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18、与狸奴（二）

　　楮行把李玄乙往前一推。

　　"来给她打个称手的小玩意。"

　　那双鹰眼挪来直直盯住李玄乙，然后滚轮木椅往前走，一路抵到她面前。

　　精诚子偏头，"新来的记录员？"

　　楮行："嗯燕妹。"

　　不知是不是李玄乙听错，这个燕字楮行念得别扭，声调也怪。

　　精诚子："看起来不像。"

　　"失忆了。"楮行又添一句，"所里不知道出什么事，还动了一次九重天。"

　　精诚子轻轻嗯一声，拉李玄乙过去左右看了一圈，"第三代的技术啊，生得真是一点不像那丫头，不过身上这股木讷劲却是像极了。"

　　精诚子又问，"写过报告了？"

　　"嗯。"楮行皱眉，"但原来的通讯通路断了。"

　　李玄乙一刻不停地听着二人说话，将整个工坊同眼前的阿婆仔仔细细观察了个遍。不知为何，她无端对精诚子感到亲近，就好像这双正握着自己的手曾经抚摸过自己的头。

　　"也许是出了故障。"精诚子答，"等过些时日再看看。"

　　精诚子移目问李玄乙，"想打什么？"

　　李玄乙轻抚耳骨，按着楮行之前同她说的从空间里取出婪蛇的七寸命骨双手递交给精诚子，"想打一把短刀。"

　　精诚子接到手里，捻住镜片凑近去看，啧啧两声，"婪蛇骨可不多见，但用来打刀太浪费。"

　　"况且，女孩的刀刃要自己磨出锋芒。"

　　"给你做个别的吧。"精诚子将那块骨搁到一侧的木桌上，转身道，"算着时日，年节后来取就是。"

　　滚轮椅底下四个小轮骨碌碌转着，精诚子回到炉前摆正身，发觉二人还在原地，眼皮子往上一提，"从正门太麻烦，我送你们。"

　　楮行眉头一挑，看着精诚子把手搭上背后墙面一处刀闸，等他觉察不对为时已晚。

　　精诚子往下一拉，两人脚下一空，滑进一条暗道，最后从鸟屁股处被扔到工坊后的窄道，和两个正在此处暗中谈价的黑商打了个正好的照面。

　　四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玄乙："……嗨？"

　　趁对方愣神的一瞬，楮行夹起李玄乙就跑。

　　…哎哟我的祖宗喂你嗨什么嗨！！

　　都在那谈生意了指定做的是连鬼市都不同意的勾当啊！

　　楮行有些欲哭无泪，背后传来那俩叫喊着别跑的声音，最近正是鬼市淡季，阎罗殿不少铺子关门休业。所幸很快寻到一处小路直穿到孟婆河那头的流动摊去，此处人多，两人混到人群中便如大海捞针，那两个黑商做的事也难以声张，抻长脖子寻了一圈无果只得作罢。

　　楮行和李玄乙松一口气，来鬼市要办的事也已妥当，时候尚早，索性两人就决议留下再逛逛。

　　比起阎罗殿那头大多是有匾有牌，门头气派的店铺，孟婆河倒像城里头逢年过节时都会张罗的夜集。商贩们吆喝着，来往的人大多掩面，有的则如他二人一样坦然，李玄乙猜想应是也用了易容术。

　　鬼市上售卖的大多与修灵者相关，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虽入市时，鬼市不查人们售卖的内容，但人群中自有鬼市的巡查人，只是不露面暗巡，若查到买卖了鬼市明文禁止的东西，那便会遭到驱逐，永世不得再入。曾有执意闹事的更甚者，直接将性命交代在了此处。

　　"上玄院医修院法修院联合打造，集疗愈防御于一身的斗篷，使用次数无上限，闯逢生海的不二选择！"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版官府通缉令，姓名样貌空白可代写代贴榜，体验江洋大盗生活必备！"

　　"独家特卖，潮生谷内林刚捉来还热乎，这位老板你来一只呀？"

　　一个小贩笑嘻嘻地拎着手里的东西凑上来，若不是李玄乙低头看见是一窝猫仔，怕是要以为他卖的是烧鸡了。

　　见李玄乙停下来看，小贩忙凑得更紧，"姑娘好眼光，我这一窝都卖了不少了，很多人都买回家做灵宠了！"

　　小贩左右看过一圈拉着李玄乙去小声道，"赊刀人楮先生知道吧，就是行踪特别鬼那个，见了我这猫都挪不动脚，刚从我这拿了只白的走！"

　　李玄乙回头看楮行，故事主角此刻板一张脸，一字一句道，"有它没我。"

　　她又扭头回去看，小贩笼子里还剩四个黑白花的猫仔，三只往上凑得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她心都快化了。小猫们喵声此起彼伏——之前临离开碧虚城，李玄乙让谢红叶简单教了自己一些兽语。灵兽的语言都是通用统一的，只是不同的灵兽发出的声音不同，类比于人类就像官话和有些地方口音的官话，以是李玄乙勉强可以听懂些。

　　"姐姐看看我！"

　　"看我看我！……挤一下挤一下！"

　　而落单一只正缩在角落里呼呼大睡。不知是不是她盯得太久，落单猫懒懒散散把眼皮一掀，露出幽蓝色的眼珠。

　　李玄乙伸手去想摸猫的脑袋，猝不及防被它狠狠咬住指腹，一滴血渗出来沾在那猫的齿尖。

　　楮行见状拉着李玄乙就走，小贩也不敢挽留。来鬼市的大多都不好惹，他的猫把人姑娘的手咬破了，没找他麻烦就不错了。

　　李玄乙自认倒霉，从空间取了伤药简单包扎，正和楮行往前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呀猫跑了！"

