地东边靠近魔界的边缘,那里是一片乱石掩映的高地,站在上面向远处眺望,可以看见那条割裂两界的著名血河。
尤莱亚走入乱石之中,直至一个多月前自己消失的地方。
这里已经派人围了起来,中间的传送阵在传送完尤莱亚后就力量耗尽消失,光裸的土地上只余几道打斗留下的划痕,和一小片风干的黑色血迹。
尤莱亚站在血迹前凝思,他就是在这个位置被暗算,传送到魔界的。
暗算他的还是与他相识十几年的老熟人。
这个被人有心培养的间谍十几年前就被送到教廷,通过层层考查当上了教廷骑士,甚至通过圣骑士的关系蛰伏在圣子周围,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圣子传送到魔界。
尤莱亚不久前才从新任魔王眼皮子底下逃出,他很清楚,魔宫刚刚结束动荡,新任魔王尚未完全掌控魔界,他们不可能在此时挑起争端。
那么,是谁想要教廷与魔界重新爆发战争?
他看向北方,在人族与魔族千年动荡不安的战乱里,暗中滋生了许多灰色组织,有的如流星般转瞬即逝,有的却如绵绵不绝的白蚁,暗中繁衍,扑杀不绝。
只是,他们未免也太高估圣子在教廷,或者说是教皇心里的地位了。
想到这里,他勾唇笑笑,谦逊有礼地对身旁的主教问道:“主教大人,事情查清楚了吗?”
主教摇摇头:“那个叛神者在当天晚上就被救走了。”
“救人的人中有高级魔物,实力强大,恐怕是王族一脉。但单凭他们是没有办法逃过军队里的监察阵法的,这件事恐怕与那个组织脱不了干系。”
“如果说他们中间有魔界王族,那么能够把阵法布置在魔宫里也就说得通了,只是……”
“只是不知魔王是否与他们合作了,”尤莱亚低头看着地上残留的阵法,“如果他们联手,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地上的沙砾被微风刮起,一部分吹入半枯萎的草丛中,一部分吹下悬崖,散落在空气里。
悬崖不远处是大片穿着粗糙黑甲的士兵,密密麻麻,排列成阵,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清晨的白雾慢慢散去,太阳升起,却并没带来多少温暖,清冷的阳光照映在奔腾河水上,水中的血色红得发亮。
尤莱亚与几位主教道别,走回军营,远远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自己帐前——是欧兰德。
他的圣骑士。
尤莱亚掀开帐篷,示意欧兰德进来。
欧兰德走到尤莱亚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浅棕色的眼里满是泪水。
“圣子大人……”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欧兰德的眼眶很红,眼下青黑一片,嘴角起皮,是从未有过的颓靡神态。听主教们说,自从尤莱亚消失后,欧兰德就跟疯了一样四处寻找他,甚至想要带队硬闯魔界,被骑士长镇压之后就一个人在边界游走,许多天不见踪迹,应是一个人潜入魔界了。
但他不通术法,就算他是圣骑士,也无法在魔界隐藏自己,尤莱亚想象不出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欧兰德蓬松厚密的金发,轻声安抚:“欧兰德,没事了。”
欧兰德用手捂住脸,伏在尤莱亚的膝上,声音嘶哑:“我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
尤莱亚感受到膝上湿热的触感,缓慢捋着欧兰德的金发,没有出声。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那个渎神者根本不会有机会靠近您,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加入这次的护送任务,在途中对您下手……”欧兰德崩溃地自语。
“不是你的错,”尤莱亚的语调平静,“他们早晚要动手,你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途径罢了。”
欧兰德依旧自言自语:“是我害了您……”
尤莱亚的眉头皱了起来,意识到欧兰德的状况已经十分不妙了。他捋着金发的右手微微用力,将欧兰德的头抬起,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饱含泪水,满是痛苦、自责、与迷茫。
尤莱亚微微俯视着,那双蓝眼睛一如浸满冰雪的冰川,又如辽阔寂远的天空,在狂浪的暴风雨里,用冰冷而悲悯的声音道:“欧兰德·奥狄斯,吾以圣子之名,令你竭尽全力,找到渎神者卡尔,终结他的罪恶,用他的鲜血祭奠战场上的亡灵。”
欧兰德空茫的眼神随着尤莱亚的话而逐渐聚拢,如同羔羊回归羊群,乳燕归于巢穴。
他凝视着尤莱亚,沙哑着嗓子,道:“光明神在上,欧兰德·奥狄斯,将用生命执行。”
尤莱亚封好帐门,走到水盆边脱下外袍。
欧兰德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刚从外面领了药品和绷带,放到桌上。
尤莱亚慢慢拆着身上的绷带,那天晕倒过后他和唐又休息了一天才动身离开,期间他给自己施了个小型治愈术,慢慢把夹板拆了,但左手也还是不能轻易乱动。
这些天一直都是唐帮他换药,尤莱亚自己换药,一时半会竟还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欧兰德很快过来接手了。
他看着尤莱亚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肉的后背,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这些伤口划得鲜血淋漓。
他颤抖着手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缠上干净的绷带。
声音也在细微颤抖着:“我去给您叫治疗师,可以吗?”
“不用,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治疗。”
尤莱亚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低声说:“等我力量完全恢复,治疗这些伤口不过一瞬。”
欧兰德默默拿起桌上的药和绷带,不再说话。
尤莱亚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在疼痛中精神松懈,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床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觉得头有些沉重,出门一看,已经到了深夜。
守在帐篷前的小兵问他要不要食物,说是圣骑士大人提前吩咐的,尤莱亚顺势又交代了几样需要的物品,将守卫的人支开,回到帐中。
之前换下的袍子堆在桌角,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尤莱亚封好帐门,在帐篷四处密密地布置了隔绝阵和防窥阵,坐到桌前,从地上的袍子里掏出了一团覆盖着重重术法的石头。
他将术法解开,手上呈现出一枚璀璨夺目的红色宝石,宝石内部如同液体般缓缓流动。
仅仅是拿着,尤莱亚就如同沐浴在光明神的圣辉之下,力量恢复到了五成。
这枚光明神印本该出现在教皇权杖上,为何会流落到魔宫之中,又被重重术法裹住,藏在灰败隐秘的房间里?
尤莱亚不敢让神印暴露过久,即便他已经提前布下了三层高级隔绝术,在这样浓郁的光明力量之下也坚持不过半分钟,当初尤莱亚便是因此如同一颗太阳一般,暴露在魔王眼皮子底下。
也正是这样,他才舍近求远,宁愿与唐合作也不愿冒险暴露神印。毕竟在魔宫中无人察觉异样,而在两界交界处的边境森林,只要他一解开封印,神印的消息就会通过教廷密布的信息网层层上传,迅速传到教皇耳中,不等他出森林,恐怕教皇的仪架就已等在森林之外了。
尤莱亚精神高度凝聚,迅速施术将神印一层层封住。
片刻,他将重新变为雾气的神印收入怀里,额上都是汗水。
光明神印一直是除了圣子之外光明神的另一象征,被镶嵌在权杖上由历代教皇掌管。
尤莱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教皇,那时他的胡子还没有全白,神情严肃到令人害怕。当他看向自己,尤莱亚分明从那平静威严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股深重到无法理解的情绪。
似乎是冷漠,似乎是厌恶,似乎是怀念,又似乎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尤莱亚记得每一个细节,那是他成为圣子的第一天。教皇什么都带了,唯独没有带权杖,象征教皇权力的权杖。
现在尤莱亚知道教皇为什么总是推辞出席重大活动了。
他捂着放有神印的心口,像是溺水之人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