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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孔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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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雪暂歇。
临竹轩。
顾云辞将将沐浴完,点上书房的灯,便听得有人轻轻叩门。
宋杳示意身后的竹桃上前,将手上的一叠册子放到书案上:“各家当赠的年礼,我已捋清了。夫君看看有无甚么不妥之处。”
顾云辞本以为她要前来质问方柳依之事,见她只是同他谈论年礼,心下有些莫名,虽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却还是暗松了口气。
他行至桌前坐下,翻开册子凝神看去,只见小册上娟秀的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预赠与各家的年礼,一旁附上同往年的对比。
此时宋杳同他靠得很近,她许是也才沐浴过,因为他的鼻尖嗅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淡淡馨香。
思及此,顾云辞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刻意别开目光,语调生硬:“将给礼部侍郎家的粉玉嵌八宝香炉换下,其他都应你安排。”
闻言,宋杳似是有些愕然:“礼部侍郎夫人喜好粉色,前些年府中赠的年礼不是粉玉便是粉晶粉翡,这粉玉香炉是库房里为数不多的粉色珍玩了。”
其他的,要不是价值及不上,要不便是款式不够新颖好看。
这鼎香炉由整块粉玉打造,更难得的是质地细腻,色泽柔美,渐变之处也宛如朝霞舒卷。上头嵌着八种不同类型的宝石各两块,炉脚雕刻成花枝形状,看上去光彩四溢、精巧非凡。
今年礼部侍郎颇得圣眷,眼见着有升迁之势。而礼部侍郎本身对金银饰物并无兴致,只有他的发妻刘氏喜好粉色珍宝。
便是在热衷于收藏粉色珍宝的刘氏面前,宋杳也敢说这鼎粉玉香炉绝对会令她眼前一亮、爱不释手。
见她不语,顾云辞蹙眉:“表妹也喜红色,这个权当作她的见面礼。”
“至于刘夫人那头,你再买一个便是,府中银钱随你支取。”
侍立在屋脚的竹桃闻言,心下愈发不忿。
常言道黄金有价玉无价,如此色泽质地的粉玉短短月余何处去寻?本身材质已是难得,附有工匠奇思的珍玩更是可遇不可求,便是寻到了质量相当的材料,要求工匠现下打制一件也可谓是痴人说梦,且不说如何构思,光是制作的时间都赶不及。
随夫人支取,说得倒是轻巧,多大度似的,可并非万事都能简简单单用银钱摆平。
不同于她的愤懑,宋杳只是略一停顿,便点头应道:“那便多谢夫君了。”
见她应得爽快,顾云辞也不好再说什么不是。
同她处于一室久了,她身上那股馨香缠缠绵绵地萦绕在鼻尖,浅淡却教人难以忽视。此刻宋杳乌发微微潮湿,其中一缕贴在细腻的锁骨上,衬得那片肌肤欺霜赛雪,白得夺目。
顾云辞移开目光,掩饰似的瞧了眼窗外,下了逐客令:“夜深风寒,夫人无事便尽早回去吧。”
宋杳也不多言,颔首道了声好,便领着竹桃出了书房,还不忘让竹桃将门缝关实,免得冷风进屋。
看着门被轻轻合上,顾云辞阖了阖眼,起身,点上一支气味浓郁的沉香。
——
“侯爷也真是,现下让您去哪里寻给刘夫人的年礼!”从顾云辞的院子出来不远,竹桃便小声抱怨起来。
“无事。”宋杳抬头看向夜空,神色难得有几分松快,“侯爷说了,给刘夫人的年礼一事上,府里的银钱可以任意支取。”
连她一个丫鬟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竹桃不信夫人想不到。只是,瞧着夫人面上真切的笑意,竹桃还是将叹息留在了心里。
许是知晓自己将早已定下的年礼赠给表姑娘扰乱了夫人的安排,又许是对白日那事有两三分愧怍,除去最后的不耐,今夜侯爷对夫人的态度还算温和。
是因为这样,夫人才如此高兴吗?
竹桃随着宋杳的视线一道,抬眼看向今夜的天空。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总算是放了晴。便是透过繁星闪烁的夜空,都能看出明天是个无云的好天。群星掩映之下,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漫天,流光皎洁。
朗月当空,竹桃才想起后日便是十五。
大晋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家中姬妾数目如何,在每月初一十五,夫君都应当宿在正妻房内,以示对妻子的尊重。
便是侯爷待夫人一向冷淡,也并非夜夜分居。而在每月的初一十五,更是会留宿在属于侯夫人的樨香院。
想到今日发生的这么些事,竹桃忽地对后晚涌上些许担忧。
宋杳观望着满天星斗,知晓往后一段时间都不再会降雪,心中是实实在在的轻松。
在竹桃满面忧思地看向夜空时,她状似不经意间瞥过院脚的树丛,轻轻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树影微动,恍若微风拂过。
见状,宋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轻轻弹了下竹桃的前额,轻笑:“好了,你这丫头愁眉苦脸的,别小小年纪害了忧思病。”
竹桃见自家夫人没事人似的,还有闲心同她玩笑,不由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夫人!”
