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刃》片玉金声

