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身败名裂后》涣寒

1、契约

　　肮脏的街道，污泥的腥气和摊上低廉的食物气味混合成一股奇怪的香气，飘荡在闪烁烟火之间。

　　路边一个小烤肉摊上坐着四个光着膀子大声说笑的低级魔物，身上还残留着无法褪去的毛发和牛角，油亮汗水从夸张的肌肉往下淌，滴到黑腻桌面上。

　　斜对角一桌坐了一个全身罩在黑色袍子里的人，巨大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小半苍白的下巴。

　　尤莱亚安静地坐在烟火蒸腾之中，面前是一盘热腾腾的烤肉，油脂慢慢从表皮渗出，将香料激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香气。

　　他将烤肉递到近前，小半张脸从黑暗中隐出，低垂的眼下是一双蓝色牵牛花般的浅淡眼眸，沉静如密林深处湖泊。

　　他细细咀嚼着烤肉，面无表情，比起进食更像是在分析食物成分。

　　旁边低级魔物的粗俗言语不时入耳，他微微皱眉，把钱放到桌上，起身离开，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拦住去路。

　　那只魔物的眼神污浊不堪，如一条粘腻恶心的舌头，在他身上游走。“难得碰见个新来的魅魔，陪我们玩玩怎么样，报酬随便开，一定让你满意。”余下三只魔物哈哈大笑，不断抛出污言秽语。

　　魅魔魔力低微，喜欢扮作人形，这些魔物显然是醉酒将他当成普通魅魔了。

　　尽管已经遮掩了面容身形，这样的骚扰这些天来还是不断上演，尤莱亚脸色平静，没有回答，只抬起了一只手。
　　一道圣洁的光在手底凝聚，因身处魔界而显出些许滞涩，在即将完成时，被突然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

　　摊主走了过来。

　　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一头微长银发随便扎起，眼睛也是秘银色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属于魔物的平静。

　　他穿着油腻腻的围裙，袖子挽起，露出结实而布满伤痕的小臂，挡在尤莱亚面前。

　　尤莱亚的眼神在手臂上停留片刻，灰色皮肤，没有兽化痕迹，低微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魔力，他得出结论——

　　混血。

　　如蝼蚁般低微的混血。

　　他移开目光。

　　青年仍挡在他面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低沉语气说：“我警告你们不要在我这里闹事。”

　　“你算什么东西！”壮硕的魔物冷笑一声，挥拳砸向他。

　　两人的体型差距实在过大，这一拳如果砸在脑袋上，足以让这个混血死亡。

　　尤莱亚还没有见过像这样不知死活的混血，他让了让，给两人留出点空间。

　　青年却只是跟普通混血一样，反应迟钝地伸手抵挡，被沙包大的拳头挥到一旁，砸碎了一片桌椅。手上被魔物指节上张开的尖锐爪钩划开几道伤口，汩汩流血。

　　魔物五指张开，顺势向前就要掐住青年的喉咙，被一只颀长白皙的手止住。

　　尤莱亚上前一步，握住这只粗壮手腕，掌心蕴含的力量不着痕迹地冲入魔物体内。

　　一声巨大嘶吼，那魔物惨叫一声，手臂的骨头竟是被生生冲碎了。

　　余下几个被酒精冲昏头脑的魔物清醒了些，也不管捂着手臂惨叫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尤莱亚眼角余光斜了仍躺在地上的混血一眼，紧了紧兜帽，径直向镇外走去。

　　背后，青年捂着手上流血的伤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尤莱亚离开，直到那身影越过拐角，消失不见，才放下手臂。露出的皮肤上，片刻前还深可见骨的伤竟然已经愈合，不见一点痕迹。

　　他嘴角带着愉悦的微笑，好像遇见了难得的好事，起身走到不断呻|吟的魔物前，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尤莱亚穿梭在小镇的巷道里。

　　这个小镇隶属魔界，魔界素来治安混乱，或者说根本没有治安，像刚才那样的事，这两个月来他已经遇见了无数起，刚开始还会厌恶，后来只有厌烦了。

　　他小心避开街上污秽的不明液体，经过一群醉得东倒西歪的魔物，往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

