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以为我是恋爱脑》桑催

3、情深

　　宋杳用过早膳，领着竹桃翠袖往侯府东头走去。

　　侯府东侧是老侯夫人的颐龄院。宋杳嫁入侯府后，老侯夫人便将侯府中馈交由她执掌。

　　老侯爷去得早，老侯夫人一人在偌大的颐龄院无所事事，便常叫些戏班子进来唱戏，故而颐龄院常常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三人来到颐龄院门前时，正听得里头丝竹声动，伶人清亮的小嗓咿咿呀呀地唱：

　　“……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

　　宋杳朝院内看去，只见老侯夫人坐在檐下，穿着绛色团花袄，揣着紫貂织金手抄，双眼阖上，头倚着靠垫。

　　——这是睡着了。

　　她提起裙边跨过门槛，径直朝老夫人走去。

　　昨日方柳依酉时到的侯府，老夫人已经歇下了，故而众人都不曾来打搅她。

　　不过方柳依毕竟是老夫人娘家亲戚，也算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她来了总得同老夫人知会一声。

　　待她行至近前，步子却一顿。

　　老夫人身侧的椅子上，方柳依裹着山茶色百蝶穿花纹的银鼠毛披风端坐着，见到宋杳，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诧。

　　宋杳默了默。

　　……方才她只是随意一瞥，并未注意到被屏风半遮住的方柳依。

　　见了她，方柳依慌慌张张地要起来行礼，厚重的披风带动椅背，连带着椅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嘎吱——”

　　老夫人本便欲睡不睡，半梦半醒间听得身侧一阵响动，扰得背景的戏曲声都不再和谐，不由得皱了皱眉，睁开眼。

　　半是浑浊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两个小辈，最终落到宋杳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孔雀蓝洒金莲花纹兔毛夹袄，乳黄色妆花洋褶裙，发髻上水晶钗在雪后初霁的阳光照射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此刻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低头，美丽的面容上是恭敬的神色。

　　老夫人不免有些得色。

　　嫁入定安侯府前，宋杳在京中的贵女圈里也十分出名。

　　给事中虽并非大员，却也是可直接面见天子的言官。宋杳生得一副好相貌，灵慧有咏絮之才，又性情温良，不少门第高于她的贵女都愿意同她交好。

　　而作为定安侯府当家主母，宋杳打点上下，维持内外，一切都迅速上手，很快便已十分出色——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宋杳比当年的她做得更好。

　　交由宋杳管理的这两年，定安侯府内外皆被整肃一新。顽疴旧账、不平往事，通通被她扒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又一一解决。

　　那段时间，府内心怀鬼胎者人人自危。

　　宋杳雷厉风行的举措卓有成效——诸多贪腐之人被悉数拣出，许多旧事得以昭雪，她甚至发现了定安侯府的好几处财务漏洞，稍有不慎，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令侯府倾家荡产。

　　自她整顿后，定安侯府在外竟然有了些清正之家的美名。

　　外事之上，她温和有礼又长袖善舞，进退有度的当家人使定安侯府的名气在京城更上层楼，连老夫人参加宴会时，同她搭话的贵宗命妇也多了不少。

　　这一切都令老夫人深觉面上有光。

　　而如此富有才干的女子，对自己的亲子情根深种，则使她更为自喜。

　　宋杳刚进门时，顾云辞比如今更不待见她。

　　大婚那日，顾云辞同不由分说干涉自己婚姻的父母大吵一架，夺门而出。宋杳一个人拜了堂，又一个人在花烛之中枯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顶着一双微红的美目早早来给公婆请安，恭恭敬敬，毫无怨言。

　　那之后，顾云辞常常十天半月地不回府，宋杳虽然眼神哀伤，却依旧强笑着宽慰二位长辈。

　　老夫人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她说的话。

　　“我相信夫君。”女子美丽的面容堪称泫然欲泣，下一瞬却又带上了宽慰的笑，“他不过是散散心罢了，许是初次成亲有些不适应，又或许是想要四处瞧瞧有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反正夫君总归是有道理的，可能我揣测不到，但是我相信他。”

　　话语一出，连自诩溺爱亲子的老夫人都错愕了半晌。

　　果然，日后无论顾云辞对她如何态度冷淡，抑或言辞讥讽，宋杳依旧初心不改，看向夫君的目光始终充满爱慕与宽容。

　　众人心下嗟叹，她自甘之如饴。

　　就如她现在这样，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依旧心甘情愿留在这定安侯府，侍奉夫君，孝顺婆母。

　　老夫人正得意，余光瞥见一旁出落得愈发标致的外甥女，心思忽的一个转弯。

　　绕是定安侯顾云辞不待见自己的妻子，这两年间，他也不曾纳过妾室。

　　原因简单，他心中本来只有表妹一人，如今横插一个宋杳已是痛苦违心，又谈何纳妾？

　　宋杳进府两年暂无所出，虽是因着一些原因，老夫人并不着急，更不会因此对她发难，不过偶尔在筵席上瞧见别家的孙子也会有些心痒。

　　如今柳依丫头身上没了亲事，还进了侯府，老夫人想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何用意。

　　当年云辞同柳依也算得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人物，相识多年，便是许久不曾联系，再如何也比旁人多些情分。

