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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云山乱(二) ...

  •   又到沉船链桥前,往上是人间楼,往下是黄泉路。李玄乙握住手腕,掌心之下离尘印记微亮,似是在回应她的不安。

      于是往前一步赴人间。

      李玄乙抬头往上看,雕花窗栏之后,楼内一片欢声笑语,灯火摇曳。窗格后覆着薄薄红纸,倒映人影憧憧,隐约见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楼门紧闭,两只昏睡的灯鱼半身被嵌入门框内,李玄乙一走近,便被响动惊醒亮起幽幽荧光。

      人间楼的繁华热闹不真实。

      这是李玄乙靠近的第一感觉,一座演皮影戏的戏楼,纵有鼎沸人声,却在走近时感到彻骨寒意,如坠冰窟。说得确切些,便是没有活人气。

      最后往肺腑内倒灌一口清气,李玄乙迈步往前,掌心贴上两扇木门。可没等她使力,楼门便自行嘎吱一声开了,两侧厚重的朱红垂帘隔出往内一条幽深不见尽头的廊道。楼内空空,人声却始终如常,诡异地喧闹着。

      李玄乙后脚刚踏进楼内,便听嗒的一声,木门在身后紧紧闭合,如同贝壳咬合的一瞬。刹那李玄乙手脚冰凉,浑身立刻绷紧,垂在一侧的手中握住离尘。

      她往前走,耳边尽是男人女人笑谈的声音,嬉闹、喧嚣,如身在座无虚席的酒楼之中。走过第二列烛台时,身边忽然出现飘忽的人影,正是与那些声音契合的画面——手执金酒壶的侍者,吞云吐雾的富商,饮酒对弈的散客,他们在楼中穿梭来回,就像李玄乙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往前逐渐走近盘旋往上的木阶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才终于在李玄乙的视野里显出轮廓,还是那张十一、二岁的稚童面孔。

      "吓到你了?"长吉的声音,却比上次李玄乙听到的更年轻些,仿似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蜃族的秘法,可以记下从前见过的画面。我这个人热闹惯了,而今一个人在楼里,也只能靠这些拙劣的戏法了。"

      说完,他轻拍了两下手,楼中声音和人影便被穿堂风吹散消失。楼内死寂冷寒,李玄乙倒觉得这才像黄泉路。

      李玄乙强压心内的不安,向长吉躬身,"楼主。"

      "跟我来吧。"长吉点点头,向她伸出手。

      李玄乙走上前,跟在长吉身侧。两人沿着阶梯攀缘而上,又到一条长廊的入口,长吉不言,只是领着李玄乙往内走。李玄乙脚下一顿,略微迟疑了,她看着长吉往前稳稳行步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来人间楼赴约前,李玄乙就同吃得多说过,若一个时辰内她没回到工坊,就到人间楼寻她。在鬼市,除了吃得多,李玄乙想不到第二个可与长吉抗衡的。

      在外看,人间楼并不大,可她随着长吉在长廊里走了许久,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长久的沉默被长吉打破,"在想为什么走不到尽头吗?"

      被猜中心思的李玄乙惊愕,半晌"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看似始终在一条直路上往前走,其实我们不过是在绕圈,从因到果,一个轮回。"长吉道,"蜃族是对因果轮回最敏感的族类,我们的能力像是猜透人心,其实只是在无数次的往复回环里,找到了那条所有人都会途径的道路。我的声音与上次你见我时不同了吧?我每月都会经历一次生命轮回,从五尺之童到黄发鲐背,最后死亡。"

      长吉忽然停步,“李玄乙,有些时候不要追根问底,才是生路。”

      李玄乙问:“永久的生路吗?”

      这一句清脆地落到地面,像被剪断的琉璃珠链,骨碌碌地滚过脚下木板。片刻的沉默,长吉才道:“一时的安宁不好吗?古往今来,永恒的东西往往代价惨重,清醒的人活得最痛苦。”

      李玄乙答:“我走到这里,用了很多力气和时间,每一次想停下时都会回头看那条血淋淋的来路。倘若此时抛下一切,去享受麻木的欢愉,那在死亡真正降临之前,我都会如身在热油,乐不真切,痛不刻骨。长吉楼主,我已无法安寝了。"

      长吉回头,盯着李玄乙的眼睛,这是个尚未经历生死的年轻人,也因此有往前的勇气。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想好要沿着眼前的这条直路走到底了吗?"

