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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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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杳语毕,翠袖恭敬看她一眼,复又看向竹桃,语调肃然:
“殿下便是灵浔帝在民间子嗣的后代。”
给事中宋言并非宋杳生父。
前朝君王宋运并非如传言般彻底匿迹于深山之间,而是在民间留下了血脉。
因着民间本便对这个将才覆灭的王朝积怨已久,依旧效忠大祈的臣民选择休养生息,暗中抚养培育前朝帝王的后裔,伺新朝展露颓势之际再光复王朝。
而今时节如流,晋朝果真同漫长历史长河中的历代一般,无论最初的君王是多么励精图治,又曾多么畅想王朝寿与天齐的宏图,几任君王的轮替之后,曾被寄予厚望的晋朝依旧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朽。
此消彼长,晋朝的末路却是那些复祈党久久蛰伏等待的良机。
历代灵浔帝后裔都被暗中培养,化身寻常百姓结婚育子,直到宋杳这一代。
宋杳的灵浔帝血统延续自生父,那是一个身体孱弱的男子,将过而立之年便溘然长辞。而除了宋杳之外,他还留下了名唤宋靖的幼子,如今尚满十三岁。
只是宋靖难产而生,先天便有不足之症,常年缠绵病榻,仰赖药物。
三皇子信赖的暗线宋给事中,正是这些前朝遗党的一员。
他对外将宋杳和宋靖称为自己的子女,事实上却暗中培育二人,并将宋杳送入定安侯府。
传闻先帝践祚前,曾受世外游方道士指点,命画师作了一幅龙腾河山图,图上隐晦记注着大晋气运龙脉同三处藏兵之地。
多年以来,诸多知情的暗中势力都在寻找这幅画卷,甚至有人潜入皇陵,却遍寻未果。
三年前,复祈派的耳目终于得到了龙腾河山图确切的下落。在先帝大限将至之际,他将这幅图交予了当时的定安侯,而定安侯则将画卷藏匿在了府中某处。
宋杳正是为了这幅龙腾河山图而来。
一时接受的信息过大,竹桃缓了一缓,神色逐渐坚定。
她抬眸望向宋杳:“那么夫人现下需要竹桃做些什么?”
宋杳起身,走向卧房墙角的书柜。
她打开柜门,取出一沓册子摊在桌上。
“在侯府三年,经由我手的所有明细我皆有过目,却从未发觉任何同龙腾山河图有关的蛛丝马迹。虽无进展,却也想着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只是……”
一面翻开册子,她一面冷哂:“这便要上演起烹狗藏弓的戏码了,真真是小瞧了这些男子。”
“殿下。”见她动作,紧随其后的翠袖面色一沉,“不若属下将那方氏女直接……”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杳正一目十行地瞧着册子的索引,闻言却也忍俊不禁:“不必。”
宋靖虽然体弱,却也是宋言对外声称的亲子。故三皇子一党素来以为即便苏杳成为弃子,给事中也不至于为此同三皇子不快。他们自然地将她这个“女儿”作为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笼络工具。
世间男子总是自大如斯,认为自己是万事万物的主宰,而女子不过是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附庸。
两年前,他们为了所谓大业随意便可筹谋依靠不知情女子的联姻巩固结盟;而如今盟约渐稳,亦可以将女子随手丢开。全然不顾在如今的世道,一个女子同权高位重的丈夫成婚两年,一朝和离又该如何立足。
想到这里,宋杳眼神渐冷。
她为女子又如何?现下晋朝日益飘摇,正是复朝难逢的良机,九重宫阙之上那个位置,若无暗中的反晋复祈派觊觎,亦有多方势力虎视眈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宋靖年幼又身子病弱,若是再将养些年还好,如今的情形,意欲光复前朝的众人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幼时便展露颖慧的宋杳。
除去一个方柳依,还会有王柳依,赵柳依。无论是谁进了府都无法改变顾云辞不喜她的事实,他自个儿将无法自主婚姻的愤懑迁怒于她,实在是自私又幼稚。
随着联姻稳固,在三皇子眼中她也丧失了价值。而为了进一步笼络顾云辞,往府中塞些美人亦是常见的伎俩。
方柳依上京,不过是加速了他们展现更深一层面目的进程罢了。
只是……
宋杳蹙了蹙眉,她也万没想到这过河拆桥来得如此迅速。照此下去,她失去侯府的掌家权亦并非杞人忧天。
还是有些宋襄之仁了。
宋杳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冷冽。
她合上一本册子,转向竹桃:“我记得你识字。”
见她颔首,宋杳继续道:
“将我挑拣出的这些册子拿去纸上写的地方,到时会有人同你对接,这些有标注的册子通通需要翻印摹本,存在接应你的人那处。”
竹桃性子活络,樨香院的采买向来由她负责,故而她出府亦不会引人生疑。
闻言,竹桃伸出双手接过宋杳递来的几本册子,只觉薄薄的一沓书册重若千钧。
她看向立于宋杳身边目光沉静的翠袖,又移向宋杳,重重点了点头。
“竹桃一定不辜负夫人期盼。”
她也能有一分光发一分热地为夫人出些力了,自己能够帮到夫人,这个认知令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松快。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天空是冬日少见的澄澈瓦蓝。
——
城北,一处小院。
扎着两个发髻的少年披着霜色深衣,扶着门框踏过门槛。
他眉眼间有几分女相,若非衣着,很容易被当做容颜姣好的小女孩。一双黑眸如同深潭,鲜少这个年龄段稚童应有的生动。
因着久居内室,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袖口露出的手背上依稀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今日天气并不冷,可是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幼小的身躯依旧轻轻打了个哆嗦。
宋靖垂眸,看向自己身上宽大的深衣,目光久久停留在腰间的环佩上。
那是一块儿羊脂玉璧,只是被人分成了两半。白玉之上紧紧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绳,可以看出缠线的人并不希望这块玉自红绳中滑脱。
宋靖眸色沉沉,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颤了颤,将细碎的低语浸没在朔风中。
“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