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云山乱(三) ...

  •   彼时正是个二月天,草长莺飞。

      灵泽二公子到碧虚求师问道借住谢氏的事早传遍全城,不为别的,只因这位二公子素有纨绔名声在外,竟在灵泽那般重道重礼的地方活得洒脱不羁。学堂是不去的,讲师是气走了好几个的,酒坊是做常客的。

      听闻有段时日爱听戏,竟就趁李家主不在,不管不顾在自己院里搭戏台、请戏班,咿咿呀呀唱了半月。后李方州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当下拎着扫帚追着李衔山打,跑了半个李宅也没追上。最后听闻碧虚有位隐世名师最善整治这种纨绔,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直接踹到了碧虚,请谢怀玉代为收留几日。

      原定到碧虚的日子是当月初七,李衔山却先到了。他不去碧虚府上拜见,反在城中各坊四处玩闹,没两日便摸透城中诸如酒坊、赌坊一类在何处,虽不留宿但也日日笙歌不辍,起兴时自己也会拨琴与歌咏相合,招惹得乐坊里的人都认得这位公子。最有名的琴师舞伶奉其为知己,城中更是流传,李衔山所到之处,无人不识、无人不晓、无人不爱。打马长街过,满楼红袖招,盛景如此。

      但也无人知晓,李衔山到碧虚后便去拜见了隐居山林的那位名师,在竹屋清溪旁与他共钓。两人坐在山石间,手中各自握着一条竹鱼竿,静静坐了一下午。不过半日闲谈,隐士就已经查探得这位二公子实不如传闻放浪形骸,问其策论一类,也都答得头头是道,显然不是个茅草肚皮的蠢货。

      隐士问:“为什么要演一个纨绔呢?”

      李衔山笑答,语气轻快:“因为怕死啊,怕某天醒来身首异处,刀却握在亲哥的手里。先生,物是人非啊…”

      隐士连连颔首,提起鱼竿,银钩上空空,这一下午都是如此,不过空坐山间。他道:"二公子,往后不必来我这里了。"

      待到了入碧虚府那日,全府的下人都好奇得紧,挤到门前去看。李衔山不坐马车,喜欢自己骑马,待众人见了打马而来的李衔山,登时便明白这位二公子如何讨得所有人欢心——剑眉星目,面犹冠玉,又男生女相,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李衔山褪了素日艳丽的红衣,今穿一身靛青竹纹的窄袖袍子,胸前一块圆玉盘清透水润,通身气派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有人痴看许久,终言:"诗中道有人俊逸是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诚不欺我,诚不欺我啊!"

      李衔山翻身下马,手中缰绳交给马倌后,便去向谢怀玉等人见礼。旁的不说,在此的礼数规矩一类倒是做得滴水不漏。若不是早知他的传闻,这位二公子看起来倒像个仪表堂堂的正经人。

      挨个拜过后,李衔山左右看了一圈,忽问:"听闻谢大人有两位千金,今怎只见一位?"

      谢怀玉微微一笑,答道:"行云到潮生谷狩猎,近日应当要回了。二公子,里边请吧。"

      李衔山才到碧虚府几日,府中上下的姐姐妹妹便都与他相熟,求学一事抛之脑后,整日便在府中玩闹。谢行云狩猎回来,院中侍奉的人立刻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和她说这位新来的二公子。她对此早有耳闻,只言片语里拼出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

      又问起这位风流人物现在何处,座下答曰:正与旁的侍女们在院中抛花球戏玩。

      谢行云被拥着去凑热闹,刚转过长廊就听到假山石后花苑里笑语欢声一片。围在她身侧的侍女们笑着散去,徒剩她一个人往前走近嬉闹的人群。

      忽然,一球锦簇花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直直落到谢行云怀里,甚至无需她伸手,就这么直白地抛到她脸前。她往前看,院中三两聚一处的女孩往两边退去,人群散到最后只见个背对着她的红衣少年。

      那人回过头,一条月白抹额横过眉上,见着她薄薄两片唇登时咧出笑来,不迎上前只是遥遥望着朗声问道:“你是碧虚城里哪家的妹妹,我没见过你。”

      谢行云何时被人这样随意撩拨过,在众人面前窘迫得红了脸。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将花团砸回去明明白白撞上那少年的胸膛,“李公子好教养,到别人家做客,竟连主人也不识得。”

      说罢扬长而去,据旁人讲,李衔山在吵嚷的人堆里痴立良久,手里捏着那团花,面前落英一地。

      而今想起来,好明媚的春色,灿烂得新砌的院墙也拦不住他探进一梢将开的迎春。

      自从谢行云回了碧虚府,李衔山就爱往谢行云的院里跑,借这个姐姐那个妹妹传信。他嘴甜,又有一副好皮囊,求人办事那叫一个顺利。谢行云和他打得不可开交,每次气急了谢行云就抽出长鞭甩去,李衔山不气也不闹,笑着用躲李方州的本事躲鞭子,乐呵呵地被谢行云追。

      彼时谢行云已做了少城主,功课繁重,一日温习至头疼时便支窗往外看,也是那日起发现窗前有一枝开得正好的花。她问侍女:"是谁放的?"

