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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到人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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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婪蛇对上视线的一刹,李玄乙在突然降下的灵压里跪倒在地。
如同在肩膀上不断堆叠山石,一座山压在肩上,浑身本能地绷紧了去抵抗。脊背这段骨头不断弯折,刺进尖锐的疼痛,像是要被生生折断了。
肩上突然一轻,重压散去,骨头却因长时间的弯曲持续地疼痛着,难以直身。
她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一只手往上摸,五指在眼前摊开来,血淋淋的。
血由凉变热,掌心像是塞入一块烙铁,迅速攀升的温度烫得她手指骨节都在颤抖和疼痛。
“小燕救我!”
阿祈惊恐的脸闪到眼前,李玄乙伸手去抓她的衣衫,抓住了就往怀里揽。李玄乙再睁开眼,阿祈又躺在自己的眼前,一只手攥住自己的前襟,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不断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小燕快走。”
一道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突然出现在阿祈胸前,李玄乙伸手去捂,掌下是阿祈剧烈起伏的胸口,血液从指缝间往外涌,任凭她怎么催动灵力也丝毫不起作用。
仰头一支箭抵在眉心之前。
锦玉白袍的九重使居高临下,两片唇一张一合。
“杀!”
李玄乙盯着箭尖,心里突然安静下来,时间的流逝在一呼一吸里骤然变慢。
她可以看清,可以看清冰箭迫至眼前时其上的纹路,可以看清空气中纷飞的扬尘。
她可以看清,而这一切——
李玄乙轻声道:“都不是真的。”
长箭压到眼前,在没入李玄乙额头前寸寸断裂,与之一起崩碎的,还有周遭的环境和她怀中的阿祈。李玄乙双臂往里一揽,在所有彻底消弭前,轻轻地抱了一下幻境里的阿祈。
现实里,婪蛇的血口已逼至眼前,李玄乙回神一道灵力往它喉咙里推去,趁其僵直的一瞬,脚下踩住洞壁几个借力避开婪蛇的身体,闪步从深洞中抽身。
刚踩上洞口的地面,李玄乙没有半分停留,立刻飞身往林外跑。
婪蛇被幻境失手触怒,发出一声蛇不应有的诡异鸣啸,向李玄乙追来。
鸣啸具象化成无数灵刀飞向李玄乙的脊后,与林间树木山石碰撞。行至一处窄道,一株参天巨木轰然截断倒下拦在她身前,在整个身体将撞上去的一瞬,李玄乙往下一倒屈肘滑身从巨木与地面的空隙间钻过。
路过一处干涸的乱石河床时,一道紫色的身影晃过李玄乙的眼前。
李玄乙看清了来人,喊道:“红叶姐姐!”
伸手揽住她就要跑:“我们快走!”
可谢红叶却好像被黏在原地,任李玄乙如何拉拽也一动不动,她僵硬地转头,一只手指向婪蛇闪着异样的光辉的外附灵骨。
“小燕,那是我的,对吗?”
李玄乙在谢红叶质询的目光里凝固,她张了张嘴,感到喉咙涩痛。
婪蛇早在看到谢红叶的一刻就慢下来停下来不再追了,而是在远处游走着,眼睛往谢红叶身上看。李玄乙单臂一抬将谢红叶挡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婪蛇的一举一动。
二人一蛇僵持着,周围又陷入那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里。
婪蛇又向前游了些距离,盘身在二人不远处,张嘴吐出女人的声音:“红叶。”
下一句又是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红叶。”
小孩咯咯的笑声在林间撞来荡去:“到我这里来,回到你该回到地方来。”
“看着我,看着我。”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你的人。”
“来呀来呀,你等我杀了她,把她的灵骨给你,好不好?”
