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52、云山乱（四）

　　"小燕，可以收网了！"

　　谢行云的声音循着命线用灵力传入李玄乙耳中。

　　李玄乙睁眼，从短暂休憩中脱身，将眼下望，李衔山结的法阵里一只发狂的灵虎仍在做困兽之斗。齐元灵前面已几次三番同其交涉无果，按照院里的规矩，先驯化，假若不成再行斩杀。

　　她翻掌五指面朝苍天，心神一动，离尘现于手中。再从高处往下一跃，刀锋直接洞穿老虎的百会穴。刀下，老虎嘶吼挣扎，最后挣扎不动，身体一晃轰然倒地。李玄乙深吸口气将刀从血肉里往外抽，鲜血立刻喷出来，飞溅在她的衣衫袖角。李玄乙看着刀上淅淅沥沥往下滴的血，发现本该纯红的血里混进了一丝妖异的绿色。

　　不及多想，灵虎的躯体已经开始灵体化，再等一等就要消散了。李玄乙忙解下腰间拇指大小的灵壶接满虎血，远处的三人立刻围上来与她一起收拾残局。

　　李玄乙垂眼，为它念了一段转生经文，随后看着灵体在风中消散湮灭。

　　这是第八只。

　　半年前，他们回到上玄院继续求学。刚入四月，穹玄各地就频频有灵兽暴动作乱的消息往院里递。但起初无人在意，因为灵兽异动对于穹玄而言太寻常不过，又多是小打小闹，各城自己便可解决。然不过半月后，院内却突然宣布备战，各院按院系修为配成四人小队，派遣四方处理异动。谢行云给家里派信，那头却说无事叫她莫要忧心。

　　上玄院不止作为学院教授人修炼之法，更培养在灵兽异动中直接面对灵兽的修士军队，他们享受最好的资源修炼，自然也承担着保护他人的使命。约莫五十年前那场险些毁灭了整个穹玄的灵兽异动，便是覆没了大半个上玄院平息的。

　　李玄乙他们是低修为，高阶灵兽也派不到他们手上，而今五月有余了，也不过接了八只低阶灵兽的任务，和菜刀砍西瓜一样简单。

　　四人收拾完，就去给受灾村民分发米面，秋收前遭难，一地的粮食所剩无几。就算现在种下去也要等，只怕还没等到新种的成熟，村里就要闹饥荒了。村民们握着几人的手眼含热泪，连连鞠躬道谢。虽如此场面他们也已经历几次，可还是不习惯，最后还是李衔山笑眯眯地迎上前，推却了村民们硬要塞来做谢礼的东西。

　　这次发狂的灵虎在灵泽城远郊，伤人数十，受灾的百姓家里都领过城里的补偿。这学季他们本是要学御风术的，没想到碰上灵兽异动的事频发，因而搁置了。四人从这里上路回上玄院，一路快马加鞭，也要足足三日。

　　四人在近郊歇脚，昆玉熊维持小熊形态太久，此刻正好在山间僻静无人处，也就恢复原样放松放松。入秋到了夜里就凉，一行四人靠着昆玉熊坐，被埋在茸茸的熊毛里，竟连篝火也不用升。

　　"我阿娘近日给我的信越来越短了。"谢行云愁容满面，"阿姐也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说比起前月已经好了许多，很多灵兽都退回潮生谷里，不出来了。逢生海那边如何？"

　　齐元灵握着牛皮水袋正饮水，见谢行云问来，砸了两下嘴道："很安静，连每年都会闹两下的灵兽也没动静，听我爹说，最近出海风浪也没有。"顿了顿，眉头却拢得更紧，"我只怕是山雨欲来。"

　　逢生海是货真价实的海，但在惊沙城管辖境内。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惊沙城干燥无比，可是出了沙漠没有几里就是绿地，绿地之外就是无边灵海。传闻在最早的时候，惊沙城就在那片绿地，但后来有一年，海里忽然生出无数妖兽，它们有的不困于海，频频上岸来。惊沙人不堪其扰，一退再退，到了沙漠腹地。

