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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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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能见度很低,两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灰色雾气带有腐蚀性,沉沉粘在尤莱亚皮肤上,带来鲜明的灼烧感。
到了边境森林核心地带,浓重的雾气就连全盛时期的尤莱亚也要忌惮,更何况现在他还身受重伤,身上的防护术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屏障薄弱的地方已经被雾气腐蚀,触到了皮肤。
与尤莱亚相反,唐在雾气里简直可以说是回家一般,毒雾不对他起作用,毒雾里的魔兽见了他也如老鼠见了猫般转头就跑。
也因此,两人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阻碍,除了湿黏的腐殖土、受限的视觉、恼人的毒雾外,唯一的困难就是尤莱亚快要支撑不住了。
唐是在一个夜晚发觉不对的。
尤莱亚这些日子一直用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沉默得可怕,只默默赶路,所以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对。
等唐在黑暗里听到了一滴一滴逐渐加快的水声,掀开兜帽一看,才发现兜帽下的人已经晕过去了。那一滴一滴的水声是从他浸透的袍角滴下的鲜血。
唐不得不骂了一句脏话。
要知道,现在尤莱亚死了他的下场只有“殉情”。
他咬牙切齿地把尤莱亚扒光了,对出血处做了一些应急处理,又脱下自己的衣服把人从头到脚裹缠得严严实实,尽量避免解除毒雾。
好在尤莱亚即使晕倒了也还在维持防护术的运转,没有让事情到最糟的地步。
第二天,尤莱亚是在唐怀里睁开眼睛的。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有从失血过多的晕眩中缓过神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好像被人绑起来了。
低头一看,却是一双手臂勒着被裹成毛毛虫的自己。
他皱眉,使劲动了动。
唐被吵醒,睁开眼就见尤莱亚转头用一种略带疑惑与恼怒的眼神盯着他。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蓝色眼睛里头一次显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
唐本来还有些差点被连累的愤怒与不爽,被这眼神一看,不知怎么的就想不起来兴师问罪了。他咳了一声,偏过头解释:“你昨晚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很危险,这样是为了减少与毒雾的接触面。”
尤莱亚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转过头哑着嗓子说:“我醒了,你松开吧。”
唐皱皱眉,拒绝道:“不行,你的伤势很重,以防万一,我就这样背着你赶路。”
尤莱亚加重了语气:“松开。”
唐:“不。”
尤莱亚:“……”
唐:“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我是不会放你下来的。”
他赤裸着上身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把尤莱亚背到了背上。
尤莱亚被裹成了一个蚕蛹,加上身受重伤,无力反抗,又尴尬又恼火,扭过头不说话了。
一路上穿林拂叶,除了脚步声外,就只有尤莱亚轻轻拂过唐脖颈的温热呼吸声。
这对唐来说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过去他见到教廷的法师,无一不是立马对他发起攻击,现在他却背着教廷圣子在逃命。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只觉得好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明明看着跟他差不多高,怎么体重差这么多,难道教廷不给他饭吃?
他在胡思乱想中加快步伐,昼夜不停,终于把尤莱亚带离迷雾森林,来到了人界的一个边境小城,将他安置在一个破旧棚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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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莱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嗓子仿佛被一轮烈日炙烤,干涸得快要冒烟。他挣扎着从黑暗中醒来,发出一声急促微弱的气声。
立马,一碗温热的水抵上他的嘴唇,他用力吞咽起来,仿佛重新活了起来。
喝完一碗,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要吗?”
解决完生理需求,理智便逐渐回笼了。他没回答,只慢慢睁眼,被骤亮的光线刺出了一点生理性泪水。好在光线昏暗,他很快看清了周围。
应该是黄昏,橘黄的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使人看不清晰,但也足够了。低矮破旧的木头屋子,四处漏风,看起来废弃已久。他躺的床左边稍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火上用铁壶烧着热水,正在咕噜沸腾,除此以外,唯一的家具就是一个小木凳。
唐坐在小木凳上,托着一碗水看他。
大约是进了人族城镇,为了不暴露混血身份引来危险,唐把身上裸露的灰色皮肤全部用布条缠了起来,就连手指也不例外,只露出一张脸。除此之外,尤莱亚看到他旁边还放着一件斗篷,斗篷上有一个银色面具,想来每次外出都要带上斗篷和面具,全副武装。
唐举起手里的碗向他示意,声音里有一股许久没休息的疲惫,“不喝了?”
