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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与狸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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楮行不喜欢程千劫其人。
绝不能让那个疯子在穹玄秋赛前找到小燕。
楮行顺着李玄乙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立刻认出了燕赴明,心中隐觉不妙,在拍卖师开始介绍婪蛇骨时便拉着李玄乙往外走。
是燕赴明,却又不止燕赴明。
一件无人不晓的事,上玄院剑修院院长程千劫前两届穹玄秋赛都各只收了一个亲传弟子。
第一个,在六年前,单一冰系灵,入程门后再无活人见过,后来再听到消息就是暴病的死讯。
第二个,在三年前,一向在天资方面求全责备的程院长竟宣称要将资质平平,甚至不过是燕氏一脉的旁系的燕赴明收作亲传。
人们总不惮以最愚蠢自大的方式揣测身居高位的女人,楮行虽不喜程千劫的行事做派,但对说其图谋燕之容貌的坊间传闻亦是嗤之以鼻。
因为他太清楚程千劫绝非如此之人,她选择燕赴明不过是因为——
听话。
剑修院里多是一心问道,求知若渴,恨不能与剑一生的弟子。
但程千劫在经历那个冰系灵的失败后,她太迫切地需要一个听话的人为她所用、为她卖命。
她需要一只听话的狗。
那个冰系灵的事,被掩藏得太好,便是楮行这般长目飞耳的,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众说纷纭,最后只得出一句算共识:
穹玄上一个飞升的前辈早已是百年之前,程千劫在渴求创造新的神。
至于原因,尚无人得知。
冰系灵难得,她在寻小燕的事,虽做得隐秘,但也叫楮行听到一些。
程千劫不是自认清高,从不与灵泽鬼市一类沾上关系么,怎的今日?
楮行无暇多想,眼下离开鬼市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上一个冰系灵是否真的是暴病而亡,与程千劫都脱不了干系。
若小燕落到她的手里……
楮行想都不敢想。
李玄乙紧紧跟着楮行,来时的路已被几个白衣卫拦住,又寻的几个方向也被堵死,六道轮回里像个迷宫,不知何处是生门。
迎面拐过来两个白衣卫,楮行忙闪身拉李玄乙避进一处储物室。
李玄乙想起自己在门后听到的琉璃碎裂声,尚觉心有余悸,"你怎么知道燕赴明会上来?"
隔着门上琉璃窗,楮行紧紧盯着白衣卫从门前巡过。他们身上穿着六道轮回的斗篷,可走动起来翻飞的衣衫下露出一角金绣。
——金色盘龙纹,是神御卫的标识,程千劫私豢的亲卫,燕赴明此行果是奉了她的命令,六道轮回竟也甘愿给他们打掩护。
一院之长明目张胆地养私兵,那位半神竟能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问。
上玄院果然是一群疯子。
待二人彻底消息在走廊尽头楮行才回头向李玄乙肃色道:"程千劫,小燕,你要远离程千劫这个人。"
"她在找你,她想要你,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楮行少有这般正经严肃同李玄乙说话的时候,此番叫她也紧张起来。
两人看过走廊无人才推门往方才要去的方向走。
楮行在前走得着急,李玄乙感到手边有凛冽的杀气袭来,立刻侧头收臂将楮行往自己这处拉。
不等楮行开口询问,一柄剑先飞刺过来,险险擦过他鼻尖,钉在廊道的墙面。
只差一点,就被对穿了。
顺剑道看去,左侧的包厢木门上一道剑刃破开的豁口,再往里眼睛迎上燕赴明温润笑着的一张脸。
李玄乙同楮行迅速拔身往楼下走,燕赴明却只是慢慢往前压了一步,身上的灵压便瞬间充斥整个走廊,——金石系灵的空间特性,便是令身在其中之人如热铁浇铸,脚下灌铅。
李玄乙试着移动手脚,然而此时已被灵压完全压制,筋骨僵硬,难以施展蹑风追影。
失策了。
楮行紧紧咬着牙关,他本以为燕赴明是个好对付的,结果现在看来是他大意。犹记半年前于碧虚城见燕赴明,不过是筑基五层,而今压上两人肩头的灵压却隐有金丹初阶之力。若论资质,燕赴明断然没有修炼如此快的速度,想来这就是程千劫许给他听话的奖励了。
此处自有一场恶战。
楮行一把推上李玄乙背心借力送她出去同时释出灵压与燕赴明对抗,"小燕先走!"
