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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与狸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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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官没见过此物,但还是故作姿态捏着一柄观物镜在影像前看了一圈。最后领他们到一个会客室,说只凭影像难断真假,让他们在此稍等片刻。
礼貌和仪态都周全了,只是鄙夷未消减半分。
会客室简陋,指尖抹过桌面尚有一层薄灰,比起会客室,此处更像是仓库里搭了一条板凳,勉强够坐。茶水端上来,掀开壶盖一看,剩的茶末煮的还放冷了,喝着喇嗓,楮行随便喝过两口就板着脸推杯不再喝了。
楮行探指去戳李玄乙兜帽里睡成一团的猫,愤愤道:“你倒是随时随地,想睡就睡了。”
这厢鉴定官正安排人将李玄乙取来放在鉴定室的婪蛇骨往外运,嘴里念着:“还婪蛇骨,鬼市谁不知道上一块婪蛇骨是上玄院半神送来的……”
他只是一个初级鉴定官,往上层层申请才能鉴定这类品级的拍品,花费这些时间去赌两个看起来浑身上下凑不出两个铜钱的货是真品,还不如赶紧地交班回家。
“两个穷鬼能拿出什么真货,不如随便看过给点钱打发了。”
鉴定官嘟囔着,一面催促搬运工加紧脚步,此时一句尖声插过来。
“干什么呢?”
回头,一个精瘦矮小、鼻下两绺胡的男人负手而立,身上的绸衣锦袍布料价格不菲,胸前一块高冰帝绿翡翠环。如此大的环,像是要将他细长的的脖颈压折了。
鉴定官向他一躬腰,脸仰起来逢迎道,“回行长,方才有两个木客拿了副骨架来,说是什么婪…婪蛇骨,估计是来行骗的,我这头推去看看,再把他们打发了。”
行长摆手让那几个运货的停下,自个凑近去看,越看越不对劲,从兜里拿出一方绸布细细将叆叇的云母片擦拭干净才又凑过去,鼻尖都快顶上去。
而后他招了招手,一旁一个三角脸、狭长眼的青色长发女子迎上来,略略倾腰凑到骨架旁轻轻地吐舌——舌尖分叉,犹如蛇信——那个鉴定官被吓住了,他就是个初等鉴定师,平日里是极少见到行长的,对行长身边有个灵蛇化形的副手一事也只是听说。
眼下一看竟是真的。
行长向女人问得迫切,“银红,如何?”
银红直起腰,碧色的眼瞳里显出一点血的殷红色,薄唇勾出漂亮的弧度,“是真的,吃了不少人,可惜缺了命骨……但剩下这具骨架也是至宝了。”
行长问:“比起你姐姐那副如何?”
银红垂眼轻轻笑起来道:“见过血,更上一乘。”
“啊?……是、是真的?”
甚至还要更好。
一旁的鉴定官傻眼,想起坐在旧会客室的两人心知自己此事办砸了。眼珠子一转,想那两人实在不像能拿出如此珍贵物品的模样,遂又小心翼翼提了主意,“那我看那两个木客也不像能拿出真东西的,不如我们推说是假,给他们昧下了?”
言罢沾沾自喜,料想自己此次定然是力挽狂澜了。
未料,先迎上后脑的是行长的一巴掌。
“你个不识货也不识人的蠢物!”行长怒道,“六道轮回要赚的是眼前这一点钱吗,啊,他们今日能拿出真的婪蛇骨,指不定下次来能卖什么珍稀灵兽。”
既已确定为真,自然不能再让那几个笨手笨脚的来搬,行长立刻调了几个专工负责这副婪蛇骨的运送。
这头吩咐妥当盯着那副骨运到拍卖候场室去行长才敛起担心的情绪回头斥道:“卖家人呢?!”