      侍女们笑作一团,打趣道:"二小姐,李二公子连着放了半月了。"

      昨日是迎春,今日是桃花,都是李衔山路过时搁下的。

      这个人,倘若她一辈子不推开那扇窗,他难道就要一直什么也不说地放下去么?

      谢行云将花枝虚握掌中,抬起眼来正迎上侍女们热烈的目光,耳脸立刻烧红,将花往几人手里一塞,"拿个瓶子养起来就是,免得有人说我们谢氏不懂礼。"

      这事之后虽然两人依旧小吵不断,但谢行云待李衔山的性子软和了些。后来李衔山不仅放花,放了之后便就坐在窗前廊中,手里握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谢行云从侍女那里得知是灵泽那头传消息来,同李衔山说若他还这么不着边际,就滚回灵泽去。

      "行云,我娶你好不好?"

      一日午后,李衔山忽然一句打了谢行云个措手不及,她难得没有立刻回嘴训他不正经。李衔山那张漂亮的脸忽然凑近,近得衣裳上的木头香气也一并笼过来,他又笑着问:"好不好?"

      谢行云回神,"啪"地合上窗,低头才惊觉手里的笔尖在宣纸上停留太久已洇出个黑点。窗纸上映出李衔山的身影,他背对着靠在窗前继续道,语气有些可怜:"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啊?"

      “白瞎这张脸了。"窗外一声哀叹,谢行云轻笑出声,仍旧扣着窗户不开,"讨不了行云欢心,生得再好看也无用。"

      窗前人影晃动,最后坐回游廊栏台上。斜阳夕照,半晌不闻李衔山的声音。谢行云悄悄支窗往外看,却见李衔山倚着廊柱,手里书卷压着半张脸,不知何时睡着了。纤长的眼睫垂下,偶尔轻轻颤动,李衔山确生了极好的眉眼,谢行云再如何看他不爽也不得不认。

      "怎么偷看我?"

      李衔山的声音突然响在耳侧,谢行云从游神中抽离,看见书卷之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饱含笑意地望着自己。谢行云本能地就去取支窗的细棍,手忙脚乱间窗陡然压下来,眼看就要压上她的手。

      "啪。"

      窗沿打上人手的声音,谢行云却没感到疼痛,低头一看,李衔山的手正挡在她的手之上几寸处。李衔山笑意朗朗,反掌重新将窗支起,"我确实长得不错吧?不过日行谢堂前,只盼行云顾。"

      谢行云小声,"贫嘴。"

      "走了。"

      李衔山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书卷,一如往常般在黄昏时离开。谢行云看得清楚,一条红痕横过他手背。谢行云忽然舍不得合上那扇窗,掌心贴在胸口,一颗心怦怦。往外看去,院中何时如此春花烂漫了?她竟不知。

      李衔山后来没再提起此事,仍旧那副行事放浪的样子。谢行云性子傲,更是不可能提起的,两人就这么默契地闭口不谈。

      又一日,谢行云支起窗却未如往常般看见李衔山坐在栏台上,去问侍女都说不知。一路问下来,这个说方才见他和哪个姐姐在一处,那个道看到二公子往花苑去。

      谢行云跟着下人们说的路去找,方走过廊角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一个问题脱口,仿佛在等着谁回答。

      "我娶你,好不好?"