      "这是唯一走向永久安宁的生路了,对吗?"李玄乙看着长吉,对面的不答已是回答,她释然地笑了,而后道:"那我必须走下去。"

      "既如此,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与你。"长吉道,"你已经决定好面临往后的所有苦痛,即便你来时孤身一人,去时孑然一身。"

      李玄乙出人间楼时,正巧看到吃得多向楼奔来,猫身快出残影。直至绕着她看过一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吃得多才跃上她的肩头,拿毛茸茸的猫脸去拱她,"储备粮,长吉那小子有没有为难你,他不会也想吃掉你吧?你是我的储备粮,怎么说第一口也要轮到我的!!"听李玄乙连说了几个没有,吃得多才停下那张得吧得的嘴。

      往后几天银红又来找李玄乙试婪骨铃。第一次,李玄乙和银红在两个少女出现的第一刻就结阵帮助她们脱逃,四人行至半途被一道凛冽剑风生生分隔,待李玄乙和银红重新找到她们时,又是银面人长剑贯穿的那一幕。第二次,她们带着过去的银红和今宵反击追捕的上玄院使,那位半神却从天而降,强烈的灵波将李玄乙和银红弹入密林,等她们缓过劲时,眼前又是那一幕。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可每一次无论她们在哪个时间改变过去的导向,都会因为无法阻拦的事情,让过去走回原轨。

      用尽方法,最终也无法救下过去的银红和今宵,最后只剩下杀掉半神这一条路。可惜以现在的银红和李玄乙的修为,怕是还没近半神的身就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遂只能作罢,银红又塞了些六道轮回新收的珍宝给李玄乙,让她好好修炼。

      李玄乙在鬼市多待了些时日,直到灵泽一纸书信传来,是李衔山的手迹。其上写碧虚谢氏相邀,请他们到碧虚城去玩耍几日。信后附了谢行云的来信,开篇直呼李衔山小字,往下读字里行间尽是相熟语气,显然两人时常通信。

      李玉璋政务缠身自是推拒了不会去的,也就李衔山和李玄乙两个算闲人。收拾好行李,都不需回灵泽府,李衔山在灵泽湖接上李玄乙就直奔碧虚城去,一刻也不肯多等。

      灵泽的车驾行至碧虚城门前,谢红叶早已候在了那处。李衔山打马在前向谢红叶拜过礼,左右张望了一番,头一句便问:"怎的不见行云?"

      "行云在后头,路上看到个花灯铺子,说要买一盏送小燕。"谢红叶笑着答,"我说停下等她,她担心迎接你们迟了,说什么都要我先到这里来。"

      李衔山立在马上,身后碧虚的人正慢慢从灵泽的车驾上挪着箱匣。马来回踏步,显然有些急躁,谢红叶了然,向李衔山道:"衔山,你先去寻行云,我同小燕在后。"

      听言,李衔山眉眼舒展,叠手作揖又见了个礼后才将腿一夹马腹,沿着长街急驰而去。

      此时,谢行云正在个花灯铺前,那架子倒新奇,长短不一的竹棍搭起的山形架,四处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忽然,她听到一阵马蹄声。

      马蹄踩在青石板的声音是脆的,嗒嗒响。两侧楼上,一句高呼先扬起来,然后接二连三地,由远至近抵到谢行云背后。

      “李公子来了!”

      谢行云回头,身后长街一条直路,李衔山赤衣胜焰打马而来,春风颇得意,衣袖翩翩,倒似天边火烧云。此刻来了一阵风,吹迷了她的眼睛。腕上不轻不重的一点力道,醒过神时已在马上,脊背紧紧贴着李衔山,温度烫进毛氅底下去。

      谢行云脸上腾地浮起红晕,耳颈一下热起来,五指虚握成拳去捶李衔山的肩膀,“李衔山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李衔山笑意明朗却不答话,只是挽缰回马,向后边一个小贩喊道:“留心你的东西!”

      谢行云这才跟着转身去,看见自己方才站的地方散落一地的木架——是方才旁边两人高的花灯架,不知何时向她倒来了。那个商贩点头哈腰连声道歉,李衔山等谢行云说了无事才驱马继续向碧虚府疾驰去。

      李玄乙搭谢红叶的车驾慢悠悠跟在后,正巧看见这一幕。那个倒了花灯架的小贩身边,两三个玄衣劲服的带刀侍卫正在帮忙收拾残局。抬起脸来时李玄乙认出熟面孔,是李衔山的随行暗卫。

      “行云和我二哥一直都是这样么?”李玄乙放下车帘,回目去看车内安坐的谢红叶。

      “是呀。”谢红叶笑得温和,“从小两个人关系就好着呢。”

      关系好么?

      李玄乙下意识摸了摸眼下,那处早已没了疤痕,只是昔日初遇因着和二哥相似的一张脸而受的一鞭确是难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云山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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