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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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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两年,每到初一十五,他都会与宋杳同寝。两年的光阴雷打不动,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是如今表妹来到府上,他忽然觉得不该这样下去。
自己的心上人是柳依表妹。当年同宋府的亲事来得仓促,他甚至来不及修书一封与表妹相商。之后,他便听闻了表妹正在与扬州本地望族子弟相看的消息。
彼时他已成婚半月,乍然听得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而是埋怨。
埋怨父母与宋杳,偏生这个时候强安一门亲事给他,使他同表妹难以相守。更埋怨自己无力,连婚姻都难以自主。
只是后来,他逐渐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也不再派人去查探扬州的消息。
如今昔日心上人北上来到侯府,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了。
昨日他在同魏巡相谈间,提及了自己同宋府的亲事。
那时的联姻,最紧要的便是为了稳固定安侯府同三皇子的盟约。毕竟定安侯府素来以忠于储君的立场示人,一朝乍然示好,三皇子一党虽喜闻乐见,却也担忧这位意料之外的崭新盟友临时变卦、暗中背刺。
侯府短时间内要取信于三皇子,最迅速也最有成效的法子便是同三皇子信任的部下联姻。通过一门亲事,将二者牢牢绑在一处,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有了宋杳嫁入侯府。
然而如今二者的合作已持续两年余,许多事情中,侯府都留下了难以抹消的手笔,这场盟约的可信度已然板上钉钉。
此时此刻,这场联姻的存续已然无足轻重。
一面是心口惦念几年的女子,一面是被政治联姻捆绑至身边的宋杳,做出抉择仿佛轻而易举。
“……夫君,是打算将方姑娘也迎进府吗。”宋杳先开了口。
闻言,顾云辞微微蹙眉。
虽则并非他本意,但如今宋杳确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方柳依再进府便只能居于妾室。
只是毕竟是曾经所珍视的人,亦是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清白的姑娘,难道便让她千里迢迢上京来做他顾云辞的妾吗?
迎她进府,甚至不能用“娶”字。
他心下烦乱,随口敷衍:“你觉得不适,可以和离。”
宋杳微微睁大双眼。
“和离?”她有些不可置信。
听她口中吐出这两个字,顾云辞心中莫名颤了颤。他轻出一口气,按下心头那点没来由的情绪:“你应当也明白我们成亲的原因。”
“如今形势稳固,这段亲事是否仍旧存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宋杳垂眸,陷入沉默。
同她出来时,顾云辞特地留意了周边有无旁人,以防隔墙有耳。以至于此刻四下里万籁俱寂,只余月色无声倾洒。
便在顾云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宋杳抬起头,眼神几欲破碎,嘴角却还是勉强上扬着:“这样的话,还请夫君莫要再提。”
“方姑娘如何我都不在意,我也不会去为难她。”
见她这般,顾云辞眉峰微蹙,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果然如此,便是再如何她也不会舍得同他和离的。
即便连正室的地位都可能被威胁,她也不舍得。
或许这便是年少时的倾慕,在无尽的冷淡中都难以消磨,仿若细纫如丝的蒲苇,永远坚定柔和地攀附,永远不会离开。
蓦地,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飘然,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只是她的眼神,却也实在可怜。
顾青辞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是心中莫名烦乱更甚:“那便随你。”
宋杳垂着头,没作声。
在顾云辞看不见的地方,她眼中闪过一丝鄙薄,却又被飞快隐下。
——
这么一折腾,顾云辞也不欲在摘星阁久留。方柳依默不作声地回了屋,留下几个丫鬟收拾台面,众人则各自散去。
一路上,宋杳间或瞧一眼竹桃,若有所思。
回到院里,宋杳示意翠袖将卧房的门合上。她在漆木牡丹纹椅上坐下,看向竹桃,神色认真。
“竹桃。”她缓缓开口,仿佛字斟句酌,“很有可能,往后我便不再是这府中的主母了。”
“你还欲留在樨香院么?你若要去摘星阁,我亦可替你引荐。无论到头如何,夫妻一场,夫君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竹桃默了默,眼眶一红,上前几步拉住宋杳的袖子:“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并非如此。”宋杳瞧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只是跟着我,可能并无什么出路。你生性颖慧,跟了方姑娘兴许还能谋个好差事。”
闻言,竹桃当即双膝一弯,双手交叠于额前,朝宋杳一跪,伏身道:“竹桃生来如同飘蓬草芥,皆因夫人赏识如今才性命无虞、顺遂无忧。无论夫人日后去往何地,奴婢都誓要追随夫人!”