      一句如从头浇下来的冷水,叫谢行云僵在原地,随后拔腿转身就走。她越走越急,以至于后头过门槛时脚下踉跄,手上慌忙撑了一把廊柱,稳下心神也停下脚步。谢行云将眼一闭,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自嘲地笑起来:浪子回头这种戏折里才有的事,自己怎么就把别人的戏言当真了。

      此时廊后,李衔山将手里的狸花猫举高,笑着连说了好几遍,"好不好,好不好,你说行云会答应我吗?师父和我说,如若终日这样逃着躲着,将来自己想守护的一切都是守不住的。我明日就回去跟阿娘说,跟大哥说。若行云愿意嫁给我,也要她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地嫁才好。"

      翌日李衔山拜别碧虚府回灵泽,去谢行云院门前辞行,迎面却是一条鞭子打来,"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这个人脸皮最厚。"李衔山不明所以,但还是站在门前,身形半分不动,"等我回来,你要赶我走,我也不走的。"说完躬身三拜辞别,行至府门前翻身上马最后一眼回望。可惜没能等到谢行云现身,随行的人催得紧,只能驱马离去。

      听到屋外马蹄声渐远,谢行云才推开门。倘若此时有人在院里,就会看见她眼睛红红,显然刚掉过眼泪。谢行云扭头又回到屋里去,这一闭门不出就是七日,再出门就是去训练和狩猎,一日不肯清闲。

      -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谢红叶道,"阿崎小孩子脾气,经这一遭就把那点心绪都藏得好好的,自以为没人晓得呢。衔山心细,先开口解了误会之后才好些。"

      谢氏的车马缓缓行过长街,最后在谢府门前停下。李衔山的马早已被牵到马棚去,此时同谢行云两人立在门前,正不知在说些什么。李衔山笑嘻嘻地似是又说了不正经的话,气得谢行云伸手去拧了他的耳朵,李衔山立刻熟练地开始求饶。

      两人闹着,这头看见谢红叶和李玄乙,谢行云立刻就奔下来拉着谢红叶的衣袖告状。谢红叶笑着听,时不时点头,李衔山在一旁附和,脸凑过去连说两声错了,又被谢行云推开。

      最后还是谢红叶一句休战,"好了,年节城里有晚集,一起去走走吧?"

      四人在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并行,香车宝马随处可见,眼前是火树银花、灯明如昼,几个手里举着鱼灯的小孩跑着笑着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路上走走停停,总有百姓熟络地同谢红叶招呼,恭敬地叫一声"少城主"。

      这头一个阿嬷喊:"少城主,新出锅的花糕来一块吧!"

      那边有人叫道:"少城主,吃饺子吗?刚捞起来的还热乎呢!"

      一个小孩没瞧见路直直撞到谢红叶身上,摔了。她蹲下去将人拎起来,掸两下身上的灰,又抽出锦帕给人擦了眼泪鼻涕。小孩结结巴巴道了一声"谢谢少城主",撒腿跑了。

      "他们现在叫我少城主,不是因为那个头衔了。"谢红叶站起身,笑着又同一个小贩点头,"而是因为他们信任我,相信我这个少城主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谢行云笑着左手挽住谢红叶,右手挽住李玄乙道:"是呀是呀,我姐姐可厉害了!原先好多因为天资不够赋闲在家的人,现在都找到活做了。我呢,就负责好好修炼保护我姐,然后再出去名山大川间走走。至于那些什么经世治国的东西看着就头疼,不学不学!"

      谢红叶抿着温和的笑意,伸手点了两下谢行云的鼻尖,"你呀你。"

      一个肩上搭着巾帕的男子探过身来,"哟这不是少城主和二小姐吗!…二公子,稀客啊,又来看我们二小姐?这是带客人来了?来来来,我老吴头旁的不行,这糖人做的可是一绝!"

      李衔山笑嘻嘻凑脸,一贯铜钱递过去,"吴伯,帮我和行云做个双人像的呗。"

      谢行云涨红了脸,伸手先去教训李衔山,半途才想起来回头忙道:"您别听他的!"

      可惜晚了一步,糖人吴手脚快,已经做好递过去。李衔山眼疾手快接过去,两步跳开走在前面,谢行云见状立刻追过去。

      "李衔山有本事你别跑!"

      "不行,我没本事。"李衔山边逃,边不时回头去看谢行云,笑着道,"行云你小心脚下,别摔了!"

      李玄乙陪谢红叶走在后,一路走过长街,最后沿路上城楼。另两人在前,李衔山不知何时已被谢行云追上,但都气喘吁吁的,来不及算账。城楼高,往外是无边树林谷地,往内是千家万户、灯火辉煌,欢声笑语随着天灯往上晃晃悠悠地飘,弥散在幽深的夜幕间。

      几人站在城楼之上,风便迎面吹来,确不觉得寒凉,反而心里浮上暖意。

      "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我都会上来看看。谢氏要守的是碧虚城的万家灯火。"身边谢红叶忽然开口道,"只要百姓们过得好,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李衔山和李玄乙在碧虚城又留了几日,直到收假前才回灵泽去。又到上玄院时,已是阳春三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