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农村的灵异故事》溪边

7、树中仙

　　在农村，土地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尤其是83年前后土地承包到户之后，大家彻底告别在集体吃大锅饭的日子，在自家田地里流下的每一滴汗都可能化成嘴里的粮食，手里的票子，干起农活也越来越带劲，对于土地的归属也是毫厘必争。
　　有一首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没听过的歌谣：地商沟,就是中界线,不要装作看不见;地商沟要两家留,打药拔草都可以走;商沟留的宽，省得两家闹意见,种地不管谁先后,良心放在正中间……
　　农村一分田都是命根子，为了谁家往地商沟里多种粮食了，谁家偷偷耕地的时候把地商沟往别家挪了半寸了，经常两家人打得不可开交。
　　故事的起源就是为了争一点地商沟。
　　我姥爷做大队书记的时候，一直倡导多种树，尤其田间地头多种果树，既可以保水土，荒年的时候嘴里也多一口粮食。
　　我姥爷村子里随处可见柿子树，柿子树属大乔木，寿命很长，可达百年以上，从风水上说，也是吉祥之树。当然，最重要的是，柿子树喜欢温暖的气候，却也能够耐寒，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树干无刺，易攀爬，枝叶繁茂，能遮荫，能结果。
　　土地承包到户之后，我姥爷家的田跟一户李姓人家的田挨在了一起，地头是我姥爷的爷爷年轻的时候种的一颗柿子树，到八几年被砍掉的时候，那棵树已经100多岁了。
　　那颗柿子树正好长在了姥爷家屋后的地头上，位置正对着两家地商沟中间略偏姥爷家的田这边一点点，虽然没有长到李大伯的地里，但是百年的老树繁茂的树荫总是不经意遮住了撒到李大伯田里的几缕阳光。
　　那颗柿子树很争气，100多岁的年纪了，每年还能结出来几百斤的果，村里很多人都吃过这颗老柿树上的柿子。
　　柿子树年纪确实很大了，树根上有一个黑咕隆咚的洞，不知道是被什么啃噬成的，反正树也好好活着的，果子结着呢，洞也从来没有人敢探头进去看过。
　　姥爷做了算命先生后，经常去桥头摆摊给人算命批卦象，给人看出来的“事”倒是十有八九是准的，天长日久，就有人开始传，姥爷屋后的柿子树成仙了，“仙”就落在了姥爷家。
　　后来，不知道哪个好事的，在柿子树前面摆上了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偶然会焚上几柱香，不知道谁在拜什么。
　　村子里传说，曾有人在月圆之夜，看到过有一个白衣仙人，挂着两个绿灯笼，缠在柿子树上，正在一吞一吐，吸收日月精华。
　　也有人说柿子树里其实没什么仙人，是住进了一条大蟒蛇，绿灯笼是大蟒蛇的俩眼睛，小孩子一个人路过是要被吃掉的。
　　后来，关于这颗百年柿子树的归属，李大伯家是颇有些异议的，李大伯觉得柿子树既然长在两家地商沟中间，就应该是两家的，但自己美美不好意思张嘴，便总是借着村子里其他人的嘴往我几个舅舅耳朵里传。
　　而我姥爷觉得，柿子树虽然是我姥爷的爷爷亲手栽种在自家屋后的地头上的，但是经过土改之后，现在毕竟确实是长在两家的田中间的地头上，因此，树上结的果子，总让李大伯家先摘，至于摘了吃还是拿去卖，姥爷统统不论，姥爷总说，让一让总是没坏处的，何况，柿子是， “铁杆庄稼”、“木本粮食”，以前粮食吃不饱的时候，就是把它当粮食来吃。
　　柿子树在姥爷眼里，不单是树，是在荒年里，救过人命的神仙。
　　因此，对于村里人在传，说姥爷家的柿子树里面住了“仙“或者住着大蟒蛇的谣言，我们小辈每每问题，姥爷总是笑而不语。
　　柿子树上的柿子李大伯虽然每年都是先吃上的，但是柿子树里的“仙”只传给了我姥爷算命批卦的手艺，这事让李大伯很是不满。
　　尤其是我几个舅舅轮番有了出息之后，李大伯更是觉得是柿子树把李家的运气都吸走转给了张家。
　　不然为何张家的儿子能做老师做村长，而离家的儿子却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甚至还对老爹老娘大打出手呢？
　　这在别人家可能是因为祖坟埋的位置不太对，但是在李大伯看来，一定是因为柿子树的原因，离家的气运全被搬走了。
