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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哭坟 ...

  •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大三那年的除夕夜,那时我们家已经搬到了村子西头的芦苇塘旁边住。
      在我大二那年春天的时候,爷爷因为突发脑梗过世了,农村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强制执行火葬,但是火葬之后还是会把骨灰盒装进棺材里然后“入土为安”,我爷爷的坟就在芦苇塘的西南角,离芦苇塘大约300米左右的一块田里。
      秋天收完玉米,没有遮挡的时候,站在我家门口,能一眼望见我爷爷的坟。
      爷爷和奶奶的感情很好,爷爷过世后,奶奶死活不愿意搬出来和几个儿子一起住,非要一个人住在和爷爷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里。
      我爸妈和几位伯伯家就轮流照顾奶奶,每天做好三餐给她送过去,给她洗衣服晒床单收拾屋子,而小辈们则常去陪她坐着说话。
      但是奶奶总是思念爷爷,时不时就会拄着拐杖,一个人跑到爷爷的坟上去坐会,有时还要哭几场,一开始我妈妈和大娘们还会劝,后来次数多了,便也不去劝了,只远远看着她,看着天快黑了,就去接她回来吃晚饭,不让她在外面待太久。
      我家是村西头第一家,坐北朝南,门口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路南边是田地,我家东边是我三伯家,中间是一条宽约四米的巷子,从巷子往北走,第一家是我四奶奶家,四奶奶全家都搬到了外地,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第二家就是我奶奶家,我奶奶家往后是一条河跟树林,把我们村跟我姥爷村隔开成了两个村子,除此之外,我们村西头这一排就没有其他人家了。
      而我奶奶平时从家里走去我爷爷坟上,需要要路过我家大门,向西走大约100米到芦苇塘,往南拐再走约300米就到了。
      那天是大年三十,我爷爷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
      晚上我们一大家人一起在奶奶家吃了年夜饭,看着她洗漱完睡到床上才各回各家。
      回到家后,我爸妈在一楼西边的卧室看春晚,我在东边的卧室玩手机,看微博上的网友骂春晚,晚上十一点多,隐约听到东边院墙外传来呜呜的哭声,听着很像我奶奶的声音。
      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房门到院子里又细听了一下,这时我爸妈也从房间出来了,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哭声从我家大门经过,然后往西边去了,哭声越来越远。
      我们三个相视一眼,几乎都立刻确定这就是我奶奶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奶奶又触景生情想起了我爷爷,所以大晚上睡不着,要出去哭坟。
      我爸急得外套都没穿,手电筒也没拿,跑着就去开大门,结果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钥匙。
      我看了一眼手机,零下7度,11点45,一股冷气从四肢百骸灌进来,给我浇了一个透心凉。
      我正要跟着我爸往外走,我妈赶紧拉住我,让我回屋先穿上羽绒服带上手电筒,又交代我去东边院子里喊上我伯伯和几个堂哥,而我妈回房间穿上外套带上手电筒去追我爸。
      大年夜,村里有守岁的风俗,大家多数人都还没睡,院子里灯火通明,而院子外远离灯火的地方却比平常更加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到伯伯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正好堂哥开门出来,看到我就问:“刚刚有没有听到奶奶的哭声?”
      我赶紧抓上堂哥就往芦苇塘的方向跑,一条十字路把芦苇塘分成了四个小水塘,十字路往南就是往我爷爷坟上走的地方,往北就是去我姥爷他们村的路,往西是往农田,再往西就是在【药引子】那个故事里提到的“孩儿沟”的方向,往东就是我们村。我跟堂哥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已经看到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从南边照过来,是我爸妈已经到了我爷爷坟上,我下意识就拿手电筒往北往西各照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有人。
      然后我和我堂哥和我爸妈很快在路中间汇合了,我奶奶并不在我爷爷坟上。
      我们几个人,又分别往东西南北又走了一小段路,甚至还往芦苇塘里面照了照,担心我奶□□昏眼花倒在水塘里,然而还是没有找到人,几个人停在十字路口踟蹰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十字路口的北边,也就是姥爷村子的方向,也走来了一束手电筒的昏黄灯光,脚步非常急迫。
      走进看才发现是我姥爷村子里的一个大伯,外号叫“傻子”,几个人在十字路口汇合了,傻子先开口打听:“有没有看到有人往南边去?”