　　人群中引发躁动，大家互相推搡着，低头四处看。

　　李玄乙突然感到手腕一沉，有什么攀着自己手臂往上窜到肩膀处窝着，毛茸茸地抵在脸边。

　　她移目去看，是刚才咬过自己那只猫。

　　猫一个劲地在她脸上蹭，小声地喵喵叫着，很自然被她听见了内容。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人，单一冰系灵，本猫恢复原形有望了哈哈哈哈哈！"

　　李玄乙毫不客气捏住猫的后颈，拎到自己脸面前。猫一改刚才拽样，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长长的尾巴左摇右晃，还试图歪脑袋去蹭她的手。

　　"是这样吧，那些人类就喜欢这样吧，带我走带我走，快给本猫同意！！"

　　尾音很着急的一声喵，猫直接爪子往上一抱，盘在她手上不肯动了。

　　小贩好不容易追到时就看到如此一幕，伸手怎么扒拉，那猫就跟长在李玄乙手上一样不肯下来。

　　"滚开啊啊，知不知道阻猫前途胜毁七级浮屠，你个拿地沟水喂我的你滚开啊啊啊！！"

　　见小贩为难，李玄乙也对这猫感到好奇，回头看楮行不说话，知道他也就是嘴硬心软，索性一片灵石叶递过去买下了猫。小贩不好意思收李玄乙原价，可灵石叶捏到手里也不舍得退，就杂七杂八多添送了些东西给她。

　　猫很熟门熟路地自己在李玄乙的兜帽里找了位置窝好接着呼呼大睡，就像一切本该如此般心安理得。

　　没两步走到孟婆河尽头，此处真是一个阿婆支的汤摊，巨大的瓷坛下小火慢煨着里头的汤。

　　李玄乙和楮行坐下来，两碗汤就端到桌上。

　　楮行："店家，这是什么？"

　　卖汤阿婆笑眯眯地："忘前世忘故人，孟婆汤哦。"

　　李玄乙笑道，"忘忧汤啊，我干了你随意。"

　　楮行也笑着说，"什么都忘个干净才好，记不得的人最快乐。"

　　汤喝下去，咂巴两下嘴好好品，大概能尝出来是鱼肉羊肉炖烂成的一碗白汤。鲜，鲜极了，舌头上都是麻麻的，恨不能将舌头一道咽到胃里去。

　　猫被汤的味道香醒了，一颗脑袋拱过来向李玄乙讨汤喝，喝完一碗又喵喵地讨。一碗一碗又一碗，然后小碗在他们桌上累起来，累出一座小山，最后来算账时除去李玄乙和楮行各一碗，剩下猫足足喝了十二碗。

　　李玄乙摸了摸猫圆滚滚的肚皮。

　　无底洞？

　　猫则是吃饱喝足一个哧溜窜回兜帽里接着睡。

　　"小燕，这么能吃，你这是买了个祖宗回家？"楮行嘴角抽动，"先说好，我是绝不会管猫的吃喝拉撒和死活的。"

　　李玄乙笑着点头安抚，"我管我管，我的猫我管。"

　　喝过汤，两人顺着往外走，又到一处往下走的阶梯。这里就是方才楮行没介绍到的，鬼市玉客最多的地方——六道轮回拍卖行，稀世珍品，高阶灵兽，甚至早年灵骨都在此处拍卖过。

　　两人刚走下去没几步便被守卫拦住，守卫扫了一眼他们手上的木环，板脸生硬道，"抱歉，六道轮回只接受玉客入场。"

　　楮行笑了，"我们是来出物的，你不应该先带我们见一见鉴定官？"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下来，手腕上的玉环流光璀璨，守卫抬臂随便给李玄乙二人指了一条路，便谄媚地迎到那两个玉客那处去。

　　李玄乙和楮行实不在意，顺着守卫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就到了拍卖物鉴定处。那里只一个鉴定官，起初见着人来脸上立刻端起笑，而后看见两人手腕上的木环又收了些笑意。但从前也不乏木客出好物的，于是把情绪理了理才对着二人开口。

　　"二位想拍些什么？"

　　楮行伸手拎起李玄乙兜帽里又睡得不省猫事的那个，"这个能拍吗？脾气臭还很能吃。"

　　猫挣扎着喵喵叫蹬脚踹他，"猫好人坏啊啊啊，你个什么人你要拍卖我！"

　　鉴定官面露鄙夷，脸上的笑容登时冷下来，"这种品质的杂花猫我们是不收的，找乐子请到别处去，守卫，送客！"

　　猫不蹬了，脸往鉴定官那一扭，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什么叫这种品质，本猫被上玄院那几个鳖孙追杀的时候你脸上的毛都不知道长没长全呢，呀啊啊啊我挠死你！！"

　　两个守卫从外面走进来，毫不礼貌地推着楮行和李玄乙往外，另个拿过猫就要丢出去。

　　李玄乙一把甩开守卫，伸手把猫抢回来摁进兜帽里，然后抚上耳骨调出空间内的画影浮现。

　　"不知道这个够不够得上贵行的要求？"

　　鉴定官蛮不在乎一眼扫过，画影中一具森森骨架。

　　"一副除七寸命骨外完整的婪蛇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