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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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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不是姥爷给我讲的,而是发生在我自己身边,我偷听来的。
我们村比较偏僻,一直到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家里才通上电,而且还经常一到晚上就停电。
而在没有通电的那些年,很多人家还是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我家里因为老妈对我读书管得严,全村的孩子只有我晚上还需要点着灯写作业,因此我们家就经常会有各种婶子大娘的晚上过来串门。
而我从小就练就了一个本事,可以一边写作业,一边留着一个耳朵听八卦,作业写得分毫不错,八卦也听得津津有味。
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子,村中间有一条南北的小河,把村子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河上一座小桥。
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家都住在小河的西边,年轻一辈成家的时候,河西边已经没有我们村的宅基地了,于是就在小河东边盖起了几栋房子,小桥连着一条东西方向的土路,路南边有四户人家,路北边也有四户人家。
我们家就住在路北边的西边,东边住着住的那家人,虽然跟我家没血缘关系,但是同村就是亲人,见了面总是亲亲热热的,因此我从小就喊他们大爹大娘。
关于王大娘这家人的八卦,是我小学的时候在煤油灯下面偷听来的。
村里人睡得早,舍得点煤油灯的家庭也少,而我因为开始上学写作业的缘故,我妈总会给我留一盏灯,邻居几个大婶大娘喜欢聚到我家的灯下一起做点针线活,八卦一些家长里短的故事。
邻居这位大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有点拎不清,经常跟同村的大娘婶子们发生点小矛盾啥的,我妈妈脾气好,待人客气,跟这位大娘做邻居相处的还算和谐,经常互相送个饺子送点肉菜啥的。
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王大娘忽然得了一种“渴病”,每天要喝很多水,但还是觉得渴得不行,人也很消瘦,又干又黄(我猜测可能是糖尿病),那时候生活条件比较差,也没有意识要送到大医院去看病。
王大爹是个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的人,平时做事也一板一眼不会变通,但是对媳妇还是挺好的,尽管生活条件不好,也是媳妇要吃面条,绝对不给做包子。
王大爹看不得媳妇受这“渴病“罪,有机会就到处寻偏方,后来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赤脚医生给了一个偏方,偏方上其他的药都容易,什么枸杞、黄芪、玉竹、黄精之类的,这些药在镇子上的药店就能买,就是药引子有点难找。
这个药引子是人脑子,越新鲜的越好。
我们村往西是大片的农田,农田和农田之间有一处乱葬岗,乱葬岗还有个名字,叫“孩儿沟”,因为里面扔的大多数都是6岁以下就夭折的幼儿,无坟无碑,孩子断气儿之后,往“孩儿沟”里一丢,野狗闻着味儿就去了。
“孩儿沟”大约两米多宽,四米多深,五十几米长,南北走向,虽然是个沟,但是整体地势较高,下口处融入一条东西走向几十米宽的人工河,因此“孩儿沟”里常年蓄不住水,沟坎上长满了一米多高的野草。
春天的时候,“孩儿沟”上也会开着一些野花,生机勃勃的。夏天的草长得又茂盛又绿莹莹的,像是染上了鬼火,风一吹的时候还朝人频频点头。
秋天的时候,“孩儿沟”两旁农田里的玉米、高粱会长到两米多高,遮天蔽日,曾经有人在给已经长到半人高的玉米地除草的时候,只顾低头除草,不小心掉进了“孩儿沟”里,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手里正好抓到了一具被野狗吃了一半的新鲜的孩童尸体,那孩子的脑袋已经被啃食大半,脸上红白相间,小嘴咧着,彷佛对人笑,只剩下半个的眼珠子上挂着一道道血红,又彷佛在对人哭。那人直接被吓得晕倒在了“孩儿沟”里,直到晌午吃饭家里人才找过来,找到的时候发现人倒在“孩儿沟”里,手里还抱着一个头骨,回去养了半个月精神才恢复正常。
还听说有人在秋收掰玉米的时候,掰着掰着发现前面有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小孩子也在跟着掰玉米,后脑勺上还扎着一个小辫子,叫他也不回头,等走近了去拍他的肩膀,那孩子一回头才发现转过来的也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后脑勺。
而冬天百草尽枯的时候,偶尔沟底会露出几根白骨,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孩童的嬉笑声,也听不真切。
