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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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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此事，顾云辞在宋杳嫁入定安侯府的半年后才知晓。
彼时老侯爷已卧床三月余。
年纪渐长，许多毛病一来便犹如山倾。他膝下子嗣并不算兴旺，仅两子一女。看着环绕榻前的儿女，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长子顾云辞身上。
他挥手屏退其他儿女，只留顾云辞和发妻在卧房内。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向长子缓缓道出了这门亲事的真相。
“为什么是宋杳？”沉默片刻后，顾云辞开口。
老侯爷目光放远，似是陷入了回忆：“给事中独女……是给事中自请将女儿嫁入我们侯府的。”
当时三皇子欲牵制定安侯府，决心采用幕僚提出的联姻一法。三皇子门下势力众多，一时之间找出适龄未婚配的女子却并非易事。若是贸然而动，也怕引人费解，暴露目的。
这时，一向在暗中效力于三皇子的宋言毛遂自荐。他膝下独女宋杳端方温良，进退有度，在京中素有贤名，若是定安侯府求娶，亦可说是不忌门第、思逑好女。
更赶巧的是，宋杳对顾云辞还有倾慕之意。
顾云辞年少时求学于江南，不同于京中其余贵族子弟，自有一股清贵风流。便是着装也非公子哥们间流行的朱紫明黄，而是喜好月白竹青一类的颜色。
有一年的中秋诗会上，他身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谈笑间出口成章，引得无数赞叹。他本就生得俊朗，鼻若悬胆，剑眉星目，薄唇颜色浅淡，身姿清瘦挺拔犹如修竹，在火树银花之间恍若入画的谪仙。
那年的中秋诗会，他入了无数京中贵女的闺中梦。
宋杳本便有才名，仰慕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再合理不过。
故而，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而言，她都是这场联姻最合适的人选。
思绪回归当下，二人看向桌面上的舆图。
“连江郡毗邻长江，古来饥荒便是北多南少，而今连江爆发饥荒，引得流民四散，周边郡县亦不堪重负，实在怪哉。”魏巡低头沉吟。
顾云辞颔首：“今年天气古怪，夏季炎热少雨，冬季更是连年不见的暴雪。听闻连岭南前些日子都落了雪。”
岭南自古以来便是潮湿炎热之地，今年岭南落雪，在朝中也激起了不少议论。
“是了。”魏巡眯了眯眼，“近几年征徭纳税渐剧，民间怨声渐起。如今赈灾一事若是处理得宜，殿下在百姓间的声誉自会水涨船高。”
连江郡同宋杭富庶之地相距并不远，处理起灾荒想必并非难事。如此几乎唾手可得的机会，三皇子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况且走这么一遭，不仅轻松得了功绩，到时候筹款建设，其中有多少油水可捞不必多言。
“故而殿下的意思，是让侯爷您走这一遭。”
三皇子在朝中的党羽大多是不便远调的言官，便是几位可以处理此事的，因着同三皇子明面联系也较为密切，想必难以得到参与此事的机会。
而顾云辞身为没有固定职位的定安侯，且同三皇子的结盟极为隐秘，正是三皇子一派参与赈灾的极佳人选。
顾云辞一面感念三皇子对自己的重用，一面却又难免担忧：“此次机会绝佳，想必其他几位殿下亦不会按兵不动。”
“本官亦是担心这一点。”魏巡面色凝重了些，“如何取得南下赈灾的机会，至关重要。”
——
翌日，樨香院里。
竹桃捧着叠册子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夫人，我同管事都查了一遍，府库里没有可以替代那香炉的物件儿了。”
对于这个结果，宋杳并不意外。侯府的库存名录经由她手编纂，她当时便仔仔细细地将其分门别类过，遗漏错记的可能很小。
她颔首，示意竹桃把册子放到桌上，对上后者的目光，轻声宽慰了句：“莫急，我来想办法。”
虽然有些忧虑，见宋杳神色松快似是并不为此发愁，竹桃也定了定心。她瞧了眼屋外渐暗的天色：“墨砚还没来么？”
往常的这个时候，墨砚都已经来同她们知会过了。今日是十五，定安侯照理是宿在樨香院的，确定在此过夜后，小厮墨砚一般会在晚膳前便来告知一声，让院里做些准备，省的到时手忙脚乱。
如今暮色四合，院门口的小径上仍就黑沉沉静悄悄，没有半分有人要从此处经过的迹象。
翠袖摇了摇头：“还不曾。”
宋杳起身，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钗子：“也不早了，既然如此，便去侯爷那瞧瞧吧。”
二人应是，一个提了琉璃灯，一个取了寝衣等物，缀在她身后向临竹轩行去。
三人至了临竹轩近前，只见那临竹轩尚未点灯，只院门口悬着两个光芒暗淡的灯笼。顾云辞身边的另一个小厮鸣凤并粗使丫鬟芳儿各坐在矮凳上，前者倚在门边，双手抱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翠袖拧眉上前，低下头瞧着鸣凤，冷声问：“侯爷呢。”
乍然有人在面前开口，鸣凤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是侯夫人身边的丫鬟，他也不起身，耸了耸鼻子，拖长语调：“侯爷酉时末便去了摘星阁，眼下估摸着都准备歇下了。”
见他态度惫懒，翠袖又是一拧眉。正欲发作，宋杳开口劝她：“罢了，随我去摘星阁吧。”
翠袖顿了顿，又瞧了鸣凤一眼，末了，低头应了声是。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方才一直不敢出声的芳儿心有余悸地开口：“你不怕夫人罚你?”
