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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踏雪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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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轮回的行长死了,手里握着的刀刻的是上玄院龙标,颈上的毒是上玄院的见血封喉。
鬼市虽不属灵泽管辖,但好歹是在灵泽境内,一时间浮玉城同灵泽城的紧张关系被抬上桌来,摊开了明着议论。
上玄院一纸回应传下来,只说不知此事,又问那刀那毒,便推说前些日子库房遭贼只怕做不得证。
按说如此推诿,死的也不是多紧要的人物,明眼人也该就此将篇翻过去。可李方州却好似要死咬不放,减了通向浮玉城的云船线路,问起来就说遭贼,多数云船受损,难以继续负责运输。
四大城本都在地面,但约莫百年前,浮玉城突受神谕整个地块上浮,悬于半空,成了唯一一个浮空城。不仅郊林灵气浓郁,还灵宝频出,更是出了个半神,也因此成了四城之首。虽修灵者大多不受浮空一事影响,各处来去自如,但城中百姓与穹玄的唯一通路,便是受灵泽城负责的云船。
交通命脉被扣在灵泽城手里,起初也是当时的四方城主为相互制衡、避免浮玉城凭神赐一家独大而定的,可随着时间推移,浮玉城的掌权者逐渐不满自己往外的路受制于人,几次三番试探着要与灵泽分权。后来又出了灵泽高天资入上玄院未满一年暴毙的丑闻,一来二去的,浮玉城与灵泽城暗中也关系紧张起来。
六道轮回引发的这些事,两城僵持了整整三日,最终以上玄院跳出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弟子,声称自己便是那个偷刀窃毒,杀害六道轮回行长之人。都知道是替罪羊,押到灵泽城来时又附上些天材地宝,要息事宁人。李方州也知道此事再争下去不好,未到要与浮玉城撕破脸的时候,便将人往六道轮回一送,不再管了。
六道轮回新上任的代管行长是个叫银红的女人,听闻先前是做副手的。人活着交到她手上,没两日推出来的是尸体,最后丢到逢生海喂鱼。
楮行受伤后昏迷不醒在破庙休养,李玄乙便自己学着混到人群里去打听消息。她笃定这个银红就是那天放走自己的女人,而神御卫能借六道轮回的名义行事,说明与原行长来往甚密,那么也断不可能就此斩掉自己伸进鬼市的一条手臂。
如此推断,原行长的死与银红实是脱不了干系。
即便如此,上玄院要办穹玄秋赛的消息传到各城,还是照样引起报考热潮。各城自有的修行门派、学塾也都打了招牌出来,奋斗一百八十天,我要做穹玄秋赛前百。
然而楮行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燕,上玄院我们不去了。"
李玄乙正用勺搅动着碗里滚热的汤药,闻言手一顿,仰脸惊问:"为什么?"
楮行头还疼着,抬手去摁自己的眉心,"程千劫此番定是对你动了势在必得的心思,上一个落到她手里的冰系灵……已经出了意外,以她如今在上玄院里的势力,你若去了,定然会被她收进剑修院,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再危险我也要去。"李玄乙头一扭,脸垂下去手里继续开始搅那碗苦水,"我是必须要去上玄院的。"
楮行一把扣住李玄乙的手腕,吼道:"你听不明白吗,你会死的!"
沉默,勺与碗壁碰撞的声音停了,那张尚显稚嫩的脸扬起来,红着眼睛顶到楮行面前。
一字一句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压在心里太久,此刻说出来更像是洪流决堤。
"李玄乙早就死在十二岁,死在寄云山,死在崇慧寺了!"
这次换楮行不答话了,他怔怔的,手上捏着李玄乙的力气也松了些。
李玄乙伺机抽回手,看着楮行的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挪目又去舀碗中药水,口头还在故作轻松,"穹玄就这么大,上玄院只手遮天,被找到不过是早晚的事。如果真的要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人能一直保护我……"
"我是你哥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楮行脱口而出,"我们不去上玄院,也不必留在四大城,我们可以离开穹玄,去他的记录员,我们离这些远远的,我来找回现实的方法……"
"若你不在我身边了呢!"
楮行刚还在滔滔不绝的嘴被这一句堵了完全,后面的话都被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玄乙又问,只是这次语气带点哀怜,"若你不在我身边了呢?"
她接着道:"楮行,没有人能被别人保护一辈子。我活着,不是为了躲躲藏藏,苟且偷生的,我要真相,我要缘由,我就是爬也要爬上九重天,问一问我寄云山三百六十九条人命何辜!"
"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到城中去,听到他们是怎么说的吗,人们都说活该,说晦气,说寄云山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招致天降神罚,我却不懂,神就全然正确吗,甚至连罪名也莫须有了,就可以断定我们是错的。"
“我是寄云山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不去替他们找寻真相,谁来找!"