　　于是后来李大伯三番两次的来找姥爷：“把柿子树砍了吧，柿子树长在地头，庄稼就长不起来了“。
　　“庄稼才是命根子呀”。
　　姥爷被李大伯缠得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得依允，安排了我小舅去砍树，小舅被李大伯三催四请，实在推脱不得，只好拿着斧头去跟着李大伯去砍柿子树。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村子里的人刚刚收割完玉米和大豆，地也刚晾出来。
　　田地里枯黄的杂草连成片。
　　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树头，已经摘了好几拨，还有几百颗挂在高高的树顶，随风点头，像是一双双黄色的眼睛盯着树下的人看。
　　小舅他们刚到柿子树下，天忽然阴沉了下来，风卷起天地里的枯黄的豆叶和玉米叶，卷起一阵小小的龙卷风在田野里游荡起来。
　　李大伯催着小舅赶紧动手。
　　第一斧下去，小舅不小心砍在了自己腿上，虽然没有血流如注的恐怖场面，但是也划出了一长条血痕，小舅见状，死活也不愿意再下手，小舅把斧头往李大伯手里一塞，一瘸一拐地走了。
　　雨开始一滴一滴落下来。
　　李大伯心里也有点毛毛的，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但是砍树这事，李大伯好不容易得到了姥爷首肯，人都来了，斧头也到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可能，于是轮起小舅塞到手里的斧头，一斧头一斧头地朝着柿子树的根部砍了过去。
　　雨开始大颗大颗落下来。
　　雨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甩起一股特别浓的土腥味，有一种武侠小说里面写到的腥风血雨的感觉。
　　那颗百年老柿树终于倒在里地里。
　　老柿树倒了的事情还是在小小的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很多人都在说，这老柿树里有“仙“，害了它是要倒大霉的。
　　蛇类的报复心是最重的，尤其是那种长了百年的大蟒蛇，眼睛像灯笼一样的。
　　一开始，李大伯也有些忐忑，然而，挺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李大伯无病也无灾，李大伯开始放心对众人说起自己的伐树壮举以及小舅是怎么被老树吓得屁滚尿流的扔下李大伯一个人独自逃逸的，而自己又是如何英勇神武地冒着瓢泼大雨，用一下午时间放倒了一颗有“仙“的百年老树等等等等。
　　如果说我姥爷张青山是这村子里的“活神仙”，那么，这神仙将会随着百年老柿树的倒下而终结。
　　而他，轻轻松松用一把斧头就放倒了一颗“百年仙树”的李殿臣将会变成这个村子里的下一个“活神仙”。
　　风雨皆让路，鬼神亦无惧。
　　在百年柿子树倒下的一年多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李大伯忽然死在了自己家里，尸体像是被大型动物撕咬过一样，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旁边有一只带血的斧头，而李大伯的头却不知所踪，和李大伯的头一起不知所踪的是李大伯的媳妇儿李大娘。
　　李大伯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和我在前面有【草垛子】那个故事里提到的张青柏张大爷是邻居。
　　那天是村东头的叶家儿子结婚，村子里所有人都来喝喜酒。
　　新郎新娘拜过天地，酒席开宴，村子里的人按辈分入席的时候忽然发现李大伯不在场，于是喊了两个小男娃一起去李大伯家请他来吃饭。
　　如果是别人家倒也罢了，李大伯，全村人都知道是个爱计较的人，于是所有人筷子都不敢动。
　　当两个男娃娃哭天抢地地跑回来说李大伯家出事的时候，正好在场参加婚礼的有一位派出所的民警，当场控制住了局面，没让场面过于混乱而导致有人浑水摸鱼。