      我们如实相告:“我们正好也在找人,南边、东北和西边都没有人。”
      傻子听完便立刻折返了,手电筒的光朝着往北的大路越走越快。
      我妈小声嘀咕了一句:“别是疯女人又跑了吧。”
      就在一群人全都六神无主的时候,我忽然福至心灵,我们听到哭声就跑出来找,没有一个人去奶奶家看过,她是不是在家。
      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奶奶家的方向走,到了奶奶家门口,我轻轻地推了推了门,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住的。
      我贴在门上,压低声音试着喊了喊:“奶,您睡了吗?”
      门里面没有人应答,但是却有轻微的鼾声传出来,一群人方散了。
      第二天早上5点,我爸爸跟伯伯们去上坟,在芦苇塘的边上发现了一双绣着大红牡丹花的绣花鞋。
      上完坟回来煮好了饺子,我们一起来给奶奶拜年,堂哥小心翼翼地问她,昨天晚上有没有出过门,奶奶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们:“大半夜的我出门干嘛?”
      年初一下午的时候,姥姥村子忽然闹了起来,说是村里一个傻子的疯媳妇儿跑了,找了一夜没找到人。
      傻子名字叫报国,倒也没不是真的傻,只是智商和情商比普通人略微低了一些,原本也是儿女双全家庭幸福,媳妇儿三十几岁的时候得癌症走了。报国虽然人看着有点傻,但是踏实肯干,一双儿女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像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报国媳妇儿走了之后,也有媒人给介绍过二婚的对象,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吧,最终也没有成。
      后来,在报国的一双儿女都成家立业之后,50几岁的报国突然从外地带回来了一个对象。
      那是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的,又黄又卷的爆炸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看起来年纪不多大。
      报国说她脑袋摔坏了,是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流□□。
      报国出门的时候总是用绳子把疯女人栓在家里的窗户上,有时候报国也带她出门,也是从绳子拴着她的腰,绳子的一头握在自己手里,跟遛狗一样。
      报国说她脑子不好,还有精神病,怕她出去会伤到村子里的小孩子。
      报国家的院墙很低,个子稍高一点的人站在大门口就能看到被拴在窗户上的疯女人,村子里的大婶有时候会主动跟她聊天,问急了她也回几句话,她有时候说自己生过孩子了,有时候又说自己还在上大学,要回家找妈妈,满口胡言乱语,村子里的女人们也相信了,她是真的疯了。
      来报国家2年多之后,疯女人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她渐渐地没有那么疯了,会给孩子喂奶、洗衣裳,报国也就不常拴着她了。
      疯女人会绣花,绣手帕,绣扇面,会自己做绣花鞋,她绣的手帕,正面两面都是一模一样的大红牡丹花,别提多灵巧了。
      疯女人跟自己儿子说普通话,声音又轻巧又温柔,报国觉得有点害怕,绳子恐怕已经拴不住女人了,报国买了铁链子回来。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听见了那个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后来,她的嗓子就哑了,再也说不出来那种又轻巧又温柔的普通话了。
      后来女人又生了几个孩子,人也变得更温顺更听话了,报国又渐渐开始不再用铁链锁着她了。
      后来我悄悄问奶奶,年三十晚上究竟有没有出门,奶奶意味深长地跟我说:“我8岁上就裹了脚,走不了远路,我想出远门,却从来没出过远门,有些女人,不想出远门,却出了远门,想回家,却回不了家。”
      “那出了远门之后,会想孩子吗?”
      “女人,除了是妈妈,还是女儿。”
      后面这几年,没再听说过报国那个疯媳妇的事,也许,她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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