楮行沉默,最后折中地寻出一个解,"不去上玄院,我也有法子帮你修炼到化神飞升。"
李玄乙轻轻地,帮他找回最后一点理智,"你我都知道,穹玄只有一个飞升的通天塔,在上玄院禁地,非内门弟子不得进入。"
很凄然决绝又不可改变的事实,楮行再无所不能手也没办法伸进上玄院里去。
李玄乙要去,也必须去,更是不得不去。
"楮行,我的来路是血淋淋的,我不能退了。"
这是最后一句。
李玄乙手里的药凉下半天了,一个碗塞进楮行手里,起身就往屋外头走。
楮行不再说了。
后来几天两个人绷着脸谁也不理谁,寺庙本就僻静,冬季无虫鸣,这下更是安静得跟在一口棺材里似的。
这话是在最开始李玄乙从猫嘴里听到的。
猫从鬼市回来后就跟冬眠一样睡,直到初雪落下来才又睁开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蹭着李玄乙手心讨吃的。
小半袋的米面消下去,李玄乙面上云淡风轻,手里摸着猫头说从今往后你就叫吃得多。
猫震怒,但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要挠李玄乙的爪伸出去最后也只是扒拉了一下猫碗,很不情愿地喵一声应了这个新名字。
楮行路过听到,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玄乙抬头去看他,又冷着脸走掉。
两个人还是不说话。
李玄乙煮饭,楮行就吃,李玄乙不开灶,楮行就蹲在门边啃胡萝卜,吃得多跟过来就也掰一块给它。李玄乙把故意炒得糊锅底的饭往桌上一搁,楮行埋头不管不问地往嘴里扒;加了三勺盐的茶端到面前,楮行也面不改色地喝。
分明记得加了盐,也记得不曾加错。
李玄乙拎着茶壶溜到后厨给自己倒了一杯,舌头才伸到茶水里,就被咸得摔了杯子四处找水。记得一点不错,舌头只是往里浸了一浸,就已咸得发苦,苦得发麻。
此时桌边,楮行早趁李玄乙转身把含在嘴里的茶水吐掉,慢条斯理地擦了嘴、漱了口,背手心情很好地往院里走。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个人后边三天没谁能尝出盐巴味道来。
李玄乙在庙后修弓,前日打鸟废了,没经验,绷得拉断了弓弦。她本能地回头去看屋内,楮行那间的门窗都合着,于是嘴一闭接着自己埋头鼓捣。
她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和楮行说话了,十月落下初雪,现在庙门前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眼看将要冬至,到她十五岁生辰了。
生生死死,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竟然才刚到及笄的日子。
花狸镇到秋收的时候,那一年及笄的女孩会到镇里祠堂前一起办仪式。由镇里最德高望重的女人来为她们正钗冠,而后拜先祖、拜父母、拜师长,崇慧寺会为她们系福绳、求福缘,成了笄礼就算是真的长大了。李玄乙从前跟着住持下山看过一次,彼时她在慧真身后,看着那些十五年岁的女孩们唱呀跳呀,沐浴在所有人的祝福里。
李玄乙还记得,那天是择的吉日,正正好的天气,太阳温柔。
她有些想寄云山了。
楮行伤好之后就闲不住,没两日窜到城里去,一连好长时间见不到人。李玄乙跟吃得多说话,但后来吃得多又开始整日整日地昏睡,她便接着做哑巴。
又过些时日,李玄乙砍柴回来看见门口停着匹马,心里知道是楮行回来了。
走进庙屋,楮行正坐在堂中喝水,墙角搁着一个绸布弓袋。李玄乙抽出来看是把新打的弓,浑身泛着铜的色泽,弓弦是难得的鲛人筋。李玄乙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弓坏了,楮行也默契地不说,两个人往饭桌上一坐,各自埋头吃饭。
楮行先搁下碗筷,但不像往常一样收碗就走,而是突兀地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这一次穹玄秋赛约莫有十来个高天资,但冰系灵就你一个。"
第一句脱口,后边的话就跟滚雪球似的滚出一段,"浮玉城屈家的独女天分尤其高,单一金系灵,不是好对付的。屈家一向出剑修,她老爹那个臭脾气,估计她也不例外。谢行云和李衔山都要来,惊沙城这次押宝了三个,不日就到灵泽城。"
"其他的,不足为惧。"
李玄乙眨了眨眼,后答一字:"好。"
那条在两人中间横着的坎,就这么一字一句地消融下去。
楮行道:"既然这条路必须要走,那我就要你大胆地往前,掉下来也不怕,有我接着你。"
"到时我应不能常在你身边,所以秋赛之前,我会帮助你修炼,等年节前我们就筑基。"
楮行又从底下拎出个巨大的包裹,往里翻翻找找,"这些时日我找了些小玩意儿,以前堆在我各地藏身所的,我拣来应该勉强够给你作防身之用。"
一块玉牌塞到李玄乙手里,"这个是护命玉,可抵挡元婴境以下修士致命一击。"
扒拉扒拉一个铜莲花递过来,李玄乙好奇正要拧开看,楮行头也不抬道:"那个是杀生莲,爆炸可波及方圆十里,和护命玉一起用,如果真的遇到险境,就把他们都杀光,没事的,都能解决。"
李玄乙手一僵,默默把莲花放了回去。
楮行不找了,最后把整个包裹往李玄乙怀里一放,"品质都一般,改日寻了更好的给你,但至少这些暂能不让人随便欺负了你。"
"你放心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李玄乙。"
突然,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顺着看过去,刚醒不久的吃得多正坐在桌边的条凳上慢条斯理地舔毛,见没人搭话,又抬起猫脸,"我说——"
后半句戛然,因为一分刀刃的寒意贴上它毛茸茸的脖颈,楮行的刀正抵在面前。
"喵!!——你你你干什么,大家好歹一起生活了两月,没有感情也有同情,你忘了同吃一根胡萝卜的情意了吗,我是什么很奇怪的猫吗!你快把刀拿开,我脖颈上的毛要秃了很丑啊喵!!"
……会说人话的猫,怎么看也不像正常猫吧!
楮行的刀往上一顶,厉声问道:"猫妖,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