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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家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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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弯下腰,从肺腑里掏出一声悲鸣。
她又去看那尊铜僧,弘净的神情都被定在一刻,仿佛还在念着那句叫她快走,不要回头。
那便快走,不要回头。
她支起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往佛堂内去寻。
住持,住持,住持……
先撞进眼里的是慧能师父,周身覆着寒霜,手边却没有他平日从不离手的金刚杵。绕过去就是正殿,慧真手里握着那根金刚杵,半跪佛前,胸口一柄冰剑贯穿。殿中铜佛仍立,佛前,他最虔诚的弟子垂头跪死。
伽蓝门训,不造杀孽,住持拿起金刚杵时,在想什么呢?
蓑笠翁一直冷淡的神情在见到佛前慧真尸首时才有些波澜,他才将手伸去,慧真周身即刻浮起一圈淡金色的佛语咒文。
“灵血誓。”蓑笠翁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向那个阵法,“慧真,到底是什么话,让你不惜自毁灵身也要留下?”
等了片刻,阵法未动。
蓑笠翁头一偏,视线抛向李玄乙:“不是留给我的。”
李玄乙接了那个眼神,咬破自己的手指迎上去。血落阵开,一道环着金色光晕的人影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李玄乙向前,“住持!”
蓑笠翁一把拦下她,“只是虚影。”
慧真的影犹如雾气般,在风里轻轻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双手合十一拜,而掌中佛珠已不知所踪。
“小燕,崇慧寺金阵将破,恐危难波及花狸镇,我已遣一缕灵神下山护镇让他们传信与你并送修灵者离开。我留了一只灵蜻蜓,以血为令,跟着它你可以找到楮先生,也即是送你来崇慧寺的,我的故人。”
“此行珍重,无须回头,因果轮回,一切不过是崇慧寺的命。”
慧真的影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一只手向前,稳稳落在李玄乙站直身时头顶的高度,而后轻轻来回抚摸了两下。
“先祝我们小燕,十三岁生辰快乐。”
一阵山风吹来,李玄乙感到周身陡然暖了几分,就像被谁紧紧地抱了一下,而后随着面前慧真的虚影一道被吹散了,原地只留下一只竹编的灵蜻蜓。
灵身自毁,血誓已传,自此轮回道中无此人。
李玄乙感到刚吸入的空气哽在喉咙口,她尝到一分腥咸,才知道是自己在流眼泪。她跪下去把灵蜻蜓小心捧到手心,而后脊背弯下去,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借着指尖未干的血,又欲去破蜻蜓上的封,却被蓑笠翁一把捏住手腕。
蓑笠翁:“不必用此寻人了。”
李玄乙:“为什么?”
蓑笠翁:“因为我就是那位故人。”
“我就是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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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楮行赊刀取酬接走李玄乙而后云游,与崇慧约定十三年后锁命礼回寄云山。未料刚回到寄云山,就遇上被九重使追杀的李玄乙和阿祈。楮行摘了蓑笠,李玄乙才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似乎比传闻里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胡子拉碴,住持说他邋遢一点不错。
“花狸镇理应出不了高天资,眼下一次出了两个,在所里要算01异动,但并没到出动九重天的程度,怎么……”
楮行回头对上李玄乙疑惑的眼神,“你听不懂?”
李玄乙点头。
楮行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你记得跨越吗?”
李玄乙摇头。
楮行沉默,而后眉头一挑,“…奇变偶不变?”
这次换李玄乙沉默了,她认真想,眼前这个人貌似疯了,现在走是否还来得及。
楮行:“按计划记录员三十年一换,同样的方位,难道我算错了?”