　　两个月前尤莱亚在行程途中遭遇埋伏，不慎踏入敌人提前布好的传送阵，被传送到了魔宫深处。从魔宫逃出来后，又一路被魔王的人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逃到了这个偏远小镇，却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走出魔界，到达教廷驻扎地。

　　空气中浓浊的魔力令人不适，这些天他的光明力量如同消耗品越用越少，现在仅仅维持隐蔽术，就只够坚持七天。

　　尤莱亚在脚下画了个保护阵法，用来阻绝魔物的窥探与侵扰，普通的魔物路过这里，只会透过他看见背后乌黑的墙壁。

　　他坐到地上，脸色在黑暗中愈显苍白。

　　他的意识倦怠下来，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泛起朦胧雾气，半睁半阖。

　　唐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这位神秘的大人此前异常宽容地放过了冒犯他的低级魔物，此刻却如同流浪汉般坐在低级魔物也不会停留的肮脏角落里，脸色苍白到仿佛能随时晕厥。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大人，请问需要帮助吗？”

　　下一瞬，唐就被掐着脖子抵到墙上，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唐近距离地接近了死亡，仿佛一只蚂蚁，被无法撼动的铁臂按住，耳中听到了濒死困境下灵魂的尖叫。他的眼睛逐渐弥漫出血色，覆盖了原本的银白。

　　他本能地伸手抓挠，成功在尤莱亚手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尤莱亚吃痛地皱了皱眉，看到他眼睛的变化，有些意外，原本掐着脖子的手掌上移，掐到了那张与魔界的混乱邪恶格格不入的脸上，左右转了转，像研究一件稀罕玩意儿。

　　唐的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尤莱亚在血液沾到自己前收手。

　　唐像一张失去了支撑的牛皮纸，顺着墙壁萎落在地，不断咳呛。就在刚才，巨大兜帽下的秘密不可避免地被他瞧见了。

　　那张脸俊美，圣洁，毫无感情，滑落的金发如同绸缎，在黑暗里昭示着教廷最为推崇的纯净血脉。

　　新任魔王正在魔宫大发雷霆，高级魔物倾巢而出，搜捕这突然出现在魔宫深处的教廷圣子。

　　谁能想到，圣子竟然在沿途如此大规模的搜捕与追杀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了魔界的边缘小镇。

　　唐咳出一口血，强撑着匍匐到尤莱亚脚下：“光明神在上，请求您、仁慈的宽恕。”

　　尤莱亚眼神冰冷：“光明不眷顾邪恶之地。”

　　一柄细长光剑从他掌心凝出，唐战栗着说：“我愿意给您带路找到教廷驻扎地，请您赐予我血脉净化。”

　　光剑在他颈间停下。

　　尤莱亚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血脉净化？”

　　尤莱亚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剑刃划破皮肤，血液顺着脖子蜿蜒流进衣服，洇出一团鲜红。唐闭着眼，顺从地抬起头，银色睫毛微微颤抖。

　　“混血的寿命极其短暂，我能感觉到，我就快要死了……”他用嘶哑的嗓音颤抖着说。

　　“你想通过血脉净化来延长寿命？”尤莱亚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

　　唐却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讥讽，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说话。

　　教廷一直在进行血脉净化的实验，这在混血中不是秘密。然而几百年来从没有哪个实验体被净化成功过，生不如死，莫过于那些被教廷掳来的混血。哪个混血会异想天开地寄希望于血脉净化呢？

　　尤莱亚感到一阵荒诞。

　　他低头俯视唐，眼中意味不明，“普通混血不可能看破我的隐蔽术，你到底是什么。”

　　唐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巨大的急切与兴奋之下，他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到尤莱亚布置了阵法。

　　片刻，他干涩开口：“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在经过了无数次的实验之后。”

