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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蓑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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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陌生的声音。
李玄乙浑身紧绷起来,手里的刀又往内压了几分,眼见就要划开那人的喉咙。
“等等等等…!”
那头清了清嗓,方再度开口:“小燕,是我,是我!”
…楮行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可以辨认。
不对,既能仿声,又如何断定此时的楮行为真。
于是手里的刀又逼了上去。
李玄乙厉声:“证明。”
楮行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又感到凛寒的刀锋压上了上来。他慌将手伸向肩颈交界,李玄乙这才注意到那处有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线。而后一张人皮面具就被轻巧地揭下来,下边就是楮行那张熟悉的胡子拉碴的脸。
卸下手臂的力气,一声重重的吐息,僵停的肺腑才又开始运作。李玄乙反掌收刀,她清晰地感知里衣紧贴着后背——如此冷寒的天,短短一息,她竟出了这样多的汗。楮行的喉咙前已隐有一段红线,她方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楮行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脖子,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晚一瞬开口,此时应该已被鬼差找上门准备去阴曹地府办提前退休。更令他心神一震的是,在刀锋压上喉咙前他竟分毫未察李玄乙的靠近。怎么说他来此三十年,承下这具身体从前的修行又有所里的助力已迈入元婴境,却容一个未修灵的十二岁小孩近身而无知无觉。
李玄乙问:“这张脸是真的?”
毫不客气地,一双手伸过去捏住楮行的面皮就开始东拉西拽。
楮行颇无奈地抱臂,“保真。”
李玄乙举刀,“不信。”
楮行翻掌向鬓角一抹,“祖宗,我这么风流倜傥的脸世间都没几个活人见过,谁能仿得出来?”
李玄乙:……刚刚果然该把他喉咙划了。
玩笑话说过了,这确也是李玄乙第一次见识到楮行的易容术,可改形貌可变声音,都说赊刀人行踪难追,不过是隐在芸芸众生中,行于黎民百姓间。
楮行好奇李玄乙的步法,李玄乙便使了一套与他。一息间楮行确难以感知李玄乙亦在此处,但过一息后,便只是看不出李玄乙确切位置,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可看出她的身形。瑕不掩瑜,更何况李玄乙甚至尚未开始修灵,若有风灵系的能力,这套步法在速度上将臻于恐怖。
楮行问:“还能更快吗?”
李玄乙点头,往外指了庙院里一处结霜的空地。
楮行在那处站定,而后李玄乙身形一动,消失了。
楮行数了,整整十息,仅凭一套步法,一个未修灵的凡人可在一个元婴境修灵者面前“消失”整整十息。看不见是最可怖的,因为难知破解之法,在这十息里将只有李玄乙一个人是“看得见”的人。而在一个足够快的人眼里,其余人即便是瞬间反应也是迟钝的,迟钝就是破绽,生与死之间容不得半点破绽。
楮行终在十息后捉到李玄乙的身影,她似是有些力乏。
“此步法名为…”
李玄乙脚下减慢,终在楮行面前站定,向他摊手,掌心一丝断发——楮行脑袋顶的,不知何时被削了。
“蹑风追影。”
而后身形一晃,向着楮行那侧栽过去。
短时间内完整施展两次步法,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勉强,此刻只觉得脚下发软,额头冷汗直冒。
“咕噜。”
很好,是她的胃。
李玄乙认命仰头闭眼,很不争气,但步法对体力消耗确实太大。
她饿了。
两个人坐在庙门口,就着两叶菠菜把袋里剩下的米吃了。所幸楮行这趟回来,乱七八糟什么吃食都买了些,还补上新的米面。
楮行寻到那本书了,可惜是残书,中间遗失几页,好在他早年学的偏门道法够多,东拼西凑地补上缺也够用。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要去灵泽城借一块测灵石。
李玄乙跟楮行趴在墙头,“借,这个?”
往下看院中一块三人合抱的巨石,中间悬浮一块显然经过雕琢的菱形石,周围泛着极薄的一层光辉——想来就是所谓测灵石了。灵泽城果不愧为大城,出手也够阔气,那块测灵石远观也知道不便宜。
每年元旦,同一辖地的十三岁小孩就会集到一处测灵,上玄院会派学使到各地督测,其实也是想记下些好苗子的名姓,遇上普通人家出的天资就暗中接济。七窍定灵,普通人家多是杂灵系,好一些的有二、三系灵,也不乏到七系灵的。七系灵就算废了,修灵一路不通,但各城中均有设立凡市,在里头学个本领谋个差事混饭吃也不成问题,只是没有地位,难免遭人冷眼。
天资,即是系灵纯粹、七窍一灵,再往上些,就是系灵特殊,譬如阿祈的风系灵、九重使的冰系灵。杂灵系里若有一处是特殊系灵,也会被高看一眼,更不必说单一特殊系灵,更是天资中的天资。
眼下借石最为要紧,再过七日就是元旦,明日此处就该戒严,彼时再“借”就有些为难。
楮行把一块石头塞到李玄乙手里,“以假乱真的观赏品,放在那飘一晚不成问题。”
李玄乙:“你这是偷。”
楮行:“修道人的事,怎么能叫偷。”
然后一巴掌推过去,“又不是不还。”
李玄乙:“那,怎么借?”