尤莱亚抿了抿唇,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声音嘶哑道:“不用了。”
唐于是把碗里新倒的水一饮而尽,把碗放到一边,起身扶他慢慢坐起来,“一出魔界,你的伤势就随着力量的回复开始慢慢恢复,你昏睡的这四天,我给你处理了一下伤口,除了魔族留下的一些大型伤,还有很多是毒雾造成的腐蚀性伤口,都上过药包扎好了,正在逐渐好转,大概再养十来天,就可以赶路了。”
尤莱亚瞥了他一眼,也不知他这副怪异的打扮,在人族的地界是怎么找到伤药,又是如何顺利把他安置好的。
看到尤莱亚看过来,唐挑了挑眉:“各取所需,圣子大人不必在意。”
尤莱亚点点头,闭上了眼,他实在没力气多做什么。
好在这屋子虽然简陋,床铺却还算整洁,尤莱亚靠在枕上,闻到棉花松软的气息,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户洒落,落到尤莱亚手上,仿佛流过一条温热的河流。
尤莱亚在这屋子里躺了三天,就坚持自己站起来慢慢挪着走路。
他左肩处有一条巨大的伤口,是逃出魔宫时被魔将从背后打的,劈开了肩胛的骨头,连带锁骨也断了,在魔界时被他用布料紧紧绑着止血,一直硬撑着没管,已经化脓糜烂。
唐之前趁他昏睡时已经把烂肉去掉,绑好夹板上了药,现在每天都要换一次。
尤莱亚坐在床边,赤着上身让唐换药。
唐拆下自制的木头夹板,把尤莱亚吊着的手放下来,一层一层揭开绷带,果不其然看见伤口又渗血了。
他周身气压一沉,紧绷绷地说:“圣子大人,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药,你要是不想用就不要浪费,我拿去救阿猫阿狗也好。”
尤莱亚半拢着自己披散的长发,垂着眼,没有答话,气氛凉凉的落下来。
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噎死。
尤莱亚却并不是故意不理他,他想着自己出去这一趟听见的消息。
这座边境小城因为挨近迷雾森林,没有军队驻扎,也不受魔物侵扰,十分宁静。
他在门口站了一天,也只听见有人隐隐约约地谈到南边的战事。
圣子突然消失在前往边境驻扎地的路上,教廷认为是新任魔王的伏击,正在往边境加调军队,魔王则认为是教廷倒打一耙,愤怒异常,新的战争一触即发。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尤莱亚回过神来,余光扫见唐已经包扎完了,站在面前好像在等他说话的样子,于是疑惑地抬头看去。
唐凉凉地问:“圣子大人听见我说的了吗?”
尤莱亚:?
他用可以活动的右手理了理身上披的衣服,想了想,回道:“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等到了教廷,我会尽全力帮你破除封印。”
不等唐开口,他又说:“我打算明天出发去驻扎地,你如果有需要处理的事可以尽快去安排。”
唐听完后表情许久不变,最后勾了勾嘴角,道:“好的,圣子大人。”
尤莱亚:“这几天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先查看一下你身上的封印,试试能不能有所突破,如果你身上的情况真如你所说,那么把你安全带进教廷会容易很多。”说着,他抬手示意唐走近些。
唐没有出声,阴影遮掩下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好在尤莱亚没有在意,他伸出冰凉的手拂过唐的银发,虚虚覆到他额上。
纤长白皙的手覆盖到灰色的皮肤上,形成强烈的色差。那手下慢慢发出淡淡的金光,唐感到一股冰凉的力量涌进,在体内游走,游走过的地方如同针扎一般,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力量终于在他体内发现了封印,围着它转了两圈,仔仔细细地摸索,终于摸出了一处细微的裂缝,于是伸出一个触角试探地碰了碰。
封印大震,感受到入侵,从沉睡中苏醒开始反扑,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开始角逐。
尤莱亚身上冷汗涔涔,唇色发白,刚刚好起来的脸色褪色般迅速变得苍白。而他手下的唐闭着眼,眉头紧皱,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脸色发红发涨,额角青筋暴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尤莱亚终于喷出一口鲜血,力竭倒下。
尤莱亚一倒,早已晕过去的唐也向前软倒,压到了尤莱亚身上。
唐的身上红光明灭,雪似的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到他搭在床沿的两双利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