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5、一蓑雨（一）

　　李玄乙和楮行一路快马，没两日就到了灵泽城远郊北面中的一处破庙。楮行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只有此处是他总会途径停留的，周围结过阵法，旁人若不知个中门道无法走近山庙。灵泽城是上浮玉城的必经驿站，又是穹玄一处极繁华的消息源，在这里行事也方便。

　　楮行说按他来穹玄时，九重使下穹玄一次便要再等五年，李玄乙没了记忆，也不知现在的间歇时间是多长。依李玄乙对寄云山一带造成的影响来看，她的锁命礼带来的灵力波动必然会再次引起“九重天”的注意。传闻中有奇书记载八十一阵，其中有一阵名唤“雾里帆来”，可将灵力波动敛在一个固定的空间内不为外人知晓。

　　来前顺路在灵泽买的消息，奇书现世极北，于是楮行在到破庙的第二天就又要动身。他没养过小孩，当年也是把李玄乙丢给慧真就又去云游做甩手掌柜。人都跑出破庙二里地了，才恍然折返要给李玄乙一两句嘱托之类。

　　楮行：“庙后有田。”

　　李玄乙：没开垦的。

　　楮行：“庙里有粮。”

　　李玄乙：半袋装的。

　　楮行摆手：“总之，饿不死你的。”

　　李玄乙长吐一口气：林子里树多，啃啃树皮也行的。

　　而后，楮行打马离去，匆匆地，跟逃命一样。

　　李玄乙把庙后田里杂草一清，趁着时节种上小菠菜，算来等个一月就能吃上。米面确是不够的，李玄乙发愁，但眼下离山不妥她也只能省着些吃。

　　李玄乙遂捡起老本行——砍柴——她这段时日荒废，那套步法已生疏许多，不过好在是她自己研创的，再熟悉起来也不算慢。她必须更快，像上次那样被越了几个境界的灵压制住而无法动弹，只能做羔羊待宰的时候不要再有了。一来，三十六计走为上，二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套步法足令一个未修灵者便可在速度上媲美单一风灵系初阶，怎么算也该是上乘了。

　　不过此时对于李玄乙来说，最大的用处就是抓野鸡很快。第一眼看见野鸡踪影，不到一息人就已经到了野鸡身边，李玄乙拎着发懵过了劲正扑腾的鸡，一句阿弥陀佛再一句罪过，庙里的锅都是铸佛剩的边角料打的，有佛法庇佑，想来我佛慈悲，可以借弟子的胃超度一下你的。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离李玄乙的十三岁生辰只剩下半月了。

　　李玄乙抱着一碗菜粥坐在门槛上，门前刚清扫出一处四四方方的净地。她想起过去立冬，寺里会做菜饺。立冬补冬，补嘴空，住持说到了立冬要食补，就像林里熊蛇，多吃一些才好过冬。然后阿祈会来领她下山，阿祈娘刀工很好，一块鸽肉剁得碎碎的煮成热乎乎的羹分给她们吃。破庙里的面早已吃得底都不剩，饺子无从做，更不要提鸽羹。

　　李玄乙低头去啜碗里的粥，手上不觉，进口还是烫舌头。一双眼借机润了，她轻轻哎呀一声，拿袖子胡乱揩过了事，草草地，像害怕谁看见。可是阵法庇佑，庙门前这段不长不短的山径，竟风也不过。

　　顶着热气三两下喝完粥李玄乙就开始游神，随手拿山石上的积雪团小人。小球叠大球，三个，两高一矮凑个凹字，就是他们了。楮行走后，她一个人无处说话，终于在闷得快去跟庙里的佛像说话前在卧房里寻到纸笔，而今闲写的日录也攒下厚厚一叠。此刻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蘸了雪水借笔上余墨，顿笔很久最终也只写下一句：“住持，弘净，小燕近来安好。”

　　“我想你们了。”

　　一滴泪啪嗒砸在纸上，恰晕了那个想字。

　　第二天骤然回暖，李玄乙急急再到门边去看，那处只剩下清水一汪。

　　原是想念无声亦不肯有踪。

　　除了纸笔，李玄乙还在架上寻得几本秘册，都是失传已久的，只一本《赊刀鬼谷录》还在集市上可见。这本可算在江湖大卖，记的正是楮行，其上写赊刀人初次现身便是在灵泽城，据传有他修行勾连阴阳的功法，能死而复生。内里说得玄乎其玄，页旁三个朱红的狗爬字：“真能编。”再往下一行就是写他铸神刀“种玉”救灵泽李氏云云，而今神刀贡在李氏祠堂，尚未认主，据称李家主欲在下一次穹玄秋赛将其作为仅次于浮玉礼的灵泽礼奖与秋赛第二。

　　据说，神刀“种玉”降世时正是冬至，玄泽城连下了三日大雪，李家刚出生的三小姐就害了寒病，自此落下｜体弱的病根避不见人，未过两岁就和乳母送到临近的寺庙里修养。不料这一送，竟就是永别，那处不知怎的突遭贼乱，李家人赶到时已人去庙空，这三小姐也自此没了下落。李家主母闻此哀情攻心，自请到祠堂吃斋抄经为这孩子祈福，不过十三年匆匆过，暗地里的说法都认定这三小姐大抵是没了。

　　李玄乙叹道果是世事无常，许是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舍得和公平，什么得到了就要有什么失去。这样巧的，她与那三小姐是同日生。李玄乙想到生辰，既喜又悲，最后只能摇头说不想了。

　　是不想了还是不敢想，若谁来问，李玄乙只能哑口，于是庆幸此时只她一人，不会有人追问。

　　冬至那日冷雨，地上凝霜，李玄乙练步法时惊觉较之平日又快上几分。不多时候就砍好了今日的柴，待到庙前却见门上一处清晰的掌印，显然是人手压在门上冰霜后化水形成的。楮行走时说过这阵法非金丹大圆满以上境界难以看穿，今日也是近来第一次落雨，处处有异。

　　莫非九重使已寻到此处？

　　李玄乙敛息，施步法迅至庙中，四下看过无人，侧耳在一片冷寂里捕到庙后细微的响动，几乎瞬间动身，在看到那人衣角的一息间，掌中拿灵石叶磨成的薄刃就已逼上其咽喉。

　　“你是谁。”

　　李玄乙将眼去看，坐着那人僵着脖颈，而后一张陌生的脸转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