声音在林间回荡,往二人耳中颅内倒灌充斥。李玄乙头痛欲裂,忙捂上耳朵才稍有缓解,谢红叶却好像浑然不受之影响,一步一步向婪蛇挪去。
“来呀来呀。”
“等我杀了她。”
李玄乙强顶着婪蛇灵音的磨折,往前一步紧紧攥住谢红叶的衣袖,谢红叶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清明而后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我杀了她。”
“灵骨就是你的啦。”
婪蛇扭动身体不断地重复着,话语如同蚂蚁钻进李玄乙的眼口鼻耳,啃啮蚕食她仅剩的清醒,剧痛迫使她松开谢红叶的衣袖。
李玄乙咬牙又去拉谢红叶的手:“红叶姐姐,醒一醒,不要去。”
婪蛇勃然变色,喉咙里发出不满和愤怒的嘶嘶声,长尾抽过来直接卷走了谢红叶将她安放在蛇尾盘出的一处圆地的中央。
灵音消去,婪蛇又发出先前稚童的清脆笑声。
“咯咯咯……”
它低头吐出一团黑雾将谢红叶包裹其中,又道:“想起来吧,说出来吧,你有什么错呢,都是他们欠你的。”
都是他们欠你的。
谢红叶站在黑雾中,耳边响起无数人的声音,男女老少,或在窃窃私语,或在大声议论。无数的画面撕碎闪回,无数的人脸扭曲狰狞,他们狂笑着。
“没听说吗,她不能继承城主了。”
都是他们欠你的。
“不能修灵的废物,怎么配做领导者。”
都是他们欠你的。
“这是神罚啊,神的惩罚要什么理由。”
都是他们欠你的。
“城中三百修灵者在此联书请愿,废去谢红叶少城主之位!”
——都是他们欠我的。
黑雾侵入谢红叶的指尖,钻进她的四肢,与之成为一体。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她的掌心缓缓往内延申,心中恨念愈重,细线攀延愈深,所向之处正是她的心脏。
李玄乙看着谢红叶从黑雾中走出,脸颈上显现出黑色的蛇形纹样。
她想起方才奔逃时,楮行对自己说过:“婪蛇催生心魔为食,心魔越强,婪蛇力量越强。”
——若不在心魔完全成型前斩杀之,生心魔者将成为婪蛇的养料。
而此时谢红叶脸上这些黑色的印记,恰是心魔生长的前征。
当务之急,是先把谢红叶救下来。
李玄乙皱眉抬手召出千把飞刀随自己杀近婪蛇,飞刀划过蛇身,与蛇鳞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婪蛇嗤笑一声:“人类…不自量力。”
李玄乙静静道:”那些刀不是为了杀你的。“
一把冰刀从婪蛇身后杀来,直扑它颈后七寸——方才千刀试探出的,唯一一处没有蛇鳞覆盖的位置。
“这一把才是。”
婪蛇震怒,一道灵障将短刀弹开,而后气急败坏几道灵啸向李玄乙袭来。
李玄乙边飞身避躲,边试图靠近谢红叶,几次险被蛇尾打中。
谢红叶仰头看着她突然开口:“小燕,你知道当一个人从高处跌下来,内里早已骨碎筋断,却还要撑着一副干净的躯壳,告诉所有人,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谢红叶垂首声音弱下去,接着消声扬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我怎么不在意?!”