鉴定官捂着头连声道“在这边、在这边”,忙不迭给行长二人引路。
到会客室门口,行长挤开鉴定官先一步迎到里面去。
行长的眼睛左右很快看过一圈:那个女孩显然是跟着男子来的,身上衣衫虽都只是寻常麻布,但既能拿出婪蛇骨真品,自有他们的本事。
他垂眼思索一瞬,然后笑着握上楮行的手,“底下人有眼不识,我就说,能拿出婪蛇骨的卖家自然是器宇不凡。杀婪蛇者,英雄也,我此生能见到阁下如此人物也算是无憾了。”
楮行觉得好笑,眼前此人赫然是想当然将他看成拿婪蛇骨出来拍卖的卖家,自以为是地将小燕撂在一旁,权当个无足轻重的打发。
他不喜欢。
楮行肚子里坏水往上泛,又上下看过行长一圈,被那块种水颇妙的翡翠环晃了眼睛。
看起来好宰。
好久没给小燕做新衣裳,快过年了,买身云锦正好过十五岁及笄。
于是毫不客气抽回手,板脸冷声道:“我们只是来鉴定,还没说要卖。”
突生的变故,行长面色一滞,一时哑口,看着楮行心里揣的奉承话断截梗在喉咙里。
以为是价格的问题,行长咬一咬牙,又道:“钱不是……”
“你说是吧——”楮行抬手免了他后半句,回头向着李玄乙恭敬地一低头,“东家。”
李玄乙正游神想自己不必与行长说些阴阳鬼话推拉迂回乐得偷闲,心里被楮行突然端上来这么一番动作嚇了一跳。
李玄乙眉头一挑,意思很明显:你鬼上身了?
却见楮行依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眼皮一掀,内里闪过熟悉的促狭。
大戏都开唱了,李玄乙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
她登时了然,遂将腰一直抬眼去迎行长审视的目光。
行长面上仍如往常,但额间早有一滴冷汗。
他方才先入为主将女孩当成随从,理所当然地认定这婪蛇骨定是出自男人之手,眼下颠倒,此番马屁不仅没拍上,甚至连马都拍错。
但好歹也是在商海里浮浮沉沉多年的,什么样的没见过,脸上笑开来又把奉承话迎给李玄乙,“我说呢,连手下人都已非寻常,再看小姐更是人中龙凤,若以后还有这样好的货,可得多想着我们六道轮回。一般来说,我们与卖家都是五五分成……”
李玄乙懒懒把眼一抬,做足了一副手里不差钱,对此无兴趣的样子。然后低头,脚尖轻轻踩着地毯花纹的绒边来回拨弄,似是不想答话。
楮行立刻把话接过去,“哎呀我们的东西运哪去了…”
“四六,四六分!”
李玄乙停了脚上的小动作,目光飘飘最后落到行长身上。
只听楮行叹了口气,"原来婪蛇骨在六道轮回只是这个份量,还以为不识货的就刚才那个呢,没想到贵行行长也……"
而后眼睛也跟着盯过去,把方才行长投在二人身上的审视打量如数奉还。
行长咬牙,“三七分。”
李玄乙不欲再听,一句话撂下:“既然六道轮回并无诚意。”
话毕,抬步侧身绕过行长就要走,被人急忙一把拦下。
一段僵持的沉默,行长的手紧紧握着李玄乙的手臂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二八分。”
三个字从行长齿间磨出来,说完他只觉得一刀剜下腿肉,又顺道扎到心里头去。像是怕楮行二人再推拉,忙补道:“二位,不能再让了,六道轮回也是要吃饭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
面上强撑着笑,心里头却是痛得不行。
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灵石,那都是他的命啊,现在都流进别人口袋里了。
若非婪蛇骨确实难得,他当真不会如此退让,方才有一瞬都想过杀人越货的主意,可再一想,能杀婪蛇取骨的又怎会是等闲之辈。这些事都是瞒着人间楼那位暗地里做的勾当,那位本来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假若闹大了事情于他只有坏处。
有钱赚最好,但没命花不妙。
李玄乙笑着回头,掌心与行长的一合,“成交。”
行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内袋里揪出一条锦帕擦了擦额角,问过有意留下拍些东西走,遂笑着领两人到天字号包厢去。这一路显然重心都落在李玄乙这个"东家"身上,对楮行不管不问了。
这个包厢比方才的会客室只能说天上地下。脚下铺的是合一户三口人家三年吃食钱一匹的云绒布,喝的是碧虚城西南边年产不过三十斤的云叶长青。坐着海柳木打的全套桌椅,面前一扇窗,底下是等着拍卖开始的玉客买家,所有人挤挤挨挨坐在一个下沉式的半圆座席里。待两人坐下,又有一双蜃族的女子捧着盛了玉环的托盘进来给他们更换。
楮行探头去看李玄乙兜帽里的猫,方才他们一唱一和这么久也不见猫醒,要不是现在抻脖过去看见猫翻过来的白肚皮一起一伏,都要以为猫没了。
吃得多还那么能睡。
那个贩子不会骗他们买了只小猪吧!?
