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25、幽梦觉（一）

　　"上来就要跟我谈买卖，你当我六道轮回是菜市？"

　　银红低眼一扫，李玄乙正慢慢将卷起来的袖子放下，白净的小臂上几处烫烙的瘢痕，有的掉了痂，只剩浅浅的印记。

　　“我不是要和六道轮回谈。”李玄乙摇头，“银红，我是要和十五年前潮生谷的银红谈。”

　　银红几不可察地一怔，而后轻笑出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分眉眼间情绪的停滞时间极短，若是旁人怕是看不出来，只当她确不知情。但自从李玄乙修炼蹑风追影后，对一切事物的细微变化都十分敏锐，更不必说现在已是筑基境的她，银红这分停顿自被她尽收眼底。

　　如果说刚才的试探她心里只有三成把握，那么现在她有六成。

　　李玄乙淡淡地，"你既然来了，那说明我给的消息，他们带到了。"

　　银红眉峰一提，"你耍我的人？"

　　数月未见，李玄乙变化很大，整个人沉静下来，鬼市里待了一个月，就能知晓利用消息传信试探，可再怎么聪明，无论阅历还是城府，在她面前都太浅了些，比如现在，银红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李玄乙眼里的势在必得。

　　果然还不过是个十五岁小女孩，再怎么也翻不过天去。

　　想来要做的交易也不痛不痒，她乐意陪小女孩玩一玩。

　　感兴趣就再多听两句，不高兴了，杀掉就是。

　　"行长你在鬼市耳目众多，我知道不管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李玄乙答，"去一趟六道轮回太麻烦，不如借一借您的力，把您请到我这里来。"

　　银红："跑一趟都不肯，你这要做生意，看起来没几分诚心。"

　　"……打铁很忙。"李玄乙不疾不徐道，"而且行长确定，六道轮回里上玄院的耳朵都清干净了吗？"

　　银红面色不善起来，她在清理上玄院安插进鬼市之人一事也做得隐秘，李玄乙又是如何知晓的。

　　"我猜的。"李玄乙如同早有预料般接话，"上一次，神御卫借六道轮回名义搜查，除了前行长我想不出还有谁有如此权力。既然有一个行长，其下势必有无数耳目眼线。您要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能在漏出端倪前杀尽异心。这一个月来，我借送货日日查验六道轮回各人，却并无缺少。若我猜得不错，那些耳朵都已死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在六道轮回的那些人……不，不能说是人了。"

　　"那些妖。"李玄乙抬眼，"想必是就潮生谷中最善变幻的蜃族吧。"

　　话音未落，银红已如一道闪电般近身扣上李玄乙的脖颈，死死地钳住，指尖几乎陷入她的颈肉里。

　　“自作聪明，你不该在精诚子离开鬼市的时候来找我。怎么没看见你那只护主的灵猫？想来恢复灵力又去沉眠了吧。"银红已显竖瞳兽形，蛇信吐出来发出威慑的嘶嘶声，"李玄乙你无路可逃，我现在只需要轻轻一使力，你就会被我折断脖子。"

　　"你不能。"李玄乙因窒息感眉头紧皱，脸色涨红，但还是轻轻笑起来，"在掐上我脖颈的一瞬间你就试过了，银红，你不是爱说废话的人。我不是上玄院的人，不会揭发你，况且我还没说到婪蛇骨，你就不想听听我要和你做什么交易吗？"

　　确如李玄乙所言，她方才欲要折断李玄乙的脖颈却发现无法做到。

　　精诚子走之前为避免发生什么她掌控之外的事，早在此处下了阵法，任何人无法以武力伤人。

　　银红咬紧牙关，她的尖牙中有灵蛇一族最致命的毒素，不需要折断李玄乙的脖颈也可以置她于死地。

　　但她最后还是松开手，将人往地上一摔。

　　空气终于又能进入李玄乙的肺里，她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和喘息，最后靠着墙边坐下来。

　　"在此之前，我先说个故事吧。"李玄乙说，"潮生谷有两条灵蛇，因为足够好运，她们意外修炼出灵骨，成为妖，最后化为人形。结果她们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好运，因为当她们第一次走出内林，遇上了人间的以斩妖为己任的名门正派。纵有灵骨，刚开始修炼的妖，又怎么能与人为敌。特别是，那群斩妖人里为首的一个，是位鼎鼎有名的半神。"

　　银红面色阴沉，抱臂指尖轻轻敲着手肘。

　　"如果只是斩杀就好了。"李玄乙顿了顿，又道，"可惜那些名门正派并不这样想，而是把她们交给了一个拍卖行，作为收买行长的筹码。行长本欲将她们作为珍惜灵宠拍卖，两条灵蛇并不畏惧，只要离开拍卖行再想要脱身对她们来说易如反掌。怎料世事易变，行长中途改了决定，转而想要打造一件只在禁书古籍中出现过的世间珍宝婪蛇骨。"

