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26、幽梦觉（二）

　　银红只差一点就要抓到今宵的衣角。

　　然而下一刻，万物崩塌破碎，她踉跄着栽倒在工坊的地面。

　　她们回到了现实。

　　"为什么，为什么回来了！"银红爬起来，双眼通红，伸手去抓李玄乙的衣衫，"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救我阿姐了，你再摇一次，我要回去，现在立刻！"

　　李玄乙一把扣住银红的手腕，然后一点冰灵力弹入她的眉心帮助她镇定下来。

　　"我的灵力修为目前只够支撑在回忆里待一柱香的时间，再多不能了。"李玄乙坐下来，"婪骨铃用满一次时间就要等上半个月。"

　　银红扑过去的一刻李玄乙心跳如擂，彼时精诚子将此物交于她时，她问过——

　　“既能回到过去，那是不是能改变过去？”

　　精诚子抬起眼来，静静地，眼里没什么情绪，李玄乙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总觉得精诚子对自己了如指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星火燎上纸面，轻易地将她看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精诚子说，“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东西没人用过，自也没人成功过。改变过去是逆势而行，如果真的能改变，必然有代价。没人知道代价是什么，而能与之相称的代价，李玄乙，你承担得起吗？”

　　李玄乙当时没有答话。

　　可是刚刚，倘若她们真的抓住今宵的衣袖呢。

　　李玄乙闭上眼，把那点在心里攫取理智的情绪收起来。

　　“银红，改变过去的代价是未知的……”

　　“如果能救回今宵，什么代价都不足惜！”

　　银红低头顺着墙边往下滑，最后坐到地上，"就是那天，就是那个人，我和阿姐被他带走，送进六道轮回。"

　　"不是我要杀了阿姐……。"

　　银红闭上眼，当年景象又到眼前——

　　已无法控制人形的今宵变成半妖兽形态，浑身因疼痛而颤抖起来，本来生长在体内的灵骨刺穿两眼间的鳞片，攀延覆盖将要成为一块外附的骨。

　　她已经那样痛了，还执意要将手里变幻出的刀塞入银红的手里。

　　很轻很轻地一句送到银红耳边，"小银，活下去，带着姐姐这一份活下去。"

　　“听话。”

　　刀尖刺穿血肉，牢笼内灵力骤然暴涨外泄，痛苦的哀鸣，最后灵屑吹散，原地只剩一具灵蛇骨架。

　　银红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刀，脊背弯下去，脸几乎贴上地面，眼泪无声地流。

　　"啊！！"

　　灵蛇哀啸，万物同悲。

　　最后她取下阿姐的七寸命骨，将那块婪骨替上去，最后擦了眼泪笑盈盈地向下到监牢来的行长迎过去。

　　然后膝盖一弯，顺从地承着那份屈辱跪下去，以表忠心。

　　银红睁眼，整个人从又一次见到今宵的情绪中抽离，勉力沉静下来。

　　李玄乙看着那个冷淡强势的银红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小鸟，我对你要谈的的生意感兴趣了。"银红开口，"说吧，想要什么？"

　　"灵蛇宝地。"李玄乙看着银红又眯起眼，浑身戒备，"不是要你那块地，我想要进去拿些东西和修炼的许可。"

　　"我修为不够，没有你，我进不去也做不到。"李玄乙接着说，"帮我提升修为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我修为越高，我们在回忆里停留的时间就能越长。"

　　银红又欲张口。

　　李玄乙先接上一句，"这铃铛已与我结契，若我死了，它就会失去能力。"

　　银红：……这都被猜中了？

　　而后摸了摸脸：难道我脸上的杀意很重吗？

　　"知道了……"银红答，"你的条件不是问题，宝地里的灵草宝物，只要你有本事，随你拿。"

　　"还有。"

　　银红挑眉，"还有？"

　　李玄乙向她一摊手，"听闻那副婪蛇骨拍得十万上品灵石，按照约定二八分，六道轮回应该给我八万上品灵石。"

