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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孝子吟 ...

  •   这一年我姥爷已经快90岁了,村子里和他同辈的人,还在的也已经不多了,那天我妈妈和两位姨妈都聚在我姥姥家,却不是为了过节,而是为了给我三姥姥烧纸,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伴随着村东头震天的唢呐声和此起彼伏的哭声,我姥爷家门口的大路上,那一整天来往行人不绝。
      大路边几个婶子大娘聚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聊着一些八卦:这辆宝马是大女婿的,那辆大奔是二女婿的,那辆大奔又是大孙子的。
      去世的老人,如果按辈分,我应该叫一声三姥姥。
      我十四岁就到县城去高中,我姥姥村里的人大多我都已经不太熟悉,但是三姥姥和我姥姥是亲妯娌,关于他们家的事儿,我还是略知一二。
      我姥爷在家里排行老二,老大早年夭折了,姥爷下面有两个弟弟,就是我的三姥爷和小姥爷,小姥爷住在我姥爷家对面,就在第一个故事里提到的马慧芳家的隔壁,在村子东头,而三姥爷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
      三姥爷在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因为癌症缠绵病榻多年,最终痛苦难忍悄悄吊死在了院子里的一颗柿子树上。
      三姥爷撒手享了自在,留下了三姥姥一个寡妻,在那个没有什么好生计的年代,三姥姥全靠一双手,几亩田,把4个儿子2个女儿都拉扯成人,最后送他们各自成家立业。
      三姥姥的四个儿子,请了全镇最贵的丧葬班子,和最专业的哭丧人在灵前哀哀欲绝。
      来给三姥姥奔丧的孝子贤孙们,开着我在村子里见过的最气派的豪车,三姥姥的灵前摆满了纸扎的大房子,高档小轿车,应有尽有的家用电器,甚至还有三姥姥从未见过的苹果手机,以及,一堆下去伺候她的金童玉女。
      鞭炮声不绝,纸扎也从灵前摆到了大路上,一路绵延了几百米,几乎从村西头摆到了村东头。
      三姥姥活着的时候,还从未享过这些气派,然而,三姥姥本是该享这些福气的,她的儿女们明明个个都很有出息的。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那天的村子格外的阴郁,天上黑云滚滚,偶尔一声炸雷,500米以外的地方就已经朦朦胧胧地笼罩在烟幕里,全世界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黑白色,唯有花红柳绿的纸扎额外的鲜艳。
      当天晚上凌晨2点多的时候,他们家的大儿子在三姥姥的灵堂闹了乱子,紧跟着,二儿子也出了事。
      农村就是这样,地方很小,红白喜事全村老幼都会去帮忙,因此,但凡有一丝值得八卦的事情发生,谣言的速度就会像雨后春笋一般疯长。
      村里的伯伯大娘和叔叔婶婶的只言片语里,我大致还原了那天晚上事情发生的经过。
      三姥姥走的突然,她是在大约10天前,被一群儿子簇拥着从养老院接回家,说是为了过端午,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得母慈子孝。
      三姥姥却突然在端午节的前几天过世了,因为要等着所有的小辈从外地赶回家来奔丧,因此,三姥姥的遗体一直放在冰棺里,等着所有满堂儿孙都见完面再送去火化然后下葬。