接着一句撂下,"出了鬼市见。"
李玄乙不敢停,在手脚恢复的一刻往前飞身,最后一次回头,楮行从腰间抽出双刀,向着燕赴明杀去。
绕到楼下,身后刀剑激烈碰撞的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迎面见到一个侍者,李玄乙手里的刀比人更快逼上那人咽喉,一把将人抵到角落质问,"有没有通往船外的密道?"
一般来说,这类地方都有可供内部运输的暗道,为的就是避免珍贵拍品风声走漏遭贼惦记,运输过程中失窃。
果然刀刃之下有真话,侍者点了点头。
李玄乙用刀顶着他腰间,僵硬地说出几个字,"带、带路。"
感觉不够又补上一句,"辛苦你了。"
在楼层间转了几个圈,最后侍者在一面墙前停步,手上在光滑的墙面沿着特定的纹饰拨弄了几下,便听到机括转动的咔咔声。
墙面分开一条窄隙,接着整块平移向另一侧。
李玄乙正要放开侍者,却听"噗嗤"一声血肉被锐器穿透的声音,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眉心一点铁器的寒意。
身前的侍者缓缓倒地,一根判官笔穿喉,方才抵在自己前额的想必便是此物。
李玄乙抬头,一人高的石砌暗道里正站着个美艳如蛇的女人。
银红身材高挑颀长,头顶一盏灯,往前一步影子先压下来。
李玄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兜帽里的猫似是醒了,左右动来动去。
"找到你了。"银红手中一把弯刀,舌尖轻轻舐过锋刃,眼里洇上一分翠色的光,"小老鼠。"
李玄乙瞬间握刀戒备,撤身准备与银红拉开距离,却在下一刻脚下发软跪倒在地,而后手也颤抖起来,几乎快要握不住刀。
胸口剧烈地起伏,疼痛像是提前埋进四肢,此刻全都连在一起、燃烧地刺痛起来。
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迫入这条走廊。
要被发现了。
李玄乙挣扎着,咬牙往暗道里爬。
银红盯着李玄乙苍白的脸,低身单臂环过她腰间将她整个拎进暗道,另手拖着侍者的尸体随手丢到暗道角落,然后合上了暗道门。
门彻底关闭的一瞬神御卫的白色衣角闪过墙前。
银红冷声:"这个毒,你越反抗越痛。"
李玄乙惊愕:中毒?
什么时候……
是刚刚!
是刚刚的判官笔,笔尖点上眉心的时候,她就中毒了。
李玄乙试着收敛灵力放弃抵抗,盘坐调息将心绪稳下来,身上尖锐的疼痛也随着呼吸平缓逐渐消失。
再去探筋脉,也没有要蔓延的趋势。
她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好多年没见过神御卫了。"银红笑起来,指尖轻轻抚过李玄乙的脸,"我喜欢会给上玄院带来麻烦的人,现在看来,你是他们最大的麻烦。"
那只手很凉,掐在李玄乙的脸上,指尖轻轻往肉里陷。
绝不能坐以待毙,但在不清楚这女人意图前,李玄乙只能先稳住局面,再做打算。
"你说,我是把你交出去呢?"银红贴过来,笑吟吟道,"还是杀了你。"
李玄乙笑着答,试探着顺着女人之前的话说:"上玄院的人想要我活,你杀了我,顶多让他们烦心一阵,但放了我,离开鬼市,他们找不到我,能烦心不少时候。"
"有意思。"银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李玄乙的下颌,似在思考,然后猛然捏紧了那处的骨头,整张脸抵上来,眼睛变成兽类的竖瞳。
声音尖锐地刺到李玄乙耳朵里,"可是你杀了我的同族!"
一句震得李玄乙心神不稳,四肢又开始浮上那种难忍的疼痛。
李玄乙不答话,银红气急了冷笑一声,抽手去拔刀。
就在银红松手一瞬,李玄乙催动蹑风追影闪身到她背后,反客为主手中的刀先一步从后锁住银红的咽喉,另手捉住她手臂反剪。
银红震惊:"你怎么……!"
她的毒从未有人能解,这种毒就是正常走动也会疼痛难忍,更不要提催动灵力使用功法,其痛只会比砍断手脚更甚。
这个女孩什么本事,难道她解开了?
却听身后一声长长的吐息,似是在缓解痛意,即便如此,抵住银红喉咙的刀却没有半分松懈力道。
"同族?"李玄乙问,"你应也开了灵智。"
"那条婪蛇,不问妇孺老幼,只为修行食人百数,试问被屠村民何辜?因其成孤的幼子何辜?!"李玄乙死死扣住银红的手腕。"它不该杀吗?"