　　"他们把刚抓到手里的窃贼关进灵蛇牢笼之中，灵蛇本不想伤人，奈何人却不这样想。在那个被放入笼中窃贼假装无害，实际已欲杀蛇取骨之前，其中一条灵蛇先咬下了他的脑袋，但也因此即将成为婪蛇。另一条灵蛇则选择杀了同伴，取骨献宝，换取生机。"

　　"这两条灵蛇，一条叫今宵。"李玄乙从地上站起身，"另一条为了活命杀她取骨的，是她的亲妹妹，名叫银红。"

　　银红始终半垂的眼，在李玄乙说出最后两个字时抬起，随视线一道投来的，还有凛冽的杀意。

　　眼前人，留不得。

　　李玄乙知道得太多，倘若在以前她还能将人先哄骗至自己麾下，但最近人间楼那位已从百年沉眠中苏醒，如叫他得知这些旧事，只怕盛怒之下一切筹谋终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掌风袭来，李玄乙轻巧地避开，银红的速度很快，但在蹑风追影前还是略逊一筹，方才不过是她刻意让其以为自己不堪为敌。

　　银红妖兽化后速度更上一成又紧追不舍，李玄乙要使出蹑风追影第四境才可勉强避开，但十息转瞬即逝，她必须抛出新的筹码。

　　"你就不想再见一见你姐姐吗！"

　　"我都杀她取骨了，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姐妹情深？"银红往前一掌，却又被李玄乙避开，"李玄乙，你太天真！"

　　"倘若当年不是你要杀她呢！"

　　银红的手停在李玄乙的脖颈前，皮肤上隐隐显出翠绿色的蛇鳞纹路。

　　李玄乙见此，又道："倘若当年并非你所愿呢。"

　　"我都看见了。"李玄乙突然出手，银红避让不及，颈上的项链被一把夺下，"如果你真的杀了你姐姐，又怎么会日日戴着她的七寸命骨。"

　　银红被李玄乙说中痛处，眼中凶恶却散去大半。

　　"够了！什么看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银红从李玄乙掌中抢回项链，又小心翼翼戴回颈上，然后嗤笑一声，"纵你说千句万句，斯人已逝。倒转阴阳？别不自量力了。"

　　李玄乙说的她都知道，从前她被囚于六道轮回不能涉足外界，这段时日她借六道轮回的力量几乎快翻遍穹玄的古籍，没有一个字有用。

　　"若在从前的确不行。"李玄乙从内袋中拿出一个骨白色的铃铛，"但若有此物，自然可以。"

　　银红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却不知为何物。

　　这便是之前拿给精诚子那块七寸命骨打出来的东西——婪骨铃，聚千万贪婪之人的渴望，唯有这种渴望下的死亡，才能聚生出足够强烈的不甘，才有可以逆转时空、回溯时间的力量。

　　李玄乙："这个铃铛，只要他人情愿或者无意识，就可以回到他人记忆里的过去。"

　　但唯独不能帮助自己。

　　李玄乙试了无数次，她可以回到吃得多的过去，可以回到路边昏睡的小贩的过去，可以回到所有人的过去，唯独不能回到自己的过去。

　　银红的故事自然不是李玄乙从人的嘴巴里撬出来的，她暂还没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只是在无数次的尝试中，在鬼市无人途径的后巷里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痴傻老人，从他的回忆里知道的。

　　银红冷笑一声，"我不信。"

　　李玄乙："信与不信，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而后催动灵力在银红面前摇响铃铛，没等她摇第二下，周围景色便坍塌崩碎而后扭曲重组。

　　一阵头晕目眩后，两人才又有踩上实地的感觉。

　　虫鸣鸟叫，深林幽幽，空气中弥散着下过雨后的土腥味。

　　使用婪骨铃，两类人最易回到过去，一类是失去意识的人，一类则是有强烈的渴望想要回到过去的人，而在回溯的过程中，只要记忆者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反抗，立刻就会回到现实。犹记拿吃得多做测试时，李玄乙手都快摇断了，才勉强挤到它回忆里，待了没到一息又被弹出来。

　　这里是银红最想回到的时间。

　　李玄乙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但看银红的神情，猜测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潮生谷内林。

　　银红在前面走，李玄乙边在后面跟着边说："婪骨铃回溯到的过去，是真的过去，在这里人们可以看见你，你也可以触碰到他人，但如果死在这里，也会真的身死魂消。"

　　突然林中由远及近传来两个人奔跑的脚步声，接着两个紧紧牵着手的少女身影在层层叠叠的林叶间显出来，尽管快如两道残影，可李玄乙还是能看得清她们的面容，其中一个俨然是银红的脸，只是更加年幼、稚嫩。她们跑着，时不时回头，仿佛身后有人追赶。

　　银红皱眉，而后小声惊呼：“那是……我和阿姐！”

　　李玄乙两人紧紧地跟着，一步也不敢慢，生怕一个晃神就跟丢了。

　　倏尔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从天而降，手中一柄金色的长剑横在身前，不客气地拦住两个少女的去路。

　　两人转身就往来路跑，然而那人身影一闪又到她们眼前。

　　然后一言不发地举剑。

　　李玄乙伸手没拦住，身侧的银红将身扑去，"阿姐！"

　　这一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林中三人向声源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