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间语》揽鲸

4、下雪 一时的约定

　　据离过年还有五天的时间，常年在外的人回了家，欢悦、欣喜以及久久的期待弥漫在每家每户，欢声笑语里全是和谐与幸福，邻里亲友上门拜访更是给平时冷清的村子增添了一份热闹与人味儿。天越来越冷，真挚的热情却越来越高涨。
　　“林暖一，你爸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一道带着些许怒意的女声响起，林母神色不满地看着林暖一的背影。林父排行老二，叫林忠，林母叫钱云，两人关系很好偶尔吵吵也很快就能和好，更多时候是钱云听林忠的。
　　林暖一听到声音连忙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声音有些弱：“什么？抱歉，我刚刚没听到，能再说一遍吗？”说实在话，林暖一很怕她的父母回家，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爸爸妈妈相处，既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觉得面对父母很累，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极了。在林暖一脑子里有两件跟父母相关的印象很深的事：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小暖一跟着妈妈去了舅舅家，那时候的小暖一很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管做什么都想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舅舅家门前的台阶有些高，小暖一抬脚踩低了些，直接一整个人摔趴在了台阶上，她摔得很疼，手掌心火辣辣的，面前的衣服也被擦脏了。可是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自己台阶站了起来然后不顾疼痛奔向自己的妈妈，一把抱住她，把头紧紧的贴钱云的怀里，想要被妈妈摸摸头。可小暖一哪里能想到，妈妈抓住她的后领，用力拉开，一脸厌恶和嫌弃地看着她说：“抱着我干什么，那么热的天！身上那么脏就来抱我，自己去擦干净！”小暖一仰起头看着妈妈，把她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小暖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妈妈讨厌她了，她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身后的大人们还在夸她听话懂事，不吵也不闹，她却只能边擦衣服边哭。另一件事让林暖一看见了爸爸生气的样子。林暖一小时候挺聪明一小孩儿的，但是她为了多跟爸爸说会儿话，会故意把一道题问两遍，在第三遍的时候，林忠很生气地扯过她的作业，一把扔向林暖一，嘴里骂道：“你怎么那么笨！这么简单的作业你要问两三遍！蠢得像猪一样！当初生你可不是让你来气我的!看着你就烦，也不知道怎么学的！滚，自己想别问我！”说完就摔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林暖一一个人在房间里，她捡起自己的作业，依旧不哭也不闹，她知道是自己错了，她不应该去麻烦爸爸的，所以才让爸爸那么生气。过了十年左右，林暖一已经15岁多了，她还是记得那么清楚，她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斤斤计较了，唯一不记得的是当时的心情。
　　“你那耳朵呀，是聋了么还是怎么的，就听不见我说话是吧？”钱云磕着瓜子，嘴巴说着话也还挺顺畅。
　　“把你手机给我。”林忠语气颇有命令的味道。林暖一习惯了，她在她父母面前毫无隐私可言，每次回来都要查她的手机，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查的。拜他们所赐，林暖一的微信、QQ很少找别人聊天，她懒得去删记录，也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同时对别人私自拿她东西的行为很是讨厌。林暖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你板起个脸给谁看呢，还学会甩脸色了是吧？这就是你对父母的态度吗！你那脾气能不能改一改，以后出去看谁还会喜欢你！还有你那头发能不能扎，不能扎就剪了，像个疯子一样！头发长了，心思就野了！”钱云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尖酸刻薄得很，林暖一假装没听到自顾自地走快了些，她不想跟她们吵，她怕再听下去她就会忍不住去辩驳。但事实上她听到了就是听到了，那些难听的话语狠狠扎根在她心里，疯长。
　　林家一大家子人全回来了，大人们在旁边唠嗑，林暖一就在旁边坐着玩游戏当背景板。要不是谢温和他父母去他小姨家了，林暖一宁愿去找谢温写作业。林暖一玩着玩着就无聊了，她技术太菜，拖累队友输了好几局了，刚起身准备离开，就听见大伯提到了谢温，就又默默地坐下来了。林暖一堂哥林越看着这个妹妹慢慢悠悠地起身，都收腿准备让她了，结果她迈出一步又“噌”地坐了回去，吓了他一跳。林越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地看着林暖一，后者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这在林越看来就颇有种挑衅的意味了，什么时候，他这个堂妹居然也会开玩笑，恶作剧了？
　　不知道自己恶作剧的林暖一装模作样地刷着手机，耳朵却悄悄地注意大人们谈论的事。
　　“谢川一家人今年又赚大钱啰，看看人家那车多气派。”林暖一听着谢川有些耳熟，想了会就记起来那是谢温爸爸的名字。
　　“那可不，人老人留在这，每个月都打两三万的钱呢。”
　　“人家有孩子在这上学呢，学费、住宿费难道不花钱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小孩要被接走了吧？不是说户口不在这边吗？那小孩也会跟着谢川他们去G市吧？”
　　“唉，也就今年明年的事儿，到时候就一个老人留下来了，也不一定，说不定明年过年隔壁就是一栋空房子了。”
　　林暖一愣了愣，谢温要走？她一时间有些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谢温会离开她。林暖一脑子有些乱，就连谢温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她想了很多，每一件都和谢温有关，如果谢温真的离开了，林暖一又得花多长时间去习惯呢？