　　银红：……

　　"这笔账你倒记得清楚。"银红冷哼，"人族爱财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玄乙不恼，只是淡淡地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是我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是我的，我分文不取。"

　　"好吧小鸟。"银红抱臂，"三日后，你到六道轮回取灵石，我带你去潮生谷。"

　　-

　　三日转眼便过。

　　银红前脚刚走，后脚吃得多就难得清醒了，睁眼看见李玄乙狼狈样吓了一跳，当即喵喵叫着要给她报仇，被李玄乙一把捞了回来。李玄乙问这次它能醒着几日，得到答案算来应当刚好足够和她去灵蛇宝地一趟来回。

　　李玄乙走时，精诚子恰好回来，看到她脖颈上的掐痕也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让她出门路上多注意。

　　李玄乙跟着侍者上到六道轮回二层，银红正在查阅手里的账册，虽说坐上这把交椅的手段不太干净，借这个位子办事，但总归还是在做实事，近日查到账目发现巨大的漏洞，让她焦头烂额。看到李玄乙进来，也只是摆手让侍者下去，自己低头接着看。

　　银红突然开口，"你说，六道轮回账上突然少了一百万灵石，会去哪里？"

　　一百万灵石，差不多是六道轮回这样的拍卖行一年的营收。

　　李玄乙猜道："前行长胃口这么大？"

　　银红摇头，"他没那个胆子，这批灵石是五年前被突然全部划走的，那个时候我在他的身边，他并不像是私吞了这么多的样子。"

　　言罢账册一合站起身来，"罢了，改日再查。"

　　银红扫到趴在李玄乙兜帽里的吃得多，哼笑一声，"都被人族害成这样了，没想到你还会跟着人族。"

　　听这话吃得多可不乐意了，李玄乙是普通人族吗？这分明是上天赐给它的移动灵泉和储备粮。等它恢复了灵力，再把李玄乙囫囵吞了，修为又能大涨。

　　吃得多鄙夷：鼠目寸光的臭蛇！

　　"还说我呢，你不是在这给人族打工？"吃得多上下打量了一遭银红，不客气地把头一拧。

　　眼见情势不妙，李玄乙一个滑步站到两妖中间打哈哈。

　　"两位，先办正事。"李玄乙问，"我们怎么过去？骑马还是缩地成寸符？"

　　吃得多喵了一声表示对两种方式的否认。

　　银红轻轻笑起来，"人才傻乎乎地骑马画符，带你见识一下妖的能力。"

　　然后拉住李玄乙的手，只见周围一瞬晃动扭曲，等李玄乙回过神来时，她们已经站在林中一棵树下。

　　这并不是普通的一颗树，高到仰头不见树顶，大到不知几人合抱才够，其形似柳树，稀疏的银白色光辉萦绕的垂枝在风中轻轻摆动。

　　李玄乙能感受到这棵树的生命，不是普通草木给人的感觉，而是流动的，像一条河流，潺潺的，生命在它的波浪间翻涌。

　　李玄乙仰头，"这是……"

　　"这是妖族的生命树，由蜃族看管，每一只修炼出灵骨的妖都会到这里来，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交给生命树，期盼与它一起和天地同寿。它是妖族力量的终点，所以在外的妖只要感受召唤，就可以被送到这里。"

　　银红伸出手去，掌心贴上树干，不知是不是李玄乙的错觉，她竟觉得那银色流动起来，像在回应银红的触碰。吃得多也从李玄乙肩头跃下来，亲昵地往树干上贴，仿佛见到旧友。

　　"每当一只妖族死去，生命树就会断掉一根枝条，这些枝条不会腐烂、不会消失，它们只会一根又一根地叠起来。"银红叹息，然后声音陡然冷下去，"穹玄以前有很多妖的，害人的，不害人的，但是你们人族有句话怎么说的，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小鸟，你脚下踩着的是数千妖族消逝的生命。"