　　正是因为当时的处理措施，除了10岁以下的娃娃还瘫痪在床的老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姥爷一家也因为和李大伯家有些“恩怨”也被反复调查后排除了嫌疑，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被扯出来和李大伯家有些“恩怨”，有的是因为一只鸡，有的是因为一条“地商沟”，有的是因为跟李大伯拌了几句嘴而怀疑被李大伯毒死了两头猪。
　　总之，“恩怨”很多，但是，没有不在场证据，能手撕李大伯，还有悄无声息地把李大娘给弄走的“青壮年男子”是没有排查到的。
　　于是，这成了一年多年都悬而未决的奇案。
　　后来，村子开始传，李大娘和李大伯的头都被树里的“仙“带走的。
　　因为李大伯强行砍倒了柿子树，惹怒了【树中仙】，树中仙其实是一条大蟒蛇，蛇的报复心是很重的，大蟒蛇撕碎了李大伯，吞掉了李大伯的头，还卷走了李大娘。
　　后来，忽然又有了另外一个传言，有人说，李大伯是被人害死的，害人的就是李大娘，李大娘把李大伯砍了之后跑了。
　　然而第二个说法却甚少有人信，因为李大娘是瘫的，已经瘫了10年了。
　　李大娘是隔壁镇子上嫁过来的，和姥爷家中间隔着一条几百米宽的大河，直线距离1公里，但是因为要绕路很远才有桥，因此，来回一趟要走30几公里路。
　　李大娘16岁的时候就嫁给了李大伯，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个花朵儿一样的姑娘，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又粗又长，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干活又麻利，又勤快，家里总是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李大娘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儿，父母身体不好，没给李大娘生出来其他的弟弟妹妹，李大娘出嫁后，没几年二老就相继离世了，李大娘就彻底成了老李家唯一一颗独苗了，还是泼出去的水苗苗。
　　唯一的坏处就是，李大娘嫁过来快10年了，还生不出孩子，用李大伯老娘的话说，就是一个不会下单的母鸡。
　　后来有一天，外出一年多，跟着亲戚去黑龙江包地谋生的李大伯突然回来了，跟着李大伯一起回来的是一个比李大娘更年轻的更好看的小姑娘，李大伯和村子里的人说，这个姑娘才是他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
　　李大伯带回来的小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有点痴痴傻傻的，从不跟人说话，看着也就十几岁的年纪，肚子里却已经怀上了七八个月的胎。
　　李大伯刚把小姑娘带回家的时候，李大娘虽然跟李大伯打得不可开交，却从来没有动那个大着肚子的小姑娘一根手指头，甚至没有对她口出一句辱骂的话，反而是把她从头到位洗得干干净净的，给她穿上的最好的衣裳，把家里仅有的鸡蛋也炖给了她吃。
　　那个小姑娘，跟谁都不说话，像个哑巴一样，却有人说，听到她对着李大娘，叫了一句：“姐姐”。
　　后来，小姑娘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
　　当时的条件太差，县城的医院太远了，李大伯叫了隔壁村的接生婆来帮忙，小姑娘大出血，孩子的腿先出来的，看到孩子的腿先出来，接生婆都吓坏了，嗷地叫了一声，然后李大伯就闯进了产房。
　　扯着孩子先出来一条腿往外拽，隐约看见了中间血肉模糊的第三条腿，李大伯高兴大叫：“是儿子，是儿子”。
　　后来听说，李大伯把接生婆赶出去了，孩子是自己接生的。
　　孩子的娘难产死了。
　　小姑娘的葬礼办得跟朴素，是李大娘给最后收拾的穿的衣服，李大娘甚至把自己梳妆盒里唯一的一点胭脂上到了小姑娘的脸上，那是李大娘嫁给李大伯的时候娘家人给准备的。
　　后来李大伯给儿子取名叫李小虎，李小虎管李大伯叫爹，管李大娘叫娘。
　　李小虎作为李大伯唯一的继承人，每天都有一顿鸡蛋羹由李大伯亲自喂到嘴里，李小虎撒从尿，李大伯都觉得是甜的。
　　儿子，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李大伯每次想到儿子，都觉得浑身充满了斗志和力量。