楮行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李玄乙不自觉地游神,他们此时在佛堂内,浮玉城那头已有人得了消息来帮忙处理后事,听说是九重使的手笔,脸上神色登时便古怪起来,只将尸首按数敛在寺中空地就匆匆告辞。此刻往外看,一排排被白布盖着,数来一百零八僧。
无量殿的人下来,听楮行说了个中详细哀叹一声,而后又去看了金石化的弘净。领头僧来来回回看,然后合掌道一句阿弥陀佛。
“接泪僧,未脱凡俗,而超红尘,替凡人接泪,难得,难得啊。”
说完就要将弘净的铜身请到无量殿去,走前回头看见楮行身后红着眼睛的李玄乙,于是捏诀将铜僧手中掌心泪化做一枚铜钱,取了一段福缘线穿成手链系在李玄乙的手腕上。
“孩子,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你愿意,便同我一起到无量殿做佛修。”
李玄乙摇头,合掌同那位回了礼,“住持养育之恩,弘净接泪之情,小燕而今再做不得渡生佛了。”
一句不可说的咽到肚子里:今已见血海,欲杀九重天。
既然神使的令是神下的,那么她就要走上九重天,好好问一问神,寄云山百里何罪,要遭如此劫难天罚。
领头僧摆手,只说随她去,何时想了就到浮玉城戒斋,那里会有人安排她到无量殿。然后又在铜钱红线链上下了一道佛语,道是可以辟邪祟。慧真是伽蓝门这一辈最有天资化神的,眼下除了李玄乙算他半个亲传,已无弟子在世,无量殿自此可算她李玄乙第二个家。
无量殿的人还给了她一袋灵石叶,足足三十片。很轻的一小袋,但价值可不低,在寄云山,没人用灵石,更不必说灵石叶这样精细的东西了。一两银是一百枚铜钱,一两金是一百银,而一枚下品灵石是百两金,再往上是中品灵石、上品灵石。而灵石叶则是用上品灵石千锤百炼打成一片薄叶,体积小也轻,便于携带,往往在浮玉城也只有四氏族的人会有那个闲心和财力去制作。
她一游神,手上就不肯闲着,一片灵石叶在指间盘玩。蛇形地来回,从食指下到尾指又往上回到食指,一遍又一遍。等她回过神发现楮行已停下自言自语时,楮行已不知目光灼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多久了。
楮行:“谁教你的?”
李玄乙:“什么?”
楮行:“那样,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盘叶子。”
李玄乙:“没人教我。”顿了顿又道:“我一直是这样玩的。”
楮行长长吐出一口气,李玄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楮行的眼神陡然变了。
“原来是你啊。”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这段时日李玄乙听了太多她听不懂的话,遇见太多她想不明白的事。她感觉脑袋里有一处是空白的,但并非什么也没有的空,而是被一块白布紧紧包住了,任她刀枪斧钺也划不开。
楮行比她笃定,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而这段记忆关乎所有事的因果。
楮行:“穹玄修灵到金丹境,会有一次雷劫,说不定雷劫的刺激可以帮助你想起来。”
金丹境,李玄乙听楮行说得跟买菜一样简单,可在弘净之前,寺里的师兄弟修灵最快的五年才练气大圆满,卡在筑基前又三年。不管怎样,她想更快地修灵就必须在三年后的穹玄秋赛进入前一百,顺利进到上玄院,才能用穹玄最好的资源帮助自己修灵。
李玄乙和楮行是半月后走的,花狸镇的人家在外有亲戚的,各自料理了后事,没亲戚的就由李玄乙和楮行代劳。
那是李玄乙第一次见到阿祈的父亲,一个颇高大的男人,背上一把弓箭,很小心地揽起阿祈。他常年在极北之地走货,平时不回来,只是寄些吃的用的。前年知晓阿祈锁命礼的结果后就决议再干几月攒足了学费就不干了,回到花狸镇来帮衬。说好的年节回来,年后就送女儿到浮玉城里上学。却没想到,此刻妻女已与自己阴阳两隔。
崇慧寺的僧人,大多都已无亲人在世,李玄乙和楮行就一个个亲手葬了。漫山一百零八冢,青山埋佛骨,寄云山一脉从此无生人。住持和弘净的衣冠冢挨在一起,在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冢,无碑无牌,里头是李玄乙一岁生辰时住持就给她挂在颈上的燕偶。小燕,崇慧寺的小燕,生生世世都要与崇慧寺在一起的。
楮行催着要走了,他们在此处耽搁了太长的时间,而于九重使来说,这里就是一处明靶。
李玄乙在崇慧寺紧闭的门前跪下来,往下三叩首。
一叩,十二岁,跪谢育养恩;
二叩,深恨仇,谅我忘佛诲;
三叩,燕南飞,拜别旧青山。
李玄乙起身跟着楮行往山下走,没几步她便回头往山门看去,只是这一次没有弘净在匾额之下催她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