　　"上次师兄师姐们不是说了没事，而且我们最近接的任务越来越少，说明应该和以前一样，都收拾一顿后就好了。"李衔山安抚道，朱缨先前传信来说八月要到上玄院看望他和李玄乙，但最终还是因着兽患的事耽搁了。

　　几人都附和地点头。李玄乙坐在另边，拿着柄小刀在指间转着玩，她想起早上那只灵虎血里掺杂的颜色，心里有一粒疑惑的种。按说，灵兽的血与寻常无异都是红色，只有妖化的才会呈现奇异的绿色。修为越高，妖化越深，其神智越肖人族，血的绿色也更深。可她回想今日那只灵虎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妖化的征兆。

　　就好像有什么一直默认的松动了。

　　回到上玄院，李玄乙拿着灵虎血递给负责登记的师姐，对面接过去，将壶里的血倾倒在一块灵石上。那几滴血只在石头表面短暂停留了几息就融进石头里消失，师姐身后用灵力维持的穹玄地图上，灵泽城域里的一个光点闪烁两下而后显露出一个虎头标记，最后也消失了。

　　"这是你们这次的奖酬。"师姐从匣子里取出四瓶灵丹递过去，"你们是一年生里完成最多的，按规矩，这次领上品丹。"

　　李玄乙接过道谢，转身分给其余三人。这个任务结束应该就能歇上几日了，他们这几个月都没怎么休憩，连轴转地接令。四人往外走时，正巧碰到另一队往里走，来的四人戴着兜帽，走进院门才摘下来。熟面孔，为首的正是屈双鲤。金流景走在她手边，虽外边穿着的是素净外袍，可底下还是能看见华贵的锦衣。

　　李玄乙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屈双鲤了，她似乎已经放下要和自己打一架的执念，如此想来倒也算是落了个清静。

　　金流景先看见他们，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但最终没有说话，屈双鲤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漠然地扭转视线，就好像不认识他们了一样。另外两个只知道是浮玉城的，一个剑修一个医修，都是陌生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多的注意也不给。这一下，四人本准备打招呼的手也收了回去。

　　两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在院中错身。

　　"这几日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齐元灵道，趴在肩头的昆玉熊嗷嗷两声附和。

　　谢行云道："我也是，我发誓我在接下一个治兽令前，不会再走到地上了。唉可惜不让下山，我想吃酸汤鱼了。"

　　李衔山笑着凑过去，"我给你做呀，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一起到小燕那里吃咕咚羹好了，热热的吃到肚子里，正好解乏了。而且小燕的白菜应该熟了吧？"

　　李玄乙无奈，"你又打我白菜的主意，果然从播种开始你往五斋溜达我就知道没好事。"

　　几人七嘴八舌说着才走到院门口，身后就响起来几声叫喊，"等一等！等一等！"

　　他们回过头去，一个师兄迎上前来，气喘吁吁道："新任务。"

　　三个字落地，四个人心凉半截。

　　李衔山斟酌着答："师兄，那我们明日下山？"

　　"不行。"未料那头一句截了所有想法，师兄肃色，"今日就要去，碧虚城以西二百里，是半神亲下的命令，这月望日前要清剿所有作乱的低阶灵兽。"

　　望日前，眼下已到初十，来回的脚程尚需三日。这下，不管什么咕咚羹、酸汤鱼还是睡到日上三竿统统泡汤了。

　　见四人面色微滞，那位师兄忙宽慰道："这次只是三百年的灵树，你们一把火烧了或者砍了都成，很轻松的。"

　　齐元灵不解，"灵树？又没长脚又没长手的，能作什么乱？"

　　碧虚城就在潮生谷旁，灵树作乱的事谢行云最清楚不过，于是她答："一般这种树会与食人的藤蔓共生，树会弥散出奇异的香味。香气致幻，人畜受了引诱，靠近树就会被藤蔓缠上。不过也好对付，只需拿面巾遮着，再点火烧了藤和树就行。"

