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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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草木摧折。风雪正劲，便是白日里也仿佛起了大雾一般。大部分人家都门户紧闭，盖因一推开窗，刀也似的风雪便会呼啸着灌进屋来。
富贵人家早早将地龙烧到最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围炉闲侃；迫于生计的只得咬着牙冒着风雪推开门——误了半天的活计，家中人可能便得挨一顿饥。
定安侯府作为本朝贵族中爵位最高的一支，从大晋朝开国立下从龙之功的老定安侯算起，至今已是第五代。虽然延续至今，定安侯已经几乎成为了一个闲散爵位，已无什么实权，却由于其向来同皇室一脉颇为亲厚，地位独特，难以撼动。
历代定安侯虽并非个个建有丘山之功，却俱是忠厚守诚的臣子，一心一意地扶持着皇朝正统继承者。作为历代储君最坚实的拥护者，整个定安侯府也被天子赋予难以企及的宠遇。
故而即便是在这样一个罕有的隆冬，定安侯府中仍旧地龙融融，暖如春日。
定安侯夫人宋杳坐在卧房窗前，细细瞧着面前的名册。
临近年关，正是京中各户人家互赠年礼的时节。过去了一年，各家或有升迁变动，或有添丁娶妻，这年礼的赠法也各有不同，马虎不得。
面前摊开的册子上详尽地记录着同定安侯府交好的人家，其间是她用鎏金笔墨做的圈点标注。
她蹙着秀眉，核对着名册上各家今年的景况，一缕乌发自松松挽着的发髻上滑落，垂至白皙的颈边。
忽的，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下一刻便响起贴身丫鬟竹桃慌忙忙的声音：“夫人！”
听出她语调中的急切，宋杳搁下笔，抬眼瞧去，待她的下文。
竹桃站定，顺了顺气，开口：“表姑娘投奔侯府来了！”
“表姑娘？”宋杳愣了愣，“她在扬州好端端地，为何不远千里地上京？”
“说是……”竹桃瞧着她的脸色，“说是她相看的人家出了些纰漏，方老爷让她上京来，暂住咱们侯府。”
侯府的这位表亲，宋杳未出阁时也有所耳闻。江南方氏，在北方也略有声名的商贾世家，老侯夫人便是方家嫡女，二八年华时同在扬州游历的老侯爷相识相知，嫁入定安侯府。表姑娘方柳依是老夫人嫡兄的独女，同老夫人关系亲厚。
而这位表姑娘，同定安侯顾云辞关系匪浅。
早年顾云辞并不在京中求学，而是修习于扬州的观澜书院。
观澜书院身为江南第一书院，声名远播，人才辈出。
天下众文官，一半在观澜。当年顾云辞进入观澜书院修习，实则是老侯爷知晓如今侯府渐不及往日，决心好生培养后辈之举。
顾云辞在观澜书院进学时借住方家族地，同年龄相仿的表妹方柳依产生了些情愫。二人似是情投意合，在顾云辞卒业后，也有书信往来。
而在定安侯府同宋家定下亲事前，顾云辞一直以为日后的妻子会是这位表妹。
这些本是侯府秘闻，不过她在嫁来前使了些手段打听过顾云辞的身边人，故而略知一二。
如今方家小姐先前亲事前脚告吹，后脚方老爷便令其远赴京城，其心思更是叵测。
“表姑娘如今在何处？”思索片刻，宋杳起身。
“在前厅。”竹桃眼含忧色，“夫人打算如何？”
闻言，宋杳看向院中。庭院的正中央栽着梅树，此时正值隆冬，梅树细瘦却遒劲的枝干上堆着白雪。雪下了几日，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梅枝几欲摧折。
她收回目光，神色浅淡，似是理所应当。
“夫君昔日交好，我自当好好招待。”
竹桃紧缀着的脚步一滞，她看向夫人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末了，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
方柳依立在前厅，解开绕在颈上的狐裘，放在一边。
定安侯府的地龙烧得旺，不过在室内待了片刻，全身便热腾起来。
她奔波数月，从扬州一路北上，虽车上也燃了暖炉，却也难免受些寒风之苦。只是这侯府里实在温暖，竟让她想到了江南的春日。
思及此，她轻轻抽了抽鼻子，有些想家。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收回思绪，看向来人。