楮行嘿嘿一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玄乙:啊……
院中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灵石台中央一丝微不可察的晃动。守院的小厮正打盹,被这阵突来的风扰醒后掀起眼皮四下看过无人,便又双臂一抱接着昏沉睡去。此时,楮行和李玄乙抱着真灵石已行出二里地,快跑出灵泽城了。
“小燕,你有没有考虑过不修灵了改行跟我做江洋大盗。”
楮行问得很诚恳。
“……滚。”
楮行滚得也很快。
在庙周布下阵,楮行抱着刀往阵眼处一站,锁命礼就算开始了。
李玄乙盯着那块石头,而后盘腿坐下来。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她看过很多次了,把手伸上去,灵石上的光辉就会如漫天萤火般聚到一处,形成一个云雾状光团,中心会浮出字,有几个字就是几系灵,是什么字就是什么系灵。
弘净锁命礼那天,她和住持一起陪他下山。弘净紧张时那张嘴就会得吧得说个不停,更多时候是自问自答,起初李玄乙还接两句,但发现逐渐插不上嘴后就懒得搭理他了,住持则是一如既往笑眯眯地听着他说,偶尔点一点头。
直到弘净问若他资质不佳怎么办,住持才开口答了第一句。
“锁命礼虽言'锁命',然漫漫百年,锁命礼不过渺小一瞬,何人命途是一块石头所能决定的?只是一处岔道的路引,至于往东或往西,皆是一般。”
“对于修佛之人,比资质更重要的,是那颗向佛之心。欲渡众生者,不问贵贱。”
“弘净,来寻你祈福的人,有钱粮尚足温饱的亦有捐万贯香火钱的,你为他们祝福的心,可有不同呢?”
弘净认真想了想,最后摇头。
住持颔首,“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彼时住持也摸了摸李玄乙的头,道是我们小燕亦如此。弘净嬉笑着凑过来同她说,等他测完,寺里就剩下小燕一个未满十三了,等到那时候…。等到那时候怎么样呢,弘净没说完,是没说完还是李玄乙记不清了,她不再问,怕伤心。
人说到“等”之一字时往往有期待,虽无具象的一句描述,但模糊朦胧的总有一点。如此一句随口的,期待往往也小而轻,但一粒种既已埋下去,就会先向心头肉里扎一层很浅的根,只是连着血肉的,落空就会痛。
而今,一切物是人非,她终于“等到那时候”了。
李玄乙长吐一气,掌心贴上那块灵石。无数光点迸发、漂浮、旋转,然后聚拢、膨胀。往常离得远,只知是团泛光的云,此刻离近才发觉内里浪卷涛翻。比字先浮出的是一阵冷意,周遭陡然奇寒透骨,而后一个“冰”字缓缓。
李玄乙反复看过了,只一个冰字张扬地飘在正中,再无其他。
于是坦然将五指往内一收,如将那个字握进了手心。
她的命也一并握进了手心。
测灵结果是单一冰系灵的事,李玄乙是在厨房里忙活时告诉楮行的。当时结礼楮行也没问,此刻李玄乙自己提了,语气跟今天白菜两文钱一样。
楮行侃道:“这在穹玄,可是成神的前兆。”
李玄乙不答,一碗面推过去,叫楮行傻眼。
楮行:“什么意思。”
“生辰快乐。”李玄乙把自己那碗抱在面前,埋头吸溜一口,“住持说过,你也是冬至生的。”
很久违,被惦念的感觉,楮行捏着筷子发愣,接着伸筷往碗里长寿面一捞,还没送到嘴边,面就断了。
李玄乙眉心一跳,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面。
楮行不信,又捞一筷,眼见它夹住了,眼见它又断了。
楮行肃然:“感觉有人咒我短命。”
李玄乙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以示安抚:“你不是能起死回生吗。”
楮行:“…都说了是胡诌的。”
李玄乙:“好的打铁神兵楮先生。”
楮行:“给你十文钱不要再念这个羞耻的名号了。”
还石如借石,堂中一阵风吹过,守院的小厮打了一个喷嚏。
李玄乙把测灵石物归原位,往外飞了两步又觉得不妥。
堂中又是一阵风吹过,守院的小厮又一个喷嚏,只好把外头那件毛氅又往里掖。无人在意,原本空空的灵石台旁被人搁上两片灵石叶,外加一片歪歪扭扭写了两字谢谢的竹叶。此时真来了一阵冬风,那片竹叶摇摇晃晃,不知吹到何处去了。
小厮:真是个多风的季节。
连冬数九起,消寒祈梦吉。从冬至往后数过头九、二九,数至三九的第三天就是元旦,李玄乙和楮行提前到灵泽赶了早集采买。但赊刀人铸刀不取金银酬,李玄乙那袋灵石叶寻常不便用,两个人一穷二白,最后凭当街胸口碎大石赚来的一小袋赏钱买了新面和面皮做饺子,又去买了红纸做灯笼,挂在庙门前讨个好彩头。
与此同时,灵泽城中。
上玄院今年来灵泽最晚,学使一行到时,锁命礼已经办完结礼式。
“院使大人,这是今年的名册,灵泽今年两个天资,一个单一火系灵,另个是单一木系……”
“不对。”
正堆笑向学使递名册的管事脸色一僵,扭头往声音来处去看。
“是三个。”一个云纹金绣玉袍,乌发全束作朝云近香髻的女人缓缓将压在灵石上的手收起。
“还有一个,单一冰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