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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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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参见王上,是玉宿宫那位沈大人托人送来的,说是..”
孔公公折起袖子擦了擦汗,实在说不出那“能哄王上开心,败败火”那几个字,若是从他口中说出,沈大人没事,他就得出事了。
“嗯?”
孔公公迟疑的说道:“说是...感激王上,以彰两国秦晋之好。”
{哇,沈大人亲手煲的糖水,好想喝。}
{沈大人她也好爱,马上就来哄了。}
即墨弃看着眼前划过的羡慕句子,面上不动声色依然严肃的坐回了案后。手指轻点案几,并未言语,孔公公立刻向前放上食盒,端出青瓷百花小盅,一打开,香甜暖气氤氲,微黄汤汁梨子雪白软糯,上头两粒大红枣点缀。
即墨弃双眼被雾气沾湿,恍惚间神色也被雾气熏暖。
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东西,曾经也只给他做。
*
楼玉国凤鸣二十年,是日立秋,落叶缤纷,秋高气爽。
即墨弃从一介花子进了沈府的门,摇身一变成了沈府的主子。让无数迷恋好颜色好脾性有才干沈大人的一干小夫郎气的牙痒痒。
然而学着管理账本的即墨弃却被入不敷出外强中干的沈府弄的焦头烂额,他声称是自愿操持府中内务以此报恩,便是沈清玉再三劝慰也不肯放手。
明面上说的好听,即墨弃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好人,他一直是个烂人,掌管府中事务也不过是因为...
前些日子换季,府中事务繁忙,管家更是忙的焦头烂额,正巧在家做大家闺男的即墨弃想出门透气,便主动接下了采办的工作。
沈府的马车出了府,而沈大人在宫中办事,那马车的主子是谁不言而喻。
在一众人注视下,马车缓缓停在了布庄前,即墨弃大刺刺下了马车,一看周围,才发现头戴幕离的男子都若有似无的瞧着他。
他还心想原来楼玉国男子出行皆带幕离,但他身为日晖国人哪里怕抛头露面?也无谓进了布庄选着料子,指尖划过或细软或直楞的布料。
“你就是沈大人领回家那个戏子?就你也配的上沈大人?”
一声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即墨弃不欲惹事给沈清玉添麻烦,兀自走开,谁知那人还不长眼的跟了上来。
“哼,这般姿色,哪里比的上五皇子和京城第一美男方姝明,瞧着吧,沈大人也就是人好心,你没名没份,早晚要沦落被赶出府。”
即墨弃怒火丛生,他恼怒的想着他还至于和男子争宠?全然不提听到“没名没份被赶出府”时,心中莫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他手高高扬起,掀开他的幕离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中响起,那人愣住,眼中倒映出面容扭曲杀意满满的即墨弃。
他不可思议的瞪眼,一只手抚上被打的一侧脸吼道:“你...你居然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即墨弃甩甩手,满眼嫌恶,越发理直气壮地说道:“打你就打了,还要查查你族谱不成。”
那人气急败坏的伸手指着他吼道:“我可是魏家独子魏可,你惨了,我要让母亲告诉沈大人你嚣张跋扈的真面目,到时候沈大人肯定就不要你了。”
“你就是再嫉妒,现在进了沈府的也是我,等你进了沈府成了主君再来管我的事吧。”
即墨弃小人得志般扔下这句话,又昂首挺胸的让掌柜的回头将他选中的料子送往沈府,转身没有再看那人一眼出了门。
然而刚一上马车,就装作不经意问小厮魏家是何许人也。
“魏家?哦,楼玉国有名的皇商呢,曾经的皇子都下嫁魏家,刚刚那位是魏家最受宠的小公子,喜欢我家大人,不过,我家大人的心思从不曾放在这些小儿郎身上。”
即墨弃心中不禁松口气,莫名的高兴起来,又担心自己惹了魏家给沈清玉添了麻烦。
于是沈府厨子今夜忙碌了起来,沈府唯一的主子也进了厨房打起了下手,不说添倒忙如何,紧赶慢赶总算是把这十八道主菜做了出来,虽说菜多,分量却少,也不至于过于奢靡。
即墨弃早早洗漱打扮好了就坐在那主屋大桌前等,等的夕阳渐垂,炊烟袅袅,星辰又起,月辉漫天。
饭菜烟火气都散了,热了又热也不见人回来。即墨弃的心同着这夜色一同沉下去,问了管家,才知今夜沈清玉用膳春风楼。
虽说是为应酬与同僚同去,可即墨弃不可避免地心慌,万一又有人对她投怀送抱,要是又有人向她乞求,她会不会也...
沈清玉在楼玉国,就是那美强惨的代名词,为人又知礼谦逊,说是楼玉国第一黄金单身女也不为过。
就是如今冒大不韪没娶主夫,还接了青楼男子入门,外头也是嫉妒他能借机入府的多,少有人说清玉不是,崇拜她的更是为她开脱说道:沈大人只是犯了全天下女子都会犯的错。
就说那今年三月三,朝沈清玉丢的帕子能运满满一马车回府,投掷瓜果的盛况更是堪比看杀卫玠,这在男子内敛居家的楼玉国实在少见。
管家见他独坐良久,上前劝道:“夫郎,大人都传话说不必再等,不如你先就膳?”