前些年夫人雷霆手段整肃侯府的时候她也经历过，那时身边人见了夫人如同老鼠见了猫儿，个个战战兢兢。
她近些日子才被调来临竹轩，先前同鸣凤等人俱是不熟，如今见了他在翠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不由得惊异非常。
那可是侯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象征着侯夫人的权威。
“怕什么？”见几人远去，鸣凤翻了个白眼，声音也大了些，“我是侯爷的心腹，夫人要讨好侯爷便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责难我。”
“更何况……”鸣凤朝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看去，更遥远处，依稀可见灯火煌煌。
他露出一个明了一切的笑来：“日后的夫人是谁，也未可知啊。”
——
顾云辞并不打算宿在摘星阁。
纵然面前坐着的是他寤寐思服的心上人，他如今也不能有丝毫逾矩之举，否则私相授受，会于她的清誉不益。
“表哥。”方柳依自桃木柜里取出一个瓷罐，放在食案上，“这是我自扬州带来的绿杨春，望表哥品鉴。”
说话间，她在案前坐下，提起紫砂小壶冲洗着茶盏。
顾云辞怔怔地瞧着面前垂首斟茶的女子，心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常常这般为自己斟茶。她生得白，沏茶时低垂着头，乌发便会自两侧分开，露出一截白玉似的纤细脖颈。
她斟出的茶，他几乎从来不会喝。
而她也不出声，待茶凉了之后，便上前将茶倒去，静静地为他重新沏上。
不知她沏茶的动作师从何人，投，洗，泡，出汤，行云流水间却又清雅舒朗，自有风骨。若侧耳去听，只有几不可闻的瓷器碰撞声，还有细小的流水声，伴着满室弥漫开来的茶香。
“表哥请。”方柳依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顾云辞不由愕然。
他竟然看着表妹，想到了宋杳。
顾云辞接过方柳依奉上的茶盏，瞧着里面清澈的茶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坐如针毡。
丫鬟白芷步履匆匆地上前，附在方柳依耳边说了句什么。方柳依顿了顿：“无妨。”
“何事？”顾云辞抬头望向她，后者转头看向院门：“夫人来了。”
语毕，顾云辞便见宋杳领着两个丫鬟踏进院门，定定地朝他的方向瞧来。
在她清澈的目光中，顾云辞莫名有些心虚。
他垂下眼帘，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道怎么夫人遍寻不见，原来老爷大晚上的跑到这里喝茶来了。”见他动作，宋杳身后的翠袖忍不住冷哂，“早酒晚茶便罢，还是牛饮！”
顾云辞被她一噎，放下茶盏。
翠袖是三皇子的部下，因着暗卫出身，一向讲求的是以武服人。如今虽则在定安侯府的屋檐下，待他们这些主子也不同一般侍从一样恭顺。
碍于三皇子，顾云辞也不好发作。
宋杳似是斟酌了一瞬，温声开口：“夫君莫非是忘了？今日是十五。”
瞥见一旁方柳依有些莫名的神色，顾云辞起身面向宋杳：“有些事我要同你谈谈。”
二人行至屋外，顾云辞站定，转过身。
显然是有些意外，宋杳的面上透着一丝无措的神色。
今日她身上的香又换了一种。顾云辞略略一闻，只能辨明丁香，甘松，白芷这几种香料的气味。诸般香料混杂，汇聚成浅淡的梅花香气，轻轻萦绕鼻尖，同气味的主人一样清雅柔和。
像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白皑皑天地间，悄然绽开的一朵白梅。
其实他并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