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云山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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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家，先迎到手里的是补给的生辰礼，朱缨同李方州足足备了十六份，说是要把过去的都补齐。李玉璋也送，给她添了些笔墨纸砚，附一份字帖，李玄乙写字其实并不难看，可以说清秀隽逸，只是尚不通用笔的分寸。
李玄乙性子好，本身事少懂礼，又做什么事都勤快，李宅上下都爱同她打交道，大多又有心疼她早年辛苦的意思在。起初有人会问，但看李玄乙不知如何言语，就又都默契地闭口不谈。若还有不长眼的要问，侍女们都会笑着主动帮她转了话头。
灵泽重礼也重交际，但朱缨从不强求李玄乙学那些繁文缛节，还说："我朱缨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虽如此，李玄乙还是本着入乡要随俗，跟着侍女们学了些最基本的，其他不论，只要不出差错就好。
年节将至，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但闲暇之余不忘投喂李玄乙，几乎成了全家的嗜好。猪鸭鱼羊流水一样送到后厨，掌勺的阿伯见着李玄乙路过，脸上登时笑开了，一碟子薄卤肉递过去，让她先尝尝味。灶上蒸着甜糕，出锅还冒着热气，待搁在桌上凉过了，就会先塞进李玄乙嘴里。新去城里铺子买的糕点，也挨个拿给李玄乙尝过，问完喜欢哪个就把一整匣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
李玄乙用白毛氅裹成一团蹲在池边观鱼，水里倒映出她的脸，下巴圆了，两颊肉也多了，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
李衔山路过"哟"了一声，展扇只露出一双笑眼，道是远远瞧见还以为是案板上的糯米团子成精。这话传到朱缨耳朵里，罪魁祸首自是又挨了个脑瓜崩。
过节军中事务就清简许多，朱缨也就闲下来，安排好城防，早巡之后就会去看年节筹备如何。灯笼一类早已挂上，长长的穗子在回廊间摇晃，朱缨就张罗着剪窗花。李玄乙被侍女们簇拥着，也去学这个。起初李玄乙心里还没底，但无论她剪成什么样，都是一片赞许声，渐渐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下。
堂中笑语欢声，李方州和李玉璋去点年账时路过，两颗脑袋探进来问乐什么呢。看过桌上和众人手里的东西，两人立刻便明白。
"来，我露一手。"李方州袖子一抖，接过红纸，手中银剪翻飞，面上掩不住的得意，"我当年可就是靠着这手艺求娶的你阿娘。"
片刻，再展开那张红纸，其上一只燕鸟展翅欲飞，"燕飞携喜，春景复新。"
李方州向朱缨邀功，被朱缨笑着拧了一下耳朵。几人又闲谈几句，讲起旧年风调雨顺、丰收喜庆，都喜上眉稍。李玉璋不怎么说话，只是问落到他身上，都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两人拜辞后，堂中又接着热闹起来。
年夜饭，李家几人围坐。
李玄乙爱吃的菜都搁在面前，不用伸长手就能夹到，其实她到李家也不过几月，但做事的脾性和吃食的喜好就被摸了个一清二楚。可她吃了没两口就停了筷子，试探着去看朱缨，开口道："朱姨，我想回一趟鬼市看师父，年前给他们去过信了，说要回去。"
朱缨他们知道李玄乙先前在鬼市住着，精诚子是照料她的师父。
李玄乙知道，李家人对自己很好，甚至于太好了，此刻她要提离开，也斟酌了两遍说辞。总不能让对自己好的人寒心的，李玄乙如此想，担心着朱缨他们介意。可是连中间的沉默也没有，她话音刚落，朱缨就立刻接了话茬。
"去吧，我记着明天有商队要到灵泽湖那头去。"朱缨轻轻点了点木桌面，"老李，你过会儿传个信给商行，让小燕搭他们的队伍走。"然后又扭头问李玄乙，"让后厨给你备点路上吃的，再带些厚衣，包袱今日收拾么，要不要帮忙？"
李玄乙点头又摇头，朱缨了然又一筷子菜夹进碗里，"你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今晚守过岁早早地歇，明日再赶早。"
晚间李宅里也很热闹，同李玄乙他们一般大的侍女小厮都聚到院子里放烟火。李玄乙坐在阶上，看李玉璋被李衔山拉着去玩，起初还很抗拒，但而后妥协了。如果说平日里，十余岁的年纪并不明朗，往上有做官论政，往下有打杂跑腿，但此刻在漫天烟火之下都只是孩童和少年了。李玄乙吃饱了身子暖暖的不大动弹，但坐在阶上光是看，也很快乐。
李玄乙从袖中摸出小册和碳石，枕在膝头一笔一画写下：弘净、住持、楮行，小燕今在新家，吃得好，穿得好，过得也好，一切无忧，勿念。
忽听一声钟响，院中有人高声喊起来，"新年如意！新年如意！"
于是大家都开始互道新年如意，一句又一句，如同天灯般悠悠飘上天际，城中万家灯火通明。李玄乙仰起脸，天边有明月一轮，再看原是万千星辰早已落在青堂瓦舍之间。
李玄乙又低下头去接着写：我想你们，新年如意，岁岁平安。
第二日早，朱缨和李方州在门前送李玄乙，再三嘱托过了才放心让她走。李玄乙随商队在灵泽湖停脚，谢过商队的人，沿着楮行带她走过的那条旧路进到鬼市里去。鬼市里人妖混居，虽也过新年但各自习俗不同，凑在一处像是东一块西一片缝起来的万家布。
进工坊的门先给精诚子磕了拜年头，然后起身，"师父，我回家了。"
精诚子点点头，她最近精神不佳，又问了两句就闭上眼在炉前小憩。