底下已有拍卖师敲锤静场,行长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少,向二人道:“小姐不必担心,六道轮回的包厢这面琉璃窗都是特殊工艺做的,只能您瞧见下边,下边的人却瞧不见上面呢。”
接着又多说了几句,见李玄乙二人无意在此,便掩门悄悄退下去。
拍卖开始了。
李玄乙第一次见识到六道轮回里都是些什么人物,不必说金银,就连下品灵石都难以被提起。就是一株三百年的猪草,底下人也能给抬出个数十块上品灵石的价来。
李玄乙摸摸兜,这些日子吃的用的就剩下十片灵石叶了,看罢她又默默把钱袋塞回内衫去。
……猪吃的都比我金贵,下辈子不如做小猪。
楮行舒舒服服一躺,心比天大,“别担心了,等婪蛇骨拍出去的钱到账上,钱的事你这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李玄乙觉得有理,遂把目光接着往下投。现在拍的是一瓶上品砺神丹,竞价已抬至两千上品灵石。不过不是什么好东西,李玄乙在一本《灵丹妙册》上晓得的,通常是用来折磨人,传闻足够剂量便能控制另一个人的心神。并不难炼,只是丹方失传,仅剩的一份被捏在隐居惊沙城的一位丹修手里,每十年也就炼这么一瓶。
“三千灵石。”
又有冤大头举牌,李玄乙探头去看,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燕赴明。
白衣翩翩,剑眉柳目,怎么看都是砾中美玉的公子面,可李玄乙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假。
证剑道者,其心当纯粹。
李玄乙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怪,后来想通,燕赴明的心思并未全然在手中那柄剑上,自然与剑修二字难以适配。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台下静悄悄,无人再竞价;拍卖台上三落槌,道一声恭喜,这瓶砺神丹便被燕赴明收入囊中。他此番来是带着程千劫的令,这砺神丹他势在必得,座上诸位便是再殷实的家底,在上玄院面前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先前让那个单一冰系灵天才从他手底下溜走,程千劫已经很不高兴了,若今日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只会早早失去程千劫的信任。
拍卖台上又一落槌。
“接下来,是本次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最珍贵难得的一件拍品。”
“它来自我们天字号包厢的卖家。”
“有灵蛇族鉴印为真,百年间只是传闻,五十年只出过两件,上一件出自上玄院半神之手,更是在六道轮回拍出了五万上品灵石的高价。此物磨成粉制丹有助修为,单用来炼宝器可媲美神器。这一件拍品虽无七寸命骨,但却是难得见血食人过的,如说上一件是月亮神辉圣洁,那么这一件便是血海摇荡,杀性更重,一把开了刃见过血的刀锋才足以配上在座诸位啊!”
众人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一个庞大的遮着黑色绸布的笼子被推上展台,燕赴明心情好,也来了兴趣跟着把眼睛挪到那处去。
拍卖师拎住绸布一角猛地下扯,黑绸如流水般往下泻去,显出笼中森森白骨。
散骨被重组成一条张口巨蛇的模样,尖牙长长,身浸血色,唯有颈下七寸处命骨替成一块玉琉璃。其态栩栩如生,压迫感覆盖笼罩下来,叫所有人敛息。
“请允许我为大家请出今日六道轮回的压台拍品——”
“婪蛇血骨!”
座下众人第一眼是恐惧与惊讶,第二眼就更多是渴望。
座席如一锅架在火上到了时候的水沸腾起来,人声一浪一浪往前压到台上,连拍卖师的锤声都被压下去。
唯有一人,在这狂热里格格不入。
婪,蛇,骨!
婪蛇骨岂是那么好得的东西,现如今放眼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他求之不得的冰系灵,还有谁能拿出来 ?!
燕赴明磨紧牙齿,仰身点步借力飞上二层,一剑劈开天字号包厢的琉璃窗。
“哗啦!”
琉璃的碎裂巨响冷下全场,登时惊叫声取代了方才的喊价声,场中乱起来,推着挤着要往出去。
燕赴明踩着一地碎琉璃往里走,室内无人,唯有两盏搁在桌上的热茶证明方才有两人坐在此处。
掌心往椅面一探尚是温热,显然走得仓促且不久。
好,好,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六道轮回就这么大,往外无路,往内便是自投罗网,天时地利人和,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燕赴明脑中此刻只有四个字:
天助我也!
“神御卫众人听令,封锁六道轮回!”
燕赴明长剑一举,所有闹哄哄要往外挤的人都停了动作,不是不想走,而是每扇门前都有一道如同鬼魅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他们如同神殿里浮雕壁画上神明的守卫,手中长剑一横,拦在所有人身前。
燕赴明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天字号,咬牙切齿道:“一只蚊蝇也不许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