      当天晚上,把所有外地赶来奔丧的亲友都送去休息后,三姥姥的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正在三姥姥的灵堂前讨论亲戚们丧礼上的份子钱怎么分。
      儿子们觉得女儿们没有资格参与分这笔三姥姥唯一的“遗产“,女儿们觉得四位哥哥常年不在家,三姥姥都是靠她们时不时赶来照顾。
      六个人在灵堂前争论不休,突然冰棺里传来了一些吱吱呀呀的声音,在重复着一句什么话。
      六个人顿时觉得汗毛都炸起来了,几个人同时往冰棺的方向看过去,六月的天,灵堂里莫名觉得冷得像冰窖,把人都冻得打起摆子来了。
      细听下来,那艰涩干枯的声音好像在说:“老大,老大。”
      儿女们心有所感,这老太太生前就偏心老大,莫不是听到了他们在灵前分份子钱,想让把钱都给老大吧。
      此时已经凌晨2点多,灵堂里静极了,只能听到雨点落在塑料雨布上的声音还有冰棺里艰涩干枯但不绝的叫声,最后,大女儿先开了口,她冷笑一声说:“大哥,咱娘叫你呢“。
      二女儿也跟着说道:“咱娘活着最疼你,到现在都舍不得你,你不去看看吗。“
      另外三个儿子都不动声色地看着,彷佛这个灵堂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最后,老大壮着胆子上前去查看冰棺,发现老娘还是一脸慈祥地在冰棺里躺着,除了几块尸斑,并没有别的变化,那声音似乎是从棺底传来的。
      老大弯腰朝棺底去看。
      90岁在农村确实已经算得上是高寿了。
      三姥姥被从养老院接了回来,然后又被塞到了一间大约6个平方,窗户像拳头那么大的闷热潮湿的小瓦房里。
      邻居大婶给悄悄送了一袋馒头,一个烧鸡,不知道怎么被她老人家的大儿媳妇知道了,阴阳怪气骂了一下午。
      三姥姥这一生,总是时而顺心,时而不顺心。
      年轻的时候顺心,我三姥爷据说是个极其疼媳妇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给我三姥姥留着,他人长得好,也有手艺,走南闯北总能遇见很多新鲜玩意。后来三姥爷因为癌症吊死了,三姥姥的日子开始不再那么顺心。
      三姥姥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人,大儿子是家里地位最高的那个,也许是因为夫死从子,一家之主从三爷爷的身上移到了他们大儿子的身上,人嘛,总得有那么一个依靠。
      三爷爷走了,三姥姥一个寡母并没有什么营生,家里的一应吃穿用度都需要钱,三姥姥的本事只能挣得上一个儿子的花销,于是其他的儿子们就只能捡大哥剩下的东西,至于女儿们,女儿只盼着能早一点嫁出去,好给儿子们挣一些家私。
      所幸三姥姥是一个勤劳能干的人,一个人拉扯大6个儿女,还种着七八亩地,喂了一圈的猪羊和满地的鸡鸭。
      每天是全村第一个起,最后一个睡,村子附近,建国后最大那条人工河开挖的时候,村子里其他家都是男人去上河工,只有三姥姥家是她去的。
      三姥姥四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驼起了背。
      几个儿女都被养得很好,连儿子们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得风度翩翩。因为三姥姥总是怕,孩子们已经没了爹,没有好的家底,如果再风吹日晒,连个好人样都没了,以后谁家的闺女还能看上他们呢?