终归还是个孩子,由她这么一打岔,竹桃心中萦绕的忧虑也散得七七八八。二人回到樨香院,一夜无梦。
翌日,宋杳起得很早。
府中来了客,丫鬟们一早便被管事嬷嬷叫去交代了些话,竹桃回来时便见宋杳坐在院中,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梅树。
今日果然是个难得的晴天,此时天色尚早,晨光熹微间,她整个人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温暖又不真切。
她并非孤身一人,此刻静静侍立在她身侧的,是另一名贴身大丫鬟翠袖。
恍神一瞬,竹桃抿了抿唇,上前:“夫人,我给您梳洗。”
宋杳的发质很软,握在手里的时候像握着沉甸甸的黑色绸缎。竹桃拿着象牙梳替她一下下通着发,思绪飘得很远。
她和翠袖都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二人却并不相同。
同府上其他许许多多的丫鬟小厮一样,竹桃是被管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虽然并非常规的集市。夫人进府的第二个月,她被夫人自一堆刚到府上的奴婢中挑中,从此伴随夫人左右。
竹桃还记得那时候,她刚刚被带离昏暗嘈杂的市集,便被人领到了樨香院。
在市集前的人生,她已经记不大清了。或许在她来到那个充斥着汗味、贩子的叫骂、同伴的欺凌的市集前,也曾是谁家的小女儿,但是在那儿,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物件,遑论行动,连生死都无法自主。
她曾听同行的孩子讲起过被买走之后可能遭遇的事。一般的大户人家是不屑于要她们这种来路不明、也未经过任何训练的孩童的,因此等待她们的往往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去处。
在千万种关于未来的设想里,竹桃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像如今这样安稳地活着。
她从府中下人口中听闻,曾经侯府也有苛待下人的陋习。不过夫人嫁进府中后,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手段整治了虐仆的恶主、欺凌下级的刁奴,从此府上风气整肃。
于是,她入府后,一切都安宁而平和。
刚开始伺候夫人时,竹桃时常会紧张。
夫人生得太好看了,她前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
只有朦胧的记忆片段里,自己仿佛于匆匆之间见过戏台上面似粉黛的飞仙,可便是那些艳若桃李的面孔,也及不上宋杳一厘。
她第一次见到宋杳时,愣怔怔地呆住了。
怎么会有女子的皮肤这么细腻,像市集管事腰上佩的那块小小的羊脂玉。她的衣裳好精致,竹桃之前从来不晓得衣裳上面还能绣这么美丽的孔雀,裙裾曳动间,那孔雀宝光闪烁,翩然欲飞。
漂亮的女子揉了揉她的头。
她开口,声音同竹桃想象中一样好听,像名贵的玉石轻敲:“你有没有名字?”
竹桃摇了摇头。
彼时正值四月,樨香院外的桃花开得灼灼生光,大团大团地盛放着。桃花边上栽着大片青翠的凤尾竹,翠色同粉色相互掩映,交辉成趣。
宋杳看着眼前略微拘谨的孩子,轻轻地笑了。
“那便叫竹桃吧。”
从此她有了名字,叫做竹桃。
翠袖则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她同寻常丫鬟很不一样,譬如梳妆舆洗一类的事情,她做起来甚至比夫人还要手忙脚乱。
但是她有旁的本事。
翠袖力气很大。那日几个小丫鬟抬首饰箱子,嘿咻嘿咻抬了半晌才从院门口走到庭中。正停下来歇息,一旁路过的翠袖默不作声上前,举起箱子几步便搬到了房里。
有时候,翠袖会从府中消失,短则半个时辰,长则数日。而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夫人面上的笑容会更生动几分。
竹桃垂眸瞧着手中乌黑的长发。
夫人的头发很美,甚至不需要怎么打理就比寻常人柔顺。
翠袖端来首饰匣,放在梳妆镜前。
“夫人今日想簪哪个?”竹桃微微低下头,轻声问。
宋杳偏头,伸手一指。
“这个吧。”
竹桃凝眸看去。
那是一支精巧的钗子,钗头漂亮的禽鸟通体由白水晶打造,尾羽对应的地方则镶嵌着七色宝石。眼瞳之处,是一枚光华流转的黑欧泊,彩芒涌动之间,仿佛能听闻隐隐清唳。
是只美丽的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