一声愤怒的质询,李玄乙因此脚下一顿,婪蛇寻机一道蛇鞭抽来,李玄乙回神连忙翻身避过。比前几次更险,蛇尾尖划过她的手臂在衣衫上割开一道裂口。
婪蛇变强了。
“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
“可我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刀尖划开我后背皮肤时尖锐的疼痛,人们的声音,娘的恳求。”
“你知道灵骨取出来之后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无止境的疼痛,是空。是低头往下看,一个无底的深洞,我拼命去掩盖遮挡,假装那处早被填满,却只需旁人几句冷讥热嘲就可轻而易举地揭开。”
李玄乙又召出千刀向婪蛇飞去,此次迎上婪蛇一声灵啸,大半都被震落在地,其余的撞上去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攻击。反而婪蛇向她袭来的灵啸,一声较一声尖锐、强大,她的避躲消耗的精力也越来越多。
谢红叶仍在说着,每一句落下,婪蛇周身灵力便增强一分。
“我知道我怨不得任何人。我只是偶尔会想,凭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都是阿娘的孩子,行云就可以健健康康地长大,不必承受冷眼病痛。”
“楮行猜得不错,在阵中时,我确想过引灵兽破阵,杀了你们所有人。把那些痛、那些不公、那些屈辱都血淋淋地掩埋。”
“他们说,灵力是神明的恩赐,我失去是因为神要罚我……一个理由也没有的惩罚,神既无罪,我又何辜?!”
婪蛇一道灵击打来,灵压比先前翻上几番,避无可避,李玄乙只能用身体生生承接下来,连退几步屈膝跪倒。胸腔间涌动,喉口顶上一道腥涩的甜,接着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谢红叶携着怒意向她举腕,那只精巧的机关匣瞄准了李玄乙的胸口,手臂僵在半空。
时间过去,谢红叶直到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也没能射出一针,最后低头垂手一枚莲花针打到李玄乙面前一尺的位置。
“是不是只要我又能修灵了,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公平。”
谢红叶再抬起脸来,满面泪痕。
“小燕,我只是想,回到一切最开始的样子。”
婪蛇周身灵压陡然一弱,而后又如潮水般暴涨起来,灵力化作无数金色鸟兽向李玄乙飞奔而来。
李玄乙自背后抽出一把长弓,搭上灵力凝成的冰箭,勾弦瞄准,箭无虚发。长箭击碎灵身,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纷纷落下,待场上鸟兽都被杀尽消散,李玄乙才有一刻可以停手喘息。
一滴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至颌尖滴落。
她的灵力不多了。
没有春风吹又生的助力,练气六层的灵力能撑到此时已近极限。
最后一箭。
李玄乙捏诀凝箭,对准婪蛇拉满一弓,剩下所有冰灵力源源内注而后松弦送箭。长箭嗡鸣着向婪蛇飞去,所途经处薄霜覆盖,雪片纷纷。箭尖碰上婪蛇灵啸撞出金石铮铮的鸣响,二者在空中相抗僵持。
婪蛇又一道灵啸袭来,长箭轻轻颤动似要被击落。
李玄乙调动浑身血脉里流动的灵力,接续往那处注去,长箭方恢复平稳。
颈上青筋突起,她向谢红叶喊道。
“不能修灵,真的就代表一无是处了吗!”
“这样说的人多就一定对吗!”
“不被神明承认的人,就理该受千夫睥睨吗!”
从方才婪蛇开始攻击时,谢红叶便发觉自己四肢已无法动弹,可以听见可以看见却开不了口,如同包裹在一个厚茧里,紧紧地,手脚都被束缚着。
此刻听了李玄乙的话,谢红叶心头一震,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婪蛇的灵啸力量突然弱上几分,让李玄乙的灵箭占得上风,箭尖顶破婪蛇阻碍,那道灵啸形成的金色灵障在长箭的压迫下寸寸破碎,而后灵箭飞身穿过没入婪蛇的身体。
翠绿的蛇血滴落,腐蚀了箭身连带地上的草木山石一起。
婪蛇明显的动作迟缓起来,但仍然俯瞰着李玄乙,它开口:“李玄乙,你已耗尽灵力,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徒劳。“
“一个没有灵力的人,你以为能在我这里坚持几招?”
前番无数次的试探攻击,李玄乙看过四周,自己已行至一个合适的位置。
“没有灵力,我也不会放弃。”
李玄乙仰头答道,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用肉眼几乎不可辨清的速度几个跳跃杀上蛇脊七寸。
而后举刀重重往下一扎。
“也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