      于是,在三姥姥的辛苦拉扯下,大儿子果然娶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儿媳妇,个子又高,长得又好,嘴巴也能说会道,很有一股伶俐劲,全村的儿媳妇都没有几个像三姥姥的大儿媳这样伶俐的。
      三姥姥逢人就夸大儿媳有多能干,家里大大小小都靠这位大儿媳妇操持。
      二儿子没有大儿子这样出息,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人有些木讷,好容易娶到一个媳妇,结果两个人,一个天聋,一个地哑,一对夫妻加在一起也没长全一张嘴,但是哑也有哑的好处,老二两口子是唯一没在村子里高声骂过自己老娘的。
      二儿子一家虽然没有大儿子一家能说会道,但是干活随了三姥姥,勤劳踏实,不叫苦不喊累,很快就在村里领了一块宅基地,自己在外头盖了房子,搬了出去。
      二儿子一家在三姥姥跟前,争什么都争不过老大一家,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矛盾吵架,天长日久,夫妻感情渐渐不太和睦,二儿媳妇在生完小儿子之后,索性跟娘家人一起出门打工去了,常年也不回家。
      三儿子就没有二儿子的好运气,因为家里的钱给上面两个儿子娶媳妇已经花完了嘛,三儿子直到三十多岁才找了一个死了男人带着四个孩子改嫁的,不过也总算有了一个家。
      四儿子和前面几个哥哥年纪差的多,等到他长大要娶媳妇的时候,正好上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两个婆家给的彩礼钱正好给小儿子讨上了一个老婆。
      只是因为这女儿出嫁的彩礼钱全都用来给小儿子娶媳妇的事情,大儿媳妇没少闹腾,逢人就骂老娘偏心,自己嫁过来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所有的家底都是靠自己一双手挣上来的,几个弟弟妹妹全靠大哥一手拉扯,老娘一口气把俩妹妹的彩礼钱全给小弟一人花了,不讲良心。
      老大媳妇甚至在老四媳妇嫁过来的那天,在拜天地的时候,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诅咒老四将来生儿子就是哑巴,生女儿就是傻子。
      一时传为全村笑柄。
      于是三姥姥在五十多岁的时候被大儿媳妇从家里扫地出门了,一个人住在了村东头一间大约6个平方,窗户像拳头那么大的阴冷潮湿的小瓦房里。
      几个儿子给三姥姥留了一亩地,从那之后,三姥姥的生活开销都来自于那一亩地的收成。
      女儿偶尔也来看看她,送一些吃的喝的,三姥姥总是趁着夜色偷偷给大儿子送过去,然后又被大儿媳扔到河沟里。而下次见到女儿们,大儿媳总要一顿破口大骂,骂她们看不起哥哥们养不起老娘,还从外村送吃的。
      来回几次之后,女儿们也很少来看三姥姥了,来的话也很少再送东西。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三姥姥连重孙子都已经有好几个了。
      这几十年里,大儿子一家盖起了三层的小楼,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二儿子和二儿媳经过了几十年的磨合,感情也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不和睦,二儿媳也做不动生意了,开始在家里带孙子,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当下挺时兴的信仰,每周跟几个大婶一起去隔壁镇上的教堂“做礼拜”。
      三儿子和小儿子也都过得挺好,日子红红火火,过年的时候开车宝马、大奔。
      三姥姥虽然不认得那些车牌,但是觉得面上很有光。
      村子人都觉得三姥姥难得很长寿,三姥姥每顿饭就一个馒头片,一碗稀粥,几乎没有肉,没有鸡蛋,连青菜都很少有。
      三姥姥说她胃不好,吃不了别的东西,只能吃馒头和稀粥。
      后来三姥姥实在太老了,老到种不了地,也煮不了稀粥了。
      三姥姥有一天搓了一根绳想在那个小瓦房里和几十年前的三姥爷一样把自己送走。
      但是被二儿媳发现了,当时已经有了信仰的二儿媳,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姥姥就这样把自己送走,但是已经开始做奶奶,有个几个小孙子要照顾的二儿媳,也觉得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老人,只能偶尔给送送饭罢了。
      于是四个儿子商量了一下,每家每个月出200块钱,把三姥姥送到了养老院。
      三姥姥是养老院为数不多的儿孙满堂的老人了,别人都说她很有福气。
      农村养老院的环境当然算不上好,但是三姥姥却住得很舒心,邻居几个大婶去探望她的时候发现她竟然胖了些。