　　李玄乙觉得不对，她盯着那个师兄的眼睛。那头似是浑然不知其眼中的探究，反疑惑地看过来。

　　"这位师妹，可还有什么疑惑之处？"

　　李玄乙垂眼，"无事。"

　　师兄催着要走，四人也不好多停脚，背上行囊又骑马往灵树所在的村镇赶去。目送李玄乙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法阵中，那个师兄却久久地站在原地，而后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张面皮来。几个弟子路过，向他拱手作揖，口中喊道："燕师兄！"

　　燕赴明立在原处，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向几人点头示意。

　　这厢四人下山，路上借了商道行得快，后半程也就可以慢一些，不必如此着急。

　　途径碧虚城，但见门前正如往常般排长队查文牒进城，见谢行云往那侧看，李玄乙靠过去问："要不要到碧虚城暂歇一晚，来得及。"

　　谢行云沉默片刻，最后摇了摇头，"罢了，任务要紧，回来的时候再去也是一样的。"

　　这时一只灵鸟忽然飞到四人头顶盘旋，最后扑扇着翅膀在李玄乙肩头落下。李玄乙伸出手，灵鸟吐出一粒灵珠，然后振翅飞离。

　　齐元灵问："这是什么？"

　　"消息。"李玄乙催动灵力注入珠子，"那日给我们布令的师兄，用了易容术。个中缘故我猜不到，但担心兽令消息有误，就叫一个朋友去查了。"

　　若有人要借此推他们下火坑就不妙了。

　　灵珠异光乍现，一个人影现出来，藻发碧眼，正是李积素。她怀里抱着吃得多，正在吃一块甜瓜。吃得多不久前生了寒病，整日恹恹，李玄乙四处奔波不好照料，就暂且托付给了李积素。

　　"祖宗，你让我查的我帮你查了，碧虚城以西二百里，清和镇附近确有灵力异动，是木系的，应是三百年灵树不错。"

　　消息无误，李玄乙心里一块悬石落地。几人接着赶路，终在第二日傍晚时分到了清和镇。镇子不大，只比花狸镇略大一些。镇里有一家客栈，但这里地处边境，也就没什么人造访。四人推门进去时，前堂正拿账册盖在脸上打盹。

　　李玄乙伸手往桌面一抹，却是干净无尘，看来这店里还有其他人一直在打整。

　　思绪未断，便有个店小二笑着迎上来，路过前堂时给他一脚踹醒了，"几位少侠，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李衔山拿出锦囊，几块碎银推过去，"再做四碗葱油面。"

　　店小二瞧见他们衣袖上的团龙纹标，"哎哟"一声，抽出腰间麻布把一张桌四条椅拾掇出来，"原来是上玄院的贵客，快请坐，请坐！"然后扭头向着后厨喊道："四碗葱油面！"

　　李玄乙坐下，看着正给几人倒茶的小二，问道："小伙计，和你打听一下，近日镇里可有灵兽或者灵树害人的事？"

　　小二拎着茶壶想了一遭，然后摇摇头，"没有。"

　　"没有？"李玄乙皱眉，一般来说，上玄院的治兽令都是地方上递了消息才会受理，若无害人事件发生，又怎会有令颁到他们手里。她想了想，又问："那可有人走失？"

　　小二又摇了摇头，见李玄乙还是皱着眉，拍着胸脯道："少侠，清和镇芝麻大点的地方，每个人我都认得，若少了谁，我肯定知道。"

　　没有害人那便不需处理，只用再去查验一下镇子周围境况，确认无误便可打道回去。倒确是件轻松差事。

　　这头小二斟了两杯茶推到谢行云和李衔山面前，眼珠子滴溜一转，"几位既然来了，不如游两日。我们清和镇旁的没有，唯独有一棵三百年的姻缘树，那可是很灵的。拜了保准你与心上人两心同的！"

　　三百年的树，李玄乙敏锐捕捉到这几个字，看来势必要去这姻缘树处走一遭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久等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