走在前边的女子身着月白色云锦中衣，外面罩件天青夹袄，云鬓簪着根点翠梅花和一根羊脂玉流云钗。身后是大片大片晃眼的白，她自漫天飞雪中缓缓行来，如一枝素雅的白梅。
通身气度让方柳依猜出了面前人的身份，她微一福身：“侯夫人。”
宋杳正欲开口，一道不耐的声音兀地将她打断。
“依依表妹，你不必唤她侯夫人。”
众人回首，见是门边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人。他身量高挑，披着墨色大氅，许是因为急着赶路，肩上落了些细碎的薄雪。
听闻方柳依来京城后，顾云辞便从局里提前请辞，马不停蹄地赶回府，生怕她被府中人刁难。
冷眼环顾屋内人一周，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身着樱色衣裙的方柳依身上，冷硬的眼神也柔和下来：“舟车劳顿，辛苦。”
宋杳顿了顿，上前：“侯爷说得是，在自家府上，表妹不必拘礼。”
顾云辞这才看向她，眉峰轻压，眼中似含着屋外携来的霜雪，他嗤道：“这定安侯府的女主人，本该是依依表妹。”
被接二连三地当众下了面子，宋杳也不恼，只是神色黯然地瞧了他一眼，复又垂眸：“表妹赶路辛苦，现下安排歇脚处是要事。”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顾云辞莫名有些烦闷。
他同方柳依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扬州进学几年，情谊深厚。本以为日后同活泼可人的表妹结为连理是板上钉钉，孰料在他十七岁那年，父母为他定下了同宋家的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初他自然是不理解侯府为何要同一个四品给事中结姻，也曾提出异议，奈何父母命不可违，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门婚事。
对于宋杳，他先前甚至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定亲时，蜜合色长裙的少女倚在门边望向他，神色温柔。
听父亲说，宋杳在闺中便对他有倾慕之意。
在宋杳过门之后，他待她一直十分冷淡，甚至常常分房而寝，而宋杳却从未有过怨言。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像今日这样，哪怕被驳了面子也态度不改，仿佛自己再如何讥讽她，她都不会同自己动气。
思绪回笼，顾云辞看着面前自己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少女，语调和缓：“你且莫急，凡事不必客气。今后便住在摘星阁，我叫下边去收拾安排。”
为方柳依领路的赵嬷嬷忍不住开口，她是府里的老人，在老侯爷那一辈便在府中侍候，顾云辞也需敬她几分：“摘星阁不是为了夫人日后诞下子嗣修建的吗？侯爷怕不是贵人多忘事了。”
摘星阁前些年开始修建，今年年初方才落成，是定安侯府中位置最好的一处院落。因着其中有一座高耸的阁楼，登临其上邻近苍穹，仿佛手可摘星，故而得名。
宋杳嫁入侯府两年余，正是准备为府里绵延后代的时节，这摘星楼也在早些年间便定下是她日后养胎教子的居所。
如今方柳依初来乍到，竟要直接入住摘星阁。
又置侯府夫人于何地？
“我自有考量。”顾云辞顿了顿，“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谈。”
见他语气不容置疑，赵嬷嬷不便再多言语，只应了声是，便领着方柳依下去安排伺候来客的人手。
几人告辞后，厅内只余宋杳和顾云辞二人。
便是夫君将早已定下属于自己的院落随意派给一个初来侯府的女子，她依旧没有开口责难什么。顾云辞见她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又蹙了蹙眉，轻哼一声便振袖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竹桃眼中忧色更甚：“侯爷他，未免太……”
宋杳定定瞧着夫君离去的方向，打断她：“侯爷顾念旧情，是重义之辈。”
顾云辞身边的小厮墨砚还未来得及一同离去，闻言，神色不免染上几分轻慢。
这侯夫人，还真是……
够痴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