      养老院的瓦房窗户挺大挺敞亮,院子也大,院子里养了一些鸡鸭,种着菜,有几个大伯大婶在照顾这些老人,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打扫,甚至还有人负责给老人洗澡。
      三姥姥在八十几岁的年纪终于享受到了儿孙满堂,母慈子孝,虽然是别人家的孩子拿着工资来孝顺她。
      刚去养老院的那些天三姥姥总是想家,想她那间6平米,下雨的时候还要在床上放几个脸盆接水的破瓦房,甚至还偷偷跑回家过两三次,后来住习惯了便很少想家了,女儿去看她的时候也不再提去女儿那住几天的事情了。
      可惜这样好的养老院,三姥姥只住了三年。
      因为有一天大儿媳算了一笔账,一个月200,一年就是2400,三年竟然要7200,这完全是一笔巨款了,大儿媳的大儿子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没有找工作,买了一台电脑每天在家打游戏,那一台电脑也不过才七八千,这个老太太,真的花了家里太多钱了。
      三姥姥今年才90岁,人人都说她会长命百岁,如果三姥姥真的活到100岁,这一家老小的开销真的太大了。
      于是,四个儿子又商量了一下,养老院的钱实在是交不起了。
      然后三姥姥就被儿子们簇拥着接回家来过节了。
      三姥姥死的时候,还有3天就过端午节了,过完端午就是中秋,然后很快就能过年,过年了她就91岁了,真的高寿。
      那天的唢呐声是在太大,歌舞表演也实在太隆重,尤其是中间一度唱起来《2002年的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一时有点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哪一年。
      歌舞表演之后就是震天的哭声,我们当地说这个叫“孝子吟”,就是老人葬礼的时候,可以花钱请专业人士在灵堂哭丧,哭一天是2500块钱,三姥姥的葬礼办了3天,“孝子吟”花了儿女们7500,够三姥姥住三年养老院的了。
      晚上的时候我问妈妈:三姥姥的儿女有钱有办这么隆重的葬礼,为啥交不起三姥姥住养老院的钱,把她一个人扔在一间破瓦房了冻死饿死呢?
      妈妈说:葬礼都是办给活人看的,跟死人哪有什么关系。
      我打开朋友圈,看到三姥姥的孙女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奶奶,一路走好”。
      配图是一家人在吃饭,桌子上三姥姥的遗像跟榴莲、阳光玫瑰等名贵水果摆在一起,还挺好看。
      过了一会,三姥姥的孙女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上一条朋友圈的截图,点赞破百了,小姑娘还挺高兴。
      三姥姥头七的时候,她的二儿子突然“闹”了起来,满院子的撒泼打滚,一会嚎啕大哭,用三姥姥的声调说话,大骂几个儿女不孝,一会又用自己的声调哭诉自己无能照顾老母,一会又是恳求老娘放过自己,说知道错了,一会又是用三姥姥的声音请求着,几个儿子里面就二儿子最孝顺,时常偷偷给自己送吃食,自己一个人在下面孤单,想要带二儿子去下头给她尽孝。
      二儿媳难得破口大骂了一次:“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最疼老大吗,要带也该带老大下去陪你。”
      二儿子一听便抖如筛糠,口中喃喃说着:是老二好,是老二好。
      村里人都说二儿子是被三姥姥上了身。
      大儿媳听说后打上门来,骂二儿子一家阴阳怪气,装鬼作妖,有本事让老太婆冲自己来。
      不管是装鬼还是作妖,这二儿子是实打实的三天水米未进,面黄肌瘦,眼看着人快要不行了。
      最后还是二儿媳带着二儿子去了自己信仰的地方祷告。
      听说牧师可以洗涤人的灵魂,可以驱鬼驱邪。
      故事的结局是,二儿子去洗涤了几次灵魂后,真的又能进食了,也不再胡言乱语。没想到西方的神竟然也能管得上中国的鬼,也实属稀奇了。
      不管这三姥姥是不是真的“死不瞑目”,想要带一个儿子下去尽孝,反正在我看来,这满堂的儿孙现在日子都过得极好,除了那位二伯那几天的“胡闹”,其他子孙都照常过日子,没人被“报复”,被带走。
      大儿子家的那位嫡长孙三十几岁了也没有找工作,每天在家里玩电脑打游戏,花着靠跟父母大打出手要到的生活费,依然是开开心心过着每一天。
      大约是因为三姥姥依旧还是个心软的鬼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子女之爱父母,则啖其肉饮其血啃其骨扬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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