即墨弃攥着手,不愿就膳,就在那默默坐着等,像是同谁较着劲,心里头胡思乱想着。
等到了沈清玉微醺回府,正堂的灯还点着,管家急急忙忙迎出来说到底:“夫郎他准备了一桌好菜,一直等着不肯用膳,想着大人您回来。”
沈清玉皱眉问道:“不是派人传了话不必再等么?怎么不劝他先用膳。”
老管家揣着手,面露难色回道:“劝是劝了的,可是夫郎他...”
沈清玉一手扶额一手摆摆说道:“我知道了。”
沈清玉想着他或许是因为她没回来吃饭生气了?幼时娘亲爹爹还在时,若是娘亲去了花楼未回家,爹爹的脸能拉到地下,若是备了大餐,娘亲还在外就膳,爹爹可是足足要闹一个月别扭。
沈家家训一妻一夫,非夫故去不可再去。沈家人自古痴情种,一对对皆是恩爱眷侣,若是没有那场祸事。
沈清玉清亮的眸子神色沉了下去,很快又平静下来。
即墨到底是个清白男儿家进了沈府的门,还只占了夫侍的名称,她无论如何都得待他更好才是。
以往娘亲是如何哄爹爹的来着?
沈清玉心想,记忆中红袍高官领着小小的她窝在一方灶台旁,模糊又威严慈爱的人影搅动着灶台上的小陶锅,里头是甜蜜的雪梨甜水。
“清玉啊,以后可得把娘这手学到,到时候绝对能讨夫郎欢心。”
“娘亲不是在哄生气的爹爹么?”
“咳咳,你懂什么。这是大女子不和小男子计较。快,好好记着我这秘方。 ”
沈清玉敛下了眸子,吩咐管家让厨子煮一盅鱼片粥,再备好糖,雪梨,红枣,银耳,雪燕。
沈清玉挽起袖子进了厨房,灶台生火自然不必担心,放进食材炖煮半个时辰即可,吩咐了下人看着火候,沈清玉理着衣袖出了有些闷热的灶房。
晚间天气骤降,冷风卷起落叶疏疏。然而饮了酒的沈清玉却觉得正好解闷,拂去燥热昏沉。
她着实不爱饮酒,也算是借此迷惑了众人,日后办事也更加方便。
沈清玉心想着,脚步虚浮的朝主屋走去,即墨估计还等着,先去解释一番才是。
石路踩过枯叶声声作响,圆圆的明月高挂,寂寞的清辉远照一地亮堂。她踽踽独行在路上,有些冷了。
熟悉的院门近了,她抬头望,才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衣着单薄立于门口,清瘦的身影仿佛能被刮走。
沈清玉突然清醒过来,皱着眉大步向前,边将人塞进了屋子里坐下,边问道:
“怎么衣着单薄在门外傻站着?”
勉强能说是青年,才芳龄二八堪堪及冠的人低着头不肯看人,解了冠黑亮有些毛燥的发顶在沈清玉眼前,突然感觉眼前人如同幼年养的那只一犯错便要落着耳朵低着头呜咽的幼犬一般。
“生气了?”
“你别生气了。”
两人竟然异口同声的说道,沈清玉挑眉,等着他先说。只听见那闷闷的别扭低哑声音从长而浓密的发丝里传出
“...我错了。”
沈清玉错愕的问道:“错哪了?”
即墨弃还以为沈清玉要追究他,瘪着嘴说道:“我不该打那个魏可,但是是他先招我的...”
沈清玉好气又好笑的回道:“原来是这件事。”
这人认错也是这般虚张声势理直气壮。
“我知道错了,你别赶我出去。”
即墨弃感觉到眼前人态度放缓,抬起头拽着她的袖子。
“没说要赶你出去,还要夸你打的好呢。我沈府从不仗势欺人,但是谁也别因此觉着沈府好欺负。”
沈清玉慢条斯理的倒了两盏热茶,递到他眼前。
即墨弃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美滋滋接过茶喝了起来。又有些不放心的问道:“不会给你添麻烦么?”
沈清玉面容平淡,仿佛一切皆是本应如此一般回道:“你是沈府的人,你的事,便是沈府的事。”
即墨弃低了头眸光颤动,不再言语。
不久,下人就送来了冰糖雪梨甜水,沈清玉则是叫着人将菜热了热吃了起来。
一个机灵小厮送上甜水时还不忘赞道:“家主待夫郎真好,还亲自为夫郎做甜水。”
“你亲自为我做的?”
即墨弃不可置信问道,沈清玉也是第一次做与他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只让他赶紧喝了暖暖胃。
*
那时的甜水,跨过了七年,又再次走到他眼前。
即墨弃愣愣的看着碗发呆。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一脸严肃的君王面色深沉看着碗,孔公公犹豫再三,想着撤下去,才刚伸出跃跃欲试的手。
即墨弃瞬间清醒,一个眼刀就剜了过去。吓得孔公公连忙跪下,臃肿的身体颤抖着说道:“王…王上息怒,奴才只是见汤匙不曾拿出,王上明鉴。”
即墨弃鼻间哼一声,抬手叫他滚出去,神情莫测的一勺勺将甜水喝了干净,不出意料,弹幕又炸开了花,只是成熟的帝王已经学会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