银红厉声回斥问:"你们人族又是什么正道君子了,为了利益残害灵兽,成了形的都不放过。六道轮回的红木地,怕都是用灵兽的血染红的吧!"
"别废话,不想杀了我吗?"银红仰头,把喉咙贴上李玄乙的刀锋,而后艳艳地笑起来,"我的修为可比那条婪蛇更高,我的七寸命骨,比它的可还要好。"
李玄乙沉默了,反手点上银红的几个穴位封住了她的筋脉。
李玄乙:"我暂封住你的筋脉,半个时辰后会解…"
银红厉声:"我是灵兽,不是人。"
随后银红头一偏,皮肤上显出光滑的青色蛇鳞,眼瞳彻底转为灵蛇竖瞳,——灵兽化形后的半人兽状态,李玄乙从未见过如此妖冶奇异的景象。
银红又问:"现在如何,已无道德所限,我不是人,杀了我,没什么紧要了吧?"
但李玄乙只是定了定心神,她还要赶着离开这里去与楮行回合。
"是人是兽都一样。"李玄乙将她妥善靠住暗道石壁,然后站直身体俯视道,"刀尖对准的是坏,不是人,也不是兽。"
说完转身就走,人将走至暗道尽头了,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暗道过去,岔路向右是机关死路,向左才可以直达灵泽湖畔。"
李玄乙脚下顿住,回头去看。
银红靠着墙面,嗤笑一声:"那种恶心的东西,谁拿它当同族。"
"一切贪婪,都该死。"
李玄乙身一侧,没入左暗道前留下二字,"多谢。"
银红所言不假,沿着左边没走两步便到一处小门,推开往外走便是船尾一处下沉式甲板。进来的地方断然是不能走了,李玄乙将兜帽里的猫往储物空间里一扔,一屏息穿过包裹鬼市的透明鱼吐泡游进灵泽湖水里。
那个透明泡在身后合拢,恢复如初,李玄乙一刻不停地往上游,终在窒息之前将头探出水面。她拖着湿淋淋的身体上岸,蔽身到湖畔的树林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水面一声"哗啦"。
一个熟悉的人从湖里站起来,拎着两把刀,湿漉漉地往林子方向走。
远远地看,出门时穿的麻布深衣此刻被血水浸透,俨然一件血衣。
李玄乙忙出去迎他,还未等她走到,便见楮行身体一晃,栽到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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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玄乙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银红便活动了两下手腕从地上站起来。封住筋脉这种东西,对她这种修为来说根本没用。
她紧紧盯着李玄乙离开的方向,最后一扭头走出了暗道。
出来没两步便遇上急得焦头烂额的行长。
"让你去找人,人呢?!"行长一巴掌甩到银红脸上,登时浮出个显眼的红色五指印,"上玄院那头要得那么急,早知你如此无用,当时就该把你和你姐姐一起剥肉剔骨!"
污秽难听的话进了耳朵,银红也像没听见,只是笑着说:"行长莫恼,人我已经抓起来了。"
"在这呢。"
她引着行长退身到一侧的窄室,自己在后边轻轻合上了门。
"咔嗒。"
很轻的一声,落锁。
行长先一步进去没看到李玄乙的身影,幡然晓得自己被耍了,回头怒质:"人呢?"
音未落,一把刀横插进他的侧颈,再抽出来,鲜血淋漓飞溅在墙边,刀上是见血封喉的毒。
银红盯着行长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唇角一寸一寸往上扬起来,高声道:"来人啊,不好了,行长出事了!"
她看着行长捂着脖边往外喷涌鲜血的伤口,整条人顺着墙边滑到地上去,血往下滴落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融进里面,金色的绒线洇出一处暗红的印记。
银红蹲身将刀轻轻塞入行长的掌心,又从他的衣袋里抽出崭新的绸巾,慢条斯理将掌背溅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银红将那面四方的绸巾捏在手里,静静盯着左下角漂亮的金色盘龙。
"走狗呀,就该有走狗的死法。"
"上玄院神御卫不知缘故于六道轮回闹事,误杀了六道轮回行长,行中无人熟悉事务,遂交由副手银红代管。"
"你觉得,这个死法怎么样?"
银红起身往前一步,足尖碾上行长左手的指骨,听到骨头碎裂的细微声音后将脸上笑容一敛,眉头下压显出几分焦急,匆匆地、跌跌撞撞地跑进长廊里。
"来人啊,不好了,行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