宋杳没去扶她,弯了弯眼:“若是我要谋反呢?”
竹桃如遭雷击,她愕然抬头,一双眼里写的却并非恐惧与避讳,而是担忧同疼惜。
“夫人您,是在开玩笑么?”她神色有些恍惚,却又喃喃地自问自答,“如果夫人不是在同奴婢玩笑,那夫人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夫人待侯爷堪称一厢情愿,却处处碰壁,已是劳神劳心;这些年勉力操持侯府上下,更是可谓心力交瘁。
而古来谋反,皆是于针尖上起舞,为着一个或许渺茫的希望,时时刻刻须得避人耳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是万般,夫人竟用纤瘦的肩悉数扛起。
饶是宋杳,也是眨了眨眼才想明白她的意思。她不由失笑:“你这丫头当真是思路清奇,非但不惊骇惶惧,反倒是心疼起我来了。”
她伸出手将竹桃扶起:“此路虽有险阻艰难,却也非你想象中那般不易。”
说这话时,她一双眼眸明亮恍若晨星,神情带着泰然畅快,并不似作伪。
竹桃被她眸中的光亮晃了神,却又急急求证:“夫人现下还要赶竹桃走么?”
“不赶了。”宋杳拍拍她的手背。
她向来用人不疑,本来便知晓竹桃的品性,今日这一遭只是为了正式确认罢了。
在开始竹桃若是欲转而追随方柳依,她亦会将她的卖身契交由方柳依,亦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竹桃表现出效忠之意,她也乐得将她留下,毕竟她接下来要在侯府做的事情,需要的助力多多益善。
况且……
对面人不曾留意的地方,宋杳温柔的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她所用者,忠心品性是固然,掌握对其牵制亦是必不可缺。
得了肯定的答复,竹桃方才松了口气,转瞬便又紧张起来:“夫人说要谋反?”
“谋反”二字出口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压低了声音。
闻言,宋杳目光放得悠远,末了,却是一声太息,她看向竹桃,不答反问:“你知道当朝太祖皇帝开国的故事吗?”
竹桃颔首。
毕竟那段事迹,在大晋便是三岁小童也耳熟能详。
大祈的末代君王自号灵浔,不务国事,整日热衷于山水之乐,乐于闻琴作曲,思求寻仙访道。他甚至无心男女之情,年过而立却后宫寥寥,无一子嗣。
君主如此施为,引得朝野之中不满渐起。然而大臣如雪花般的谏言亦入不得灵浔帝的眼。
他眼中容得下春花秋月与海外仙山,容不下那些或膏粮纨绔、安居乐业,或食不果腹、衣难蔽体的百姓;更容不下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纵使君王同臣子们诸般不和,他们却在一件事上有着共识
——灵浔并不适合做一位国君。
于是朝廷上下人心浮动,甚至于民间都出现了起义的前兆。对于这一切,君王依旧置若罔闻,沉浸于他素日所钟意的种种。
随着暗处翻涌的人心,有反意者同拥护君主者此消彼长,双方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一年秋猎,校场上出现了一头白鹿。
那头鹿通身雪白,宛如霜雪塑就;双角四蹄汇聚彩华,在日光照射之下宝光流转。它有一双哀戚却富有神性的浅金色眼眸,圣洁却教人不可逼视。
灵浔帝喝止了臣子们的狩猎动作。
他不发一言,从王座上起身,独自一人走向白鹿,随后翻身上鹿,眨眼间便消失于山林之间。
臣子们回过神来,漫山遍野地搜寻,一人一鹿却仿佛融进了飒然秋风,众人遍寻不得。
帝王宛如儿戏一般失踪,且并未留下子嗣。最初的慌乱过后,诸位臣子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随着当朝君主失踪的消息昭告天下,列侯并起夺位,大祈四处点燃烽火。
而在夺位的列位豪绅之中,太祖皇帝同关西定安侯统领的晋军如有神助,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扫尽六合,荣登大宝。
“前朝灵浔帝秋猎追随白鹿而去,未留下一子半女。恰太祖皇帝体恤百姓,奋而自立,如神兵天降,一统河山,时人谓之得道者自有天助。”竹桃总结。
“记得不错。”宋杳轻轻拊掌,旋即勾唇,“若是我同你说,灵浔帝其实在民间留下了子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