我们那儿的大人,从小就会吓唬孩子,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扔进“孩儿沟”里去喂野狗,孩子们往往刚听见“孩儿沟”三个字就已经开始哇哇大哭了。
王大爹需要人脑子做药引子给他女人治“渴病“,他老实了一辈子,自然不能去弄这大活人的脑子,于是,他就想到了“孩儿沟”。
按我们当地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下葬“(扔进“孩儿沟”)的时间,只能选择在凌晨出太阳之前,希望它们能在太阳出来之后,好好上路。
王大爷打听过了,“孩儿沟”西北角刘大庄的刘二壮的老婆,刚刚生了第6个闺女,那个年代,农村生活条件差,尤其是女孩儿,更不容易养活,王大爹想着,媳妇儿的救命药也许就要靠老刘家的六闺女了。
王大爹在“孩儿沟”边上蹲了三天,终于在一个连虫鸣声都听不见的黑漆漆的夜里,看见一个火星从刘大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过来,王大爹知道,他终于等来了那具最新鲜的药引子。
王大爹一声也不敢喘,看着那火星慢吞吞地滑下了“孩儿沟”,沟里随即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呜咽,像是沟底的风被叫了起来,那火星渐渐往上,像是走到了沟上面,随机又滑向沟底,如此反复了两次之后,终于渐渐远去了。
沟底的风声还在,王大爹等到那火星彻底瞧不见了,才慢慢朝那呜咽声里过去。王大爹摸到一点粗糙却温热的布料,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尖刀,这刀王大爹曾经用来杀过羊。
王大爹摸索着那声音的来处,干枯的手掌莫名有一些粘腻,可能是汗水吧,王大爹有些晃神,直到东方开始有一点点微光,王大爹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王大爹提着一个布兜从高粱地里穿过。
后来,一直到我读高中之后,王大娘的“渴病“还是没有好,王大爹就出了远门,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替人家看仓库。
王大爹是个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的人,平时做事也一板一眼不会变通,老板想着,这样的人看仓库最好了,老实本分。
在王大爹之前看仓库的保安大爷是本地人,一口上海腔,白天骂人的时候很利索,晚上的时候就挺会收敛气场的,一般来偷东西的人超过半个就会假装看不到,因此仓库才经常丢东西。
王大爹刚开始看仓库的前半年还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附近常来偷废铁的四五个小混混们手上实在没钱花了,就试图在王大爹这里铤而走险一把。
王大爹拿着仓库老板每个月发的工资,八月十五的时候还领了一袋月饼,他想着食君之禄,无论如何也要忠君之事,因此大声喝止无果之后,就拎上了一根钢管试图阻止那场偷窃行动。
事实证明,王大爹想要以一敌五成功的概率并不高,王大爹也没想到,他自己拎出来的那根铁棍是为了对付自己的。
王大爹闭上眼之前,剩下的半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原来,活着的时候被人锤开了脑子确实是很疼的。
不知道那孩子,当时哭了没有呢。
仓库本来就建在特别偏远的郊区,平时罕有人迹,王大爹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凉了,僵在了一堆脑浆和血红里。
王大爹和王大娘的儿子赶去上海收尸,老板也挺仁义,直接赔了20万。
王大爹和王大娘生了三个闺女,最小的是个儿子,儿子从小没好好念书,也没学个啥技能,只会出体力,不过长得高高大大,模样也不错,平时也有不少人给介绍对象,但是多数姑娘一看到王大爹的家庭情况都有些犹豫,因此二十多岁了,迟迟还没成家。
那时候大概05年左右,皖北偏远农村万元户都还不算特别多,更何况是20万的现金巨款。
王家儿子用10万块钱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剩下的钱拿了6万6万做了彩礼,娶了隔壁镇上的一个姑娘,姑娘长得高挑爽利,除了有点好吃懒做,优点还是不少的。
王家儿子成家已经把老爹挣得钱花光了,自己又没有多少赚钱的本事,媳妇过惯了细面精米的好日子,对王家儿子动辄非打即骂的,家里经常鸡飞狗跳,王大娘的“渴病“也一日重似一日,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后来听说王家媳妇在东莞改造前在那边做了不少大生意,又渐渐过上了穿金带银的好日子,还时不时把一些在外面一起做生意的老板领回家来,村子里是风波不断。
直到我高二那年,我们家也在村子最西头的芦苇塘边上,边上领到了村里分的一块宅基地,也盖起了两层小楼,搬家之后就没再听说过王大娘这一家子的新鲜事儿了,偶尔还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