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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到人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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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患之前,楮行只见过沈蘅三次。
第一次,沈蘅站在乱葬岗边看着他狼狈地从坑底往上爬,而后一只手递下去拉他。
“楮行对吧,我是穹玄的领航沈蘅。”
第二次,谢红叶出生,沈蘅大出血垂危,楮行领着慧真及时赶到在鬼门关前把人捞了起来。
与来到穹玄前被保证、声称的不同,那是第一次,他们发现以真身来到穹玄的人,在经历特定的刺激或过长的逗留时间后,身体会暴露出一系列的问题,轻一些的小病缠身,重一些的便会危及生命。
——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可做了领航意味着沈蘅必须一直留在穹玄,即便死亡就在眼前。
而身上流着他们血液的穹玄人将是一场豪赌。
庄家推上赌桌的是什么?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第三次,便是谢红叶的锁命礼。
测灵石前,沈蘅紧紧揽着谢红叶,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测灵石上一片血淋淋的痕迹,谢红叶惨白着一张脸,嘴上却是暗红的血色,颤抖着蜷缩在沈蘅的怀里,仿佛承担着无尽的冰寒。
她哽声恳求:“楮行,救救我女儿,救救她。”
楮行看着沈蘅,如同站在一场暴雨里。
他此番来碧虚城身上的任务不是救人。
是杀人。
作为记录员,谢红叶对他来说更似一声警告。上头的指示已借由九重天传下来,谢红叶已是计划外的变数,叫他不动声色地清理掉。
楮行看着谢红叶,脑子里却是九重使冷冷的一句。
“一个承受不住灵骨的女孩,测灵后不幸病逝,合情合理吧。”
此时的楮行已入元婴境,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碧虚城主谢怀玉早在九重天的安排下远在极北之地朔漠介丘,眼下便是沈蘅拼死抵抗,杀死谢红叶于他而言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他沉默地盯着那个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的孩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她母亲的怀里,整个人像她唇边的血迹一般将近干涸凝固,胸口的起伏渐渐弱下去,就快要看不见了。
楮行大可就这样袖手旁观,像许多路过苦难的人一样,等待灵骨将谢红叶的生命蚕食殆尽,放任死亡的降临。
但他最终没有。
只是一声叹息落下去。
聚天材地宝、千锤百击,灵火淬炼出一把“黄雀刀”,接着用这把刀在谢红叶脊后划开一口,生生剖出那块木系灵骨。
于是谢红叶活下来了。
于是一分动摇在楮行的心里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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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脑中乱麻,她说不清在这一事上的对错之分。
她虽已接受了楮行并非穹玄人的事,可还有太多,于她而言都包裹着层层叠叠看不穿的薄纱,朦胧里似乎可以窥得一分真相,而真正落到她手里的,却只是一团不明的线索。
她只能收敛情绪接着往前走。
婪蛇追在身后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了,众人也将近力竭,终在一处停脚喘息。
有人问:”甩掉了吗?“
大家警惕着四下看过一圈,才稀稀拉拉地有回答说应该、也许。
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弥散开来,李玄乙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此刻周围寂静无声,而问题就在这里:太安静了,鸟兽虫鸣都像是消失了。
突然长长的蛇尾从树木间甩出来,不及众人看清,就直接卷走了一名修灵者。
惨叫在半空戛然。
恐惧终于攫夺了理智,没人敢迟疑,连滚带爬地向四处散开逃跑。林中卷起一阵狂风,登时把地面的落叶都卷进这飓风里形成一道叶障,将众人分隔包裹,薄叶在迅疾的旋转中锋利犹如千万刀刃——初阶的暴风狂叶阵,可若加上婪蛇的灵力便不太好对付。
四周是无法靠近的,李玄乙尝试凝出一道冰刀飞去与叶障相碰,还未割开一分就在薄叶中被绞成碎片。叶障就这么旋转紧绕着,既不内缩也不消失,往下看亦是见不到底,李玄乙只能捏一道悬身诀让自己身浮阵中,与之僵持。
再这样下去,就是等着婪蛇来取食。
阵眼在哪儿。
李玄乙平心静气将眼一阖。
暴风中有一处暴风眼,是最平静处,而暴风眼就在她脚下看不见底的地方,暴风的正中央。
那处可能就是阵眼,也可能等待她的是千刀万剐被婪蛇吃掉前先疼死在这里。
她攥紧五指,掌心已起了一层薄汗。
如何选择都是一念之间。
赌一把总好过坐以待毙。
李玄乙解开悬身诀,闭上眼直接往后仰倒,任身体急急下坠。
风声呼啸,每一次刮过李玄乙的脸都是一句威慑与叫嚣。肺腑承受巨大的压力,她觉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无数的噪音与杂声像是人的低语,嘲讽着她的不自量力和赌徒心理,在这喧闹与压迫里她感到头疼欲裂。
一切都是幻境。
李玄乙咬牙抽出腰间的短刀划开手掌,尖锐的疼痛换来神智清明,掌心流出的血随着狂风往上倒流,形成一条赤红色的绵绵长线。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到来,越临近地面,风声越弱,李玄乙下落的速度也越慢,最后她像一片落叶,晃晃悠悠地飘落地面。
她睁开眼,周围一派祥和宁静,暴风已去,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情况未明,李玄乙不敢多逗留,只能择了个向林外的方向奔去。
一路疾行都未见到旁人
“救救我!”