　　若是顺其自然，可能她们侯府同方家本就亲上加亲了。同宋杳成亲时，云辞还因为这个同她闹了一场。

　　不愧是她兄长，如今方柳依上京，可谓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既满足了她想尽快替定安侯府开枝散叶的心思，还成全了儿子多年的夙愿。

　　这叫什么？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思绪翻涌之间，方柳依在她眼里俨然侯府的另一位未来女主人，老夫人慈和地从手抄中抽出手来，用尚温热的手一边一个，各握住面前的两个小辈。

　　在宋杳有些探寻的目光中，她语重心长地开口：“依丫头千山万水地来不容易，你平素多担待些。她同云辞感情好，万一碰着了面，叙叙旧也是寻常事，权当纾解离乡之苦了。”

　　老夫人乐滋滋地，握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处，对自己构想的美好愿景满意非常。

　　宋杳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老夫人的心思，面上却显出微微愕然的神色：“母亲。”

　　看着面前的儿媳，老夫人谆谆劝导：“依丫头还是个孩子，凡事你也莫同她太计较。况且你知道先前云辞对对她……”

　　“不消母亲反复提点，阿杳明白的。”宋杳垂眸，复又抬起时，眼神中盈满温柔，似是一片可以包容谅解一切的广袤的海：“阿杳只希望夫君能够开心，能够多看看阿杳。”

　　——

　　定安侯府的书房内燃着细细的线香。顾云辞双手负在身后，立于窗前，神色沉凝。

　　屋外寂寂无声，披着灰色貂裘的男子推开门，跨进房内。

　　顾云辞见了来人，神色带上几分恭敬。他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魏大人。”

　　魏巡抱拳回礼，旋即在椅子上坐下：“侯爷可否听闻连江郡饥荒一事？”

　　“听闻了。”顾云辞在他身旁落座，抬手展开了桌上的一幅舆图，“在下私以为，要成大业，万不可怠慢此事。”

　　若是有人在此，便能认出来者是三皇子一党的核心人物——兵部侍郎魏巡。二人此刻相谈甚洽，竟是熟识模样。

　　“是了。”见他上道，魏巡面上展出一个笑来，“故而殿下的意思，南下赈灾一事，务必掌握在我派手中。”

　　定安侯府一脉除了第一代跟随开国君王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延续至今的几代继承人皆是中庸守业之辈，虽兢业忠君，却也无甚建树。

　　故而虽有陛下宠信，定安侯掌握的实权却也被一代一代稀释，到了如今这一辈，定安侯几乎已是个坐拥财富的闲散侯爷。外边人瞧着只道是膏粮锦绣、富贵滔天，实际里头什么样只有侯府人自个儿清楚。

　　而如今的朝堂里，太子燕承安虽循规蹈矩，却并无谋略，遇事也常懦弱难断。

　　不少朝臣对储君失望，纷纷或明或暗地另投明主。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赵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燕礼德。

　　赵贵妃在宫中地位超然，除了未执掌凤印外，几乎同皇后平起平坐，故而三皇子出身仅次于皇后膝下的太子，又因着赵贵妃颇具圣眷，三皇子自幼便得帝王宠爱。

　　不同于太子的优柔寡断、怯懦庸常，三皇子不仅早慧聪颖，于诸多政事上亦颇有见地。

　　只是当朝天子虽则宠爱三皇子，却并无改换储君之意；况太子虽庸碌，却也因着过于恪守成规而并未犯下什么大错。无功无过，三皇子一党便是欲弹劾亦无从下手。

　　故两派至今仍相持不下，难分伯仲。

　　三年前的一日下朝，魏巡被老定安侯拦下。

　　三日后，二人在一处酒馆约见，老定安侯向这位三皇子麾下的一把手剖白了自己的心志。

　　定安侯府发展至今，老定安侯并不想重蹈先辈的旧路。事实证明，被捆绑于庸碌的储君使侯府处处受制，难以施为。

　　如今太子呼声式微，改日三皇子当真荣登大宝，侯府又将被置于何种境地？便是在陛下改立储君后追随三皇子，想必同日后君王的关系也无法亲近。

　　彼时等待定安侯府的，只会是又一轮的权利褫夺。

　　故而老定安侯决心兵行险着，尽早投靠三皇子。

　　那时魏巡看着这位常以淡泊慈和面目示人的知命之年的长者，眼中划过一丝讶然。

　　人道定安侯府代代皆是平庸之辈，而如今这位定安侯略显浑浊的眼里，却明晃晃燃着勃勃的野心。

　　他抬起酒盏，冲对面的老定安侯遥遥一敬。

　　于是，定安侯府与三皇子的暗中结盟就此达成。半年后，三皇子麾下暗线、给事中宋言将独女携三皇子暗卫之一翠袖嫁入定安侯府，形成对两方的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