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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移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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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杳坐直身子,屈起四指轻叩桌面:“顾云辞同魏巡那边如何了?”
听到顾云辞的名字,傅鸣眸光一黯,开口却是将所探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二人早早筹谋着的南下赈灾一事,如今却胶着难以进行,颇有几分焦头烂额。
在这个关头上,连江郡赈济一事的重要性自然并非只有三皇子一党意识到。风雨欲来前的任何一抹云团,都可能在未来酝酿一场照彻天际的霹雳。
近些年三皇子声望渐起,天子为稳固储君亦有不助长其锋芒之意。
然而太子中庸实为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因着贵妃的缘故,天子也不欲同三皇子生分,故而他有时并非直接让太子一党参与诸多国事,而是有意扶持亲近其余几位皇子的臣子,以期形成互相制衡之势。
定安侯顾云辞作为明面上的坚定太子党,自然不在被考虑的范畴。
此次南下赈灾,天子目前属意的人选是四皇子燕礼德生母一族的通政司副使李全弈。
“李全弈……”宋杳眯了眯眸。这位副使她认得,印象里性子极为刚正严肃,乃至于被朝中一些官员批为古板不懂变通。
这样的一位人物,并非三皇子一党短时间内可以轻易拉拢说动的。
宋杳思及半月后的岁寒宴,眼底划过一丝兴味。她提笔,一面扯过一张纸条在上头写了几行字,一面语调轻快地回:“无妨。”
很快,她搁下笔,将纸折起后递给傅鸣。
“你将此物放到长公主府书房的桌上。”
长公主燕淑玉在天子的儿女中排行第二,与二皇子燕良景同为德妃所出,是诸位公主中最受宠的一位。
傅鸣得令,接过字条,身影迅速隐没在无边夜色中。
即便动身迅速,在走时他也不忘将宋杳房间的窗再度合上,以隔绝侵袭的寒意。
宋杳将床头的琉璃灯罩板拨弄了下,烛光跃动,卧房内变得昏晦。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宋杳是被竹桃叫醒的。
见她睁开双眼,竹桃神色忿忿:“夫人,管家带着表姑娘来了。”
想必是顾云辞为了替方柳依铺路,要来从她手中一点一点拿去管家之权了。
心下早有预料,宋杳并不觉得惊异。竹桃唤了几个丫鬟进来,服侍好她洗漱更衣,宋杳方才施施然出了卧房,来到前厅。
定安侯府的管家陆伯年逾不惑,中等个头,身着一身云蝠纹团花圆领袍,蓄着须髯,面容和气。
见宋杳姗姗来迟,他面上也无半分不耐,只笑吟吟地一拱手:“夫人,侯爷顾念您这些年操持上下太过辛劳,正好现下表小姐在府上,也可为您分摊一二。
往后府中下人的卖身契,便暂放在摘星阁,赏罚月银等亦由表姑娘决断过目,省的这些杂七杂八的平白让夫人烦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是为她着想。
只是虽口口声声为了她,语气之下却不容置喙。
这些年来,府中上下都晓得他们夫妻二人并非琴瑟和鸣的爱侣,定安侯府的侯夫人虽然听起来无限风光,却并不受夫婿待见。
只是因为宋杳执掌着中馈,侯府上下无数人的赏银罚俸皆在她一念之间,故而众人虽知晓她的处境,心下暗自嗤笑者亦不在少数,却也无人敢于在明面上真正慢待顶撞。
凡是涉及了自个儿真正的利益,谁个不是规规矩矩,生怕哪处开罪了她。
若是府中家人的管束权被移交给方柳依,这一切便要不同了。
对于这位表姑娘,府上众人在先前便多少有些耳闻。如今一见,果然颇受侯爷爱重,其偏颇甚至不加掩饰。
或许有朝一日,这定安侯府的夫人还真会换个人来当。
没了约束,如今宋杳在定安侯府的声威只会如同开始被蚁穴侵蚀的长堤,轰然倒塌不过计日而待。
若非黄口小儿,都能晓得这一番话其中的司马昭之心。
陆伯开口之际,方柳依亦只是垂首立在一旁,除了刚见到宋杳时福了福身之外并无动作,也不多言语。
宋杳不着痕迹地瞧了她一眼,又看向陆伯挑不出破绽的笑容,懒得点出这番说辞中的虚伪,只是温声回:“真是劳烦夫君挂心。”
“既然是夫君的意思,表妹日后若是哪里不明白,随意来问我便可。”
见她领受了侯爷的“好意”,陆伯虽则对她待侯爷的顺从心知肚明,却也为此行的顺利舒了口气。
他见势良好,便先行告辞,留方柳依在樨香院同宋杳学了几个时辰看帐。
待到用午膳的时候,方柳依方才起身同她辞别。
送走了方柳依,宋杳到内室坐定,竹桃指挥完几个小丫鬟为她摆膳,屏退众人后,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侯爷也忒急了些,这便火急火燎地让陆管家领着表姑娘来了。”
她作为宋杳身边的一等丫鬟,素日同府上诸多下人皆有交集,最是明白他们心中所思。
身为下人本就不得自主,捧高踩低是必然。虽然这些年在宋杳治家之下,府中众人低眉顺耳,不敢行些逾矩之事,却也改变不了某些人骨子中达则溜须拍马、极尽谄媚,颓则落井下石、恨不能嗤之以鼻的本性。
如今这一消息势必很快传开,到时某些耐不住的丫鬟给夫人眼色都尚轻,更有甚者,可能会在平日里的用度之上都加以贪昧克扣。
这一层利害,宋杳自是也想得分明,只是她并未显出虑色,兀自在银盆中净了净手,又缓缓地拿过丝绢,垂眸慢慢擦拭手上的水渍。
方才她带着方柳依看帐,发现她拨弄算盘十分迅捷,极有算学天赋。不愧是出生于江南巨贾的女子,对于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几乎令宋杳也心生赞叹。
只是在面对定安侯府的流水时,方柳依却时常神游天外,不在状况。
思及此,宋杳唇畔勾起笑意。
“顾侯想让心上人渐掌侯府中馈,也要瞧瞧人家愿不愿意受,又受不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