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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蓑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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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伸手接名册的白衣院使回身向女人恭恭敬敬一低头,“院长。”
女人轻轻点头示意,不等她抬手,名册便已递到她手边。
她随手翻了两页便又递还回去,“此人不会在名册之内。”
“一个单一冰系灵的小贼。”女人若有所思,而后扬唇。她招手,白衣院使登时领会将耳朵凑过去。
“私下去查,便是把这灵泽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这个冰系灵。”
“院长,我们私自行动…”白衣院使有些踌躇,“李家那边……”
女人眼睛一弯,端起笑来,“事关九重天,上玄院的决议,作为灵泽城的领主,李氏想来也会体谅。”
言罢甩袖登上候在院外的一座华盖车驾踏云离去,院中管事跟着白衣院使弓腰致礼相送,等灵兽蹄声远去,才直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难以察觉的,测灵院角落闪过一道黑影,一路跃过灵泽传信烽塔直进了城中心领主李氏的府邸。
“上玄院的人这就坐不住了。”
李方州合上手中的名册,冷笑一声。
“上一个灵泽出的天资冰系灵死在他们手里,也不过三年前的事吧,而今又想故技重施?”
“一群求着成神的疯子。”
坐以待毙当然不可,李方州安在灵泽城的“眼”早在传信的“影”到李府后就开始行动,眼下算来应当已搜过半座城。灵泽城里,他李方州找不到的人,上玄院更是想都不要想。只要他李家人还坐在灵泽第一把交椅,这灵泽城就烙着李家的印。这是李家的灵泽城,不是他上玄院那几座可以只手遮天的小山峰。若非上玄院背靠浮玉城,李方州早没什么好脸色施与他们。
面上好意留的三分颜色,竟被拿去做了耀武扬威的本钱,李方州嗤一声想真是可笑不自量。
而此时的小贼其人正和楮行两人撅着屁股在庙里翻书。若将修灵者的身体比作一个上了塞的瓷瓶,那么要打开经脉才可吸纳天地灵气继续修炼。楮行半途捡的身体自始就是个无塞空瓶,他只知埋头往里装即可,自然不知道如何将瓷瓶的塞打开。
这本书翻来楮行说试试扎针,李玄乙当了两天面瘫;那本书翻去楮行胡乱拿了两把灵草拌饭,李玄乙上吐下泻,楮行只得半夜背她下山进城找医馆。
不靠谱。
李玄乙十三岁领悟的第一真理:凡事求人不如求己。
这一遭在医馆留观七日,楮行又去李玄乙实在憋闷,寻机会就溜出医馆。元旦后灵泽不知怎的下了戒严令,她也好些时日未到灵泽城中去了。年节将至,又入四九,街上行人不多。
李玄乙不知怎的拐入一处僻静街巷,回过神时周遭已是陌生景色。
“小施主留步。”
她转身正想离开,却一块道幡拦路,接着一只手伸到跟前,沿着看过去,一个白胡子老头,身上的道袍尚打着补丁,颌下的胡子却白得胜雪,飘飘悠悠像一团云。
“你我有缘……”
李玄乙绕开他就要走,“印堂发黑是炉烟熏的,命途不顺我比较喜欢,不买开光转运符。”
没走出几步就感到身后一刀灵浪袭来。
好在练过蹑风追影后李玄乙的反应就已快于常人,这一击虽来得突然,但于她而言也算有时间去避躲。此处逼仄,可那种压迫的灵力也并非完全充斥,李玄乙寻到一处空隙如鱼般穿过。
未等她反应又是一刀灵击横着劈来。
李玄乙本不想用蹑风追影,眼下无可奈何只得施展才可避躲。
她厉声喝道:“九重天在灵泽城也可以当街杀人了吗!”