　　谢温有些奇怪，怎么自己去了一趟小姨家，回来后林暖一就躲着他呢？他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不至于吧，两天没跟自己说话了。直到林越问他什么时候走，他才慢慢意识到了什么，谢温有些无奈，他一直都知道林暖一的性子，她肯定又想了很多有的没的。谢温其实很担心，林暖一受了委屈，不高兴了从来不跟别人讲，就自己一个人憋着。唯独自己察觉到问她的时候，她才会吐出一点点苦水，可还有那些他察觉不到的呢，她也自己钻牛角尖吗？
　　腊月二十九，林暖一一觉睡到8点，起床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外面的白色，还以为是霜。
　　“一一，外面下雪了，快起来看。”林奶奶坐在她的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林暖一怔愣了一秒，随即惊喜地说道：“雪？！”
　　“对啊，下雪了，还真的是难得一见啊，对了乖孙女，一会儿自己去吃早饭，我和你爸爸妈妈去赶集去了，啊。有什么想吃的不？“林奶奶拍了拍林暖一的衣服，递给她。
　　“没有想吃的，奶奶，您快去吧，我马上起床。”15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可以看见雪，林暖一怎么能不激动！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完自己，立马冲出家门。门外很冷，那是林暖一从未见过的景色，白色包裹着世界，雪花悠悠地荡在空中，渺渺茫茫也密密匝匝，又一点一滴地堆砌起来，刺桐树枝上也裹满了雪花，落雪的云挤在天空兀自给着馈赠，门口的雪被清理到了坝子里，一脚踩下去淹没了小腿，冷意瞬间侵入，林暖一收回腿有些兴奋，她拍了很多张照片，小脸红红的，说不清是被冷的还是太过激动引起的。
　　“暖一。”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暖一下意识回头，谢温撑着伞就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位置，雪轻轻盈盈地飘着，风雪息攘一时间有些看不清谢温的面容，她看着谢温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直至在她面前站定，她看见谢温呼吸的白气，看见些许溜进伞下停留在他肩上的雪，于是伸手替他拂了去。谢温把伞塞进林暖一手里，然后取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给面前的女孩子围好，动作很轻，就像对待珍宝一样。他声音出奇地温柔：“要玩雪，也要注意保暖，你体质本来就不太好，更要小心一点。”林暖一乖乖地站住，任谢温给自己戴上手套，他的手指很暖，不像自己的常年是冰凉的，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汲取着这份温暖，这只温热的手让她感觉很安心，这一刻她都觉得好像风雪都停止了。等她反应过来，才慢慢地松开手，林暖一低着头，双颊滚烫，心跳有些加速，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谢温垂眼看着林暖一红起来的耳朵，笑意隐隐，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把林暖一衣服的帽子拉起来给她戴好，直视她的眼睛说：“如果我离开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林暖一一愣，皱着眉轻咬嘴唇她不想听这个，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谢温拉住了。
　　“暖一，”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假如我必须跟着父母离开，那我就没办法留下来，这正是我们现在无能为力的事，就像我也没办法以足够的立场插手关于你的所有事。你要相信你自己，请你再自私一点，更在意自己一些，不要因为别人让自己受委屈，好不好？你相信我，在离别来临之前，我会一直陪伴着你，我不会丢下你的。你要等着我，等我有足够的能力带你离开，到时候我带你实现你所有的愿望，陪你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这是谢温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林暖一心里都明白，她只是在害怕，时间连血缘亲情都可以冲淡，谢温呢，他会不会在之后就和她疏远了？所有人都可以，但唯独谢温，不行。林暖一信谢温，所以她把话刻在了心里，她会好好长大的，不会被丢下的。
　　“那如果我以后联系你，你必须要和现在一样，不可以疏远我，不可以忘记我，不许不理我。”林暖一声音闷闷地嘱咐，语气里有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撒娇，说完才又小声地补一句，“我相信你。”
　　“好，我都记着。”谢温笑着应着，眼神温柔而缱绻，他的新年愿望很久没有变过了，他只要她和他的家人多喜乐，长安宁。
　　林暖一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几日的郁闷全都一扫而空，和谢温在一起总是高兴的，她不用去想那些不好的事。这样就够了，她会好好地珍惜每一天，把所有和他有关的都记住，她相信谢温，一直都相信。
　　“我想堆雪人！”林暖一兴致勃勃地说道，她眉眼弯弯，露出的小虎牙也显得可爱极了。谢温没骨气地坚持了一秒就败下阵来，他轻叹口气，真就栽在她身上了，他没有任何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晚起的林珊、林越姐弟俩后面也加入了堆雪人行列，俩人一组比堆雪人，结果就是毫无经验的四人，堆出来的雪人很丑。林暖一还被林越偷袭，被树上的雪淋了一身，凉透了。然后林越同志就被谢温以同样的理由给报复了。被谢温强制制止继续玩雪的林暖一去换了衣服后，又被逼着灌了一碗姜汤。自那之后，每次下雪，林暖一最先想起的就是那双给她戴手套的温热的手，那双陪伴了自己整个青春的手，以及那个她再也忘不掉的人。
　　雪下到了初二，来得快，融得也快。坚定的话语在冬天里种下，随着飘零的雪花埋藏在地底，之后的几年里这里再未下过雪，那些话语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