还没等李玄乙收拾妥当，银红先找上门来，抱臂倚墙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满意地点头，"长高了也长肉了，看来李家还挺会养小孩，我还说要是养不好，就抢回来呢。"
"硬抢啊？"李玄乙笑问，"你们不也受灵泽管辖么？"
"各取所需罢了。"银红耸肩，"鬼市从不偏帮，而今我们东家又出关了，哪里轮得到他们管？鬼市这点分利，各城可都在盯着的，他灵泽若是不想要，大可试试。"
银红又道："我今日来寻你，是有正事的，修炼得如何？我们很久没试婪骨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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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这几月到上玄院广纳天地灵气，又有院里月供的灵丹相辅助，修为增进极快，破了中阶的大关后一路攀升至筑基九层，离大圆满一步之遥。因着帝青峰有法阵，如动用神物这般异常的举动都会被记录在案、查探明晰，所以在院里她没用过婪骨铃。
银红领着她到六道轮回去，拍卖行易主并未影响到生意和买卖，门庭若市，仍然有无数人对六道轮回的拍品趋之若鹜。两人一路往上走，到了银红的书房，又结阵隐匿气息后才拿出婪骨铃轻摇。
两声铃响，天地改换，刹那两人便在潮生谷中。
与之前一样的位置，急促的脚步声，隐约的叫喊声，交织着向她们扑去。两个少女从她们面前急奔过，身后一群白衣玄使紧追不舍。这次银红忍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紧紧地跟着李玄乙，两人紧随着少女的步伐，见她们甩掉身后的人，然后如以往的每一次一般在转角处遇见了那个带着银面具，手握银剑的白袍男子。
那位，至高无上的半神。
上一次，她们还没能救下少女就因灵力告竭被丢回现实。这一次，想来断不会有此顾虑了。两人蔽身林中，身负敛息咒，以是无人能察。
半神却不多废话，吟诀驱使长剑直向银红和今宵而去，下一刻，今宵拦在银红的身前生生接下那一剑。李玄乙偏目一看，身侧银红死死咬住嘴唇，直至破口也未出一声，但早已泪流满面。银红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唯独在这段记忆中，每一次都无法遏制。
转瞬幻境破碎，两人被掷回现实。李玄乙灵力尚余，是因银红没了后面的记忆，所以在这时幻境解除。
"还来吗？"李玄乙问。
银红坐在原地，轻轻揉了两下眉心，最后摇头。片刻，又张开嘴，声音嘶哑，"明日再来吧，今日就到这里。"
见状，李玄乙摸上耳骨取出一匣糕点递过去，"灵泽城最好吃的如意糕，府里的姐姐妹妹同我说的，难过的时候，吃些甜的会好。"
银红失笑，随即不客气掀开匣盖取走一块，"谢了。"
解开书房的阵法没过多久，便听门前随意两下叩门声，接着不等银红应声便有人推门进来，人未至声先到，"银红姐，李玄乙休沐，先祖发话，我可终于不用再盯……李玄乙，你竟真在这里？！"
李积素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面前银红一脸不干我事，旁边李玄乙两眼如弯月，笑同春风和煦，手里正捧着食盒。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积素边回想方才不能说的话脱口多少，便迂回道。
"不久。"李玄乙答，"怎么，没了我的锅，你睡不好觉？"
李积素在上玄院做贝壳的日子，算是半禁足，违反族规胡用法术被先祖收了法力，除了幻化人形旁的什么也做不成。但因着毕竟是妖类，又不能时时在李玄乙眼皮底下，担心某日被旁的师兄师姐或者护院金阵当作心怀鬼胎者除了，索性给李积素寻了个地方结阵隐匿，每日到那处隐匿气息方可在院里活动自如。只是彼时李玄乙的阵法还没到炉火纯青之境，一个手颤，结在了锅里。
彼时李玄乙看看锅，又看看贝壳道："有地方就不错了，对吧？'
贝壳起初是不愿的，道是不喜欢这种每日一睁眼心惊肉跳，担心被谁倒水烧柴，有意或无意煮了的生活。但在第十九次被护院金阵一道天雷劈下，第二十九次被师兄或是师姐发觉气息，只能变回贝壳往杂草堆里藏后，李积素认为大贝壳能屈能伸，睡进了锅里。
李积素想起这些就后背发毛，没有一个贝壳是喜欢睡在锅里的，看李玄乙等着自己回答，忙不迭地就摇头。
银红看着她轻叹口气，"积素，你确是历代圣女里，最胆大妄为、随心所欲的一个。"
李积素不是不明白，她心知肚明，蜃族历代凭的不仅是法术，还有对人情世故的通达，所以和人族打交道才能不吃灵兽生来心性纯良的亏。可她出生时恰逢先祖闭关，无人教养，又是天赋异禀，久而久之成了这么个性子。这些年说是坑蒙拐骗，倒不如说是土匪，除了嘴里没真话外，旁的玩弄人心的招数是一个没用上。近日来长吉略教她了些，只觉头都要大了。
李玄乙忽的想起什么，又问："你方才说我竟然真在这里，什么意思？"
"是先祖。"李积素答，"临行前……"
——临行前，李积素前脚刚迈出门槛，就听后边长吉的声音咬住衣角。
"回来的时候，把李玄乙叫上，我要见她。"
"李玄乙？"李积素纳闷，"她人在灵泽呢，先祖，我上哪给你叫？"
长吉不答，只道："你去了便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云山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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