　　“我曾经被一个人族术法师进行过无数次改造实验，这些实验成功为我延长了寿命，增强了力量。可实验结果最终脱离了掌控，我的力量过于强大，那个法师在临死前封印了我，使我重新成为了一名普通混血。因此，我并没有骗您，我的寿命确实快要到头了。破除封印的唯一可能只有前往教廷，那里有最强大博学的术法师……”

　　他看向尤莱亚的眼睛，竭力使自己真诚可信。
　　没有第一时间被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在魔界生活多年，早已学会捕捉每一丝生存的可能。

　　“我来找您，是想求您帮我破除封印，为此我愿付出一切代价。”他破釜沉舟地说。

　　尤莱亚的嘴角略微扬起，“教廷这么多年都没有研究出延长混血寿命的术法，你口中那个岌岌无名的术法师倒是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他完全不信，唐冷静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光剑刺得更深了些，他感受到了异物割开血肉的冰冷触感。

　　“而且，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尤莱亚的声音再度响起，“从我来这个镇子的第一天你就盯上了我，费尽心思也要演那出戏，你的目的是什么？”

　　唐脸上一直以来慌乱害怕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他身上的气场陡然变化，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那股纯良无害、平和缄默的气质隐去，某种尖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涌了出来。

　　他直视着尤莱亚，银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竖成了一条细线。
　　开口，声线微哑：“那您呢，圣子大人，您在这里专门等我，又有什么目的？”

　　尤莱亚在这样的注视下，居然感受到了面对魔王时才有的强烈威胁。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沉默地盯着随意靠坐在墙角的唐，一字一句慎重道：“带我穿过边境森林，我会帮你破除封印。”

　　唐捂脖子的手一僵，随后摇了摇头：“没有魔物敢深入迷雾森林，雾气会腐蚀皮肤，暴露在雾气浓度过高的地方，不出三天就会被融化。你想去教廷驻扎地，还是绕过迷雾森林从西南方向去比较好。”

　　尤莱亚听言没有多说，而是收起光剑，转身朝镇外走去，“你摊上的烤肉，是边境森林最深处一种穴居的小型啮齿魔兽，你曾经穿越过边境森林，不止一次。”

　　唐愣住了，这种魔兽只生活在迷雾森林最中心，就连魔兽图鉴都没见过记载。他在这个小镇摆摊两年多都从没有魔族认出来过，教廷圣子怎么会认得这种魔兽的肉？

　　唐嗅了嗅，发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穿越迷雾森林这样的绝地，原来是快要支撑不住了吗？

　　尤莱亚的声音打断了唐的思绪。

　　“我没有时间浪费，证明你的价值，或者离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让人一听就联想到那些冷冰冰的神像与法典。

　　唐抿了抿唇，大步上前拦住他：“我可以带你从迷雾森林出去，但你怎么确定可以破除我的封印？”

　　尤莱亚淡然伸手，手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小的金色符文光影，漂浮在空中，逐渐变化为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繁复法阵。

　　“教廷禁术，生死契约，一旦签订，双方生死相连，直到契约完成。”他收手，法阵虚光化为光点飘散。“到达教廷后，我会拜托研究院首席德雷克主教来对你所说的封印进行研究，你应该听说过他，如果连他都破除不了，那么世上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唐咬咬牙，伸出手道：“好。”

　　古老的语言经由淡而薄的唇诵出，繁杂的教廷文字在隐约金光中凝聚成细线，在空中漂浮逡巡，经由尤莱亚的右手，缠绕到唐的左手上。随着术法的逐渐完成，金光收拢，一丝血色攀上，凝固为扭曲的图案，钻入两人皮肤，消失不见。

　　四周仍是漆黑，只有一轮不算明亮的月亮悬挂在头顶。

　　两人走出小镇，外面是一片荒草地，更远处是危险的边境森林，看不到尽头的灰色雾气浓聚成团，在夜色下翻滚涌动。

　　远处渐渐传来隆隆的响声，风从厚重黑云间呼啸而下，席卷过眼前无尽荒草，仿佛有巨大的蛇形生物在其中游走。

　　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