　　然而，当时三十岁的李大娘，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和李大伯两个人打起架来，往往是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李大伯长得不如李大娘高大，真正打起来，也是输多赢少，两个人就这样打了快50年。
　　李小虎也长到了二十岁，也娶了媳妇，后来，李大伯和李大娘不怎么打架了，变成了李大伯、李小虎和儿媳妇三个人一起打李大娘。
　　60多岁的李大娘和李大伯单挑偶然是能有几份胜算的，但是一对三是显然是能力不足了。
　　但是好在，李大娘干活麻利，又有劲又勤快，还特别爱干净，总是把院里、物里和一家人的吃穿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时间久了，可能是老人家的心态变了，虽然李小虎和媳妇对她非打即骂，但是李小虎的儿子，李大伯的孙子却是李大娘一手带大的。
　　隔辈亲，可能对于这种非亲生的孙子，也是一样的亲的。
　　后来有一天，李大娘去村头老井打水的时候，不怎么怎么滑了一跤，竟然直接瘫了，这一瘫就瘫了好些年。
　　瘫了的李大娘，再也做不了农活，照顾不了孙子了，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赏口饭吃，李大伯自然不是擅长照顾人的。
　　时间久了，李大娘身下的褥疮和屎尿混在一起，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牢牢地长在了李大娘的身上，李大娘的身上常年散发着浓烈的臭味。
　　后来，李大娘被李大伯和李小虎一起抬着扔到了猪圈里，和猪一起住，喂猪的时候，李大娘就爬到猪槽上一起吃几口，就这样一直活着。
　　李大娘刚住进猪圈的时候，李大伯的弟媳妇儿，李大娘的妯娌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劝了劝李大伯，李大伯表面上是：“对对，弟媳妇说得有道理”。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屎尿标本的李大娘就抬到了弟媳妇的家门口，李大娘在弟媳妇的家门口风干了满身的尿渍，在晚上的时候又被送回了李大伯的猪圈，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挪过窝。
　　而70岁的李大伯也无法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轻而易举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因此，李大伯把一切的不如意都发挥到了李大娘的身上，李大娘常年住在屎尿和拳头里，成了李大伯挂在猪圈里的沙袋。
　　这样的李大娘，又怎么有能力用斧头把李大伯的头砍下来，身体还撕扯成那个样子的呢？
　　有人说，李大娘兴许早就好了，毕竟当年只是滑了一跤，也许并没有很重，只是她不知不觉被李大伯给打怕了，就忘了自己已经好了。
　　后来，甚至有人开始传，李大伯是被李小虎的亲娘给害死的。
　　当时那个小姑娘才15岁，被李大伯给强了还怀了孩子，怀了孩子之后被父母以败坏家风的由头给赶出了家门，就李大伯从黑龙江带回了几千里外的皖北农村。
　　当时小姑娘生孩子难产，是被李大伯硬生生拿剪刀剪开了下面把儿子给扯出来的，等李大娘进去的时候，小姑娘的下面早就稀巴烂了，人也是进气少，出气多。
　　她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对李大娘说一句：“姐姐，救救我…..”。
　　当然，这一切全都是传言罢了，不管是大蟒蛇行凶，还是李大娘装瘫实则反杀，还是小姑娘20几年后阴魂不散，全都已经成了难解之谜。
　　没人知道李大娘是怎么从猪圈里的屎堆里失踪的，她毕竟已经瘫在床上10年了，也没人知道李大伯的头去了哪里，毕竟柿子树里住的是“仙”，仙当然是法力无边。
　　也许李大伯真的是被【树中仙】给带走了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