白胡子老道不答,只是将手中道幡舞作云剑招式,数道灵刃密织成网向她笼来。李玄乙已苦撑至第十一息,脚下也慢下来,避无可避,只能生生承下袭来的灵刃。
肉体凡胎强接下几道灵力的攻击,四肢筋骨如被人强挑去般疼痛,起初只是手脚上一个点的疼痛,而后随着血液流动逐个相连。李玄乙被裹在一张疼痛的渔网里,勒得太紧了,每一块皮肉都在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切割。她拼命往内蜷却无济于事。而后四肢相接处泛起绵密的痒意,是那种生生削断了手脚又开始往外长新肉的感觉。
等她能再摇摇晃晃支着石墙站起时,身上青绿色的薄衫已被汗湿。
喘息,她指尖紧紧扣在墙隙中生长的青苔里,说不害怕是假的,无力反抗的感觉让她行如蝼蚁。
遥遥望去,白胡子老头还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你我有缘而缘分未到。”老道士手上将白须一捋,笑着一弓腰,“小姑娘,后会有期。”
期字落地,李玄乙感到眼前一昏,突然街口一声卖货郎的吆喝把她从方才的失神里惊醒,锣声清脆,从巷口一直贯穿至巷尾。李玄乙往前往后看,那个白胡子老道已不见踪影。
身体有些不同了。
她闭上眼,感到丹田处似有暖流涌动,是一种有形的流动,其形若要比喻,大抵可算上与玉玦类似,环中一缺,周遭的灵力便如水浪般从那处缺口往她身体里涌。
再去回想方才,那老头的灵刃虽来势汹汹,但却无半分杀意。自己好端端走着,平白无故挨一顿揍,眼下却因祸得福开了经脉。听闻有邪修行骗以灵力隔空取人心肝脾肺……李玄乙慌将各处经脉都摸过一遍——五脏六腑都在。
她想不通,但天降的好事总是令人不安的,李玄乙只得快步回了医馆。
刚到医馆就遇上楮行往里走,李玄乙把一路怪事都详细说给他听完,楮行又探灵给她看过周身确认并无异样。
“小燕,都给你说了平日多行善积德,少造口业。”楮行往胡椅上一靠,“不过要是早知打你一顿就能开灵脉,我就亲自来了。”
李玄乙咬了一口饼:“你我之间,更该走在路上被人拉去打一顿的是你,你觉得呢。”
楮行:“要不你也让我打一顿,万一那个老道没给你完全打通灵脉,可是很影响修炼的!”
李玄乙:“反正你也没人见过真容,杀了你直接跑也没关系吧。“
楮行:“小燕,我跟你说,走好修炼的第一步是很重要的,很多人因为不会凝结灵力,难以走上正道。而我一个现成修灵师父在你面前,你杀了我岂不可惜……”
“你是说这样?”李玄乙探出二指,一团幽蓝色的光凝在指尖悠悠晃动。
楮行哑然。
“……呃这只是第一步,灵力具象才是真正的难题啊!”
李玄乙低头吃饼,手臂向着楮行那侧一甩,指尖那团灵力化作一支冰箭飞钉到楮行身后的墙中。
楮行掀桌,“天杀的,和你们天才讲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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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领悟东西一向很快,她几乎不眠不休地修灵,如同她修炼蹑风追影时一般,她谋求快,还要更快。要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强的执念血淋淋地凿在她身体里,她总会午夜梦魇,梦到血海从头顶往下盖,一只手悬在颈前随时可以扼住她的喉咙。现在想要掐死她,太容易。
楮行同她讲冰灵力可凝血时,李玄乙心神一动,她想起那天掌心冷冷的触感,阿祈躺在她怀里,胸口殷红一片,自己满手是血。如果能早一点长大,如果能,是不是那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这段时日想了太多的如果,被楮行一声拉回现实时还在晃神。
不能再想了。
于是她接着夜以继日地修灵,将楮行这些年搜罗的阵法、功法都掰碎了往脑子里塞,练气期行至一半而后终在遇到瓶颈时病倒了。
此时正是第二年阳春,李玄乙十四岁。
是夜半突然起的高烧,李玄乙一张脸烧得通红。一方浸过水的锦帕先搭上来,然后手脚都被人捞到怀里细细地拿适温的水来回擦拭。苦的药推进嘴巴里,眉头还没皱起来,一块饴糖就压到了舌头上。
楮行什么时候会照顾小孩的?明明不久之前还和她一起蹲在庙门口啃没蒸熟的玉米。
李玄乙试图回想,可一想事就头疼,只能接着把整个人烂泥一样摊在榻上。
她迷迷蒙蒙间听到楮行边擦边念:”慧真要是知道我给你养病了,他能一佛珠呼死我。小祖宗,你别这么拼命行不行,怎么,穹玄秋赛是更适合穹玄人的高考是吧?“
李玄乙费力掀开眼皮,“什么……是高考?”
楮行笑一声,“另外一个世界的‘锁命礼’。”
李玄乙:“住持说过,没有什么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
没有什么可以决定寄云山人的命,神也不行。
李玄乙催动灵力,感到身上已松快了些,然后把自己向内蜷起来,这是让她感到心安的姿势,“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寄云山……”
楮行沉默,张开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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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这次病愈后,果真慢下来,偶尔就坐到庙顶上去发呆。楮行说再这样下去,比练气大圆满先来的估计是李玄乙坐化,遂毫不客气拎她随行云游。听闻近日碧虚城近郊有灵兽异动,他们去凑凑热闹。两人行至城门前,楮行在前头给守城卫递文牒,李玄乙闷得慌,摘下兜帽想换两口清气。
一条长鞭破空而来,啪地抽在李玄乙身前,楮行横眉展臂立刻将她挡到身后。
鞭风划过眼下,起初麻木无觉而后李玄乙才从走神里寻得一点痛意。
她伸手一摸,很浅的一道口,但流血了。
“李衔山,你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