　　李玄乙愕然，突兀地感到一阵从脚掌往上蔓延的寒意。

　　银红往前一步领路带她走出生命树，又在内林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来到灵蛇宝地的入口。一路上遇到不少灵兽，嗅到李玄乙身上人族的气息本能想要靠近，又在感受银红身上高修为灵蛇的威压后默默退去，有的不死心的，也在银红扫过一眼后溜之大吉。

　　灵兽中蜃族、灵蛇族以及其他几个大族群有自己的聚居领地，各族的领地皆有各族的天材地宝，不过在人间往往只是传闻。蜃族多妖也是唯一不会遭到猎杀的妖类，但从来没人进过蜃族宝地，其他妖类又多避世不出或者从不袒明自己妖族身份，以是宝地一类都只是古籍里偏门知识。

　　李玄乙正要往里走，被银红一把提溜回来。

　　在银红的手往自己脖颈上伸时，李玄乙立刻警觉起来，瞬间从储物空间里摸出护命玉攥在手心。吃得多对储备粮比较上心，从兜帽里窜到李玄乙肩头，冲着银红龇牙。

　　李玄乙："干什么？"

　　"灵蛇宝地是灵蛇族的地盘，排除异己是兽的本能，不想死，就必须饮用我的毒素，让你身上有灵蛇的气息，才能被承认。不然就是元婴大圆满的人族修士来了，也只会被万蛇围攻，急毒攻心而死。"银红捕捉到李玄乙眼里的迟疑，凑上前去，"怎么，你怕了？要是灵蛇宝地这么好近，不早被你们人族挖个干净了。"

　　李玄乙摇头，坚定地看向银红，"我没什么好害怕的。"

　　然后眼一闭，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

　　银红看着李玄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捧腹大笑，笑个没停。

　　李玄乙睁开一只眼，有些不解。

　　"小鸟，不是什么妖都像我一样好心。"银红咬破指尖，摁上李玄乙的眉心，"我见过太多人，第一次见你这么傻这么容易信任别人的。"

　　李玄乙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的安心不过是因为自己手里还有筹码，对于银红来说，她的性命可远没有再见今宵一面重要。所以她有十成把握，银红不会杀她。

　　那滴血融进李玄乙的皮肤底下去，而后一点红色浮出来，变成一颗朱砂痣。

　　李玄乙睁开眼，身上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疑惑银红的毒素是不是真的进到自己身体里了。

　　银红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忘了告诉你，我们灵蛇的血毒，很像人族的蛊，从今以后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感受到你。"

　　李玄乙：……在我身上安追踪符呢。

　　跟着银红踏进灵蛇宝地，李玄乙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侥幸，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多蛇了，盘踞在树木上的，隐居在矮林里的，甚至她低头看花，叶片上都卷着一条剧毒的竹叶青，猝不及防给她来了一口。

　　指腹轻微的刺痛，李玄乙连忙去翻解毒丹，可等丹药捏在手里，她才发觉自己好像并未中毒。

　　"灵蛇血毒既是无解之毒，也是百毒之解。"银红笑吟吟地过来，"不要钱送你了，这笔生意怎么说都是你赚了。"

　　李玄乙："你说妖族不骗人族。"

　　银红脸一拧假装没听见。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要找什么你自己去找吧。"银红说，"灵蛇宝地辽阔，虽不知你要找什么，但也得费些精力。除了禁地不能去，哪都能去，只要你有本事什么都能拿。"

　　李玄乙："我怎么知道哪里是禁地？"

　　银红："很好认，灵蛇禁地是一处泉眼，周围生长着成片的白色曼陀罗，终年不败。"

　　"总之你看见了，绕道走就行。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你执意要进，就是死路一条，我也救不了你。"

　　李玄乙点头，"好。"

　　目送银红走远，李玄乙若有所思。

　　吃得多脑袋凑过来，"我们现在去哪？"

　　李玄乙："禁地。"

　　吃得多："啊？！"

　　吃得多还在耳朵边碎嘴喵个不停，李玄乙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她要找的东西就在周围生长着终年不败的白色曼陀罗泉眼里。

　　至于死路一条的事……

　　她眼前早已只剩下一条路，无论生死，都必须要往前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