一声略显凄厉的惨叫从脚下传上来。
李玄乙急停,左右去寻才发现路旁有一处洞口,头探过去,便看到沈三被几段藤蔓缠绕悬挂在离洞口不远处。那几根绿藤已经将断未断,沈三僵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看着李玄乙脸上已是涕泪横流。
想来是逃命时不慎踩空,又被藤蔓缠挂,这才被困在此处等死。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其声慌乱诚恳,大有若他能起身定给李玄乙磕两个的架势。
李玄乙头一歪觉得好笑,原在生死之前,纵然再牙尖嘴利的贪生怕死之辈也会像他们平时最厌恶鄙夷的那样摇尾乞怜。
生死是比时间更锐利、刻薄、直白的武器。
“救救我啊!”
“救救我…”
沈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不见李玄乙有动作,声音也渐渐弱下去。
“啪!”
一根藤蔓绷断,沈三惨叫一声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喊救命的声音又扬起来。
“啪!”
又是一根。
沈三只剩一只脚还被藤蔓缠着,倒悬在洞里摇摇晃晃。
最后一根藤蔓也将断了,只见绿藤的尾端不断变细、拉长,最后连接处已只剩一丝相连。
“啪!”
在藤蔓绷断的一瞬间,李玄乙反掌拉住沈三的脚腕,洞下骂娘声中断,飘上一股难闻的臊味。李玄乙将人沿着洞往上拖,丝毫不顾沈三的脸是紧贴着泥地还是荆棘藤。
等把人完全拖出洞口,李玄乙才看见沈三的麻布裤已濡湿一片。
竟然吓尿了。
沈三抖着腿忙不迭道谢,李玄乙冷笑,她清楚自己若再晚一点伸手,此人的劣性就会全然暴露——摇尾乞怜的也会变成疯狗。
真想没人性地推他下去啊。
李玄乙往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消了方才心头恶念造业。
沈三还在不停说谢,头一抬却看见婪蛇正向二人游来,脸色一僵。
李玄乙不想袖手旁观,也没兴趣再管此人逃命,转身正欲走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句。
“我只是想活,你别怪我。”
随后两只手重重地撞上来。
李玄乙背后猝然受了沈三一推,脚下一晃就往那个深坑里坠去。她探掌挽住洞壁的藤蔓阻止身体的快速下落,肘弯抵着粗糙的泥石面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但好在如此摔到洞底的冲力皆被卸去。洞口早已没了沈三的身影,李玄乙沉默,手脚的寒意渡到面上,她此刻心里竟出奇地安静,怨怼愤恨一概没有,只是麻木,无尽的麻木。
刚刚就应该把他推下去。
头顶突然响起压过落叶的沙沙声,洞中陡然暗了下来。
她仰头,婪蛇的头遮过半个洞口,向她轻轻地吐着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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楮行是最先到入林口的。
而后又陆陆续续有人逃出来。
谢行云和李衔山甫一出了林子就往人堆里扎去似是在寻着什么人。
本以为他二人就是最后,一个人影却随其后跌跌撞撞往他们所在处跑来。
楮行眯了眯眼。
——是沈三。
不是李玄乙。
他本欲挪开眼睛,却在沈三靠近时感到一阵异样的灵力波动。
楮行快步迎上去,一把揪住沈三的衣领:“我问你,和我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呢?”
沈三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开楮行的手:”你干什么,我没见过!“
“没见过?”楮行冷笑,伸手去扣住沈三的手腕,将他衣袖往上一捋,被麻布遮住的手臂上赫然一道冰灵印记——这是冰系灵力才能留下的追踪印记,也是李玄乙给他留的传信。
“那这是什么?”
见无法再隐瞒,沈三急红了脸,索性将手一抽嚷道:“如果我不推她下去,那个蛇肯定很快就追上我了,大家都得死!”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想活命,我做错什么了?!”
楮行气笑了,笑得阴冷,五指扣上沈三的喉咙,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半空,而后不断往内锁紧。
“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教她与人为善教错了,有的蠢货真是死不足惜。”
沈三拧着身子,起初还能剧烈地挣扎,后脸上逐渐青紫,挣扎的动作也小下来。
周围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他们就像之前李玄乙二人被羞辱时一般,熟练地扮演沉默的角色。
突然一声焦急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姐姐。”谢行云挤开人群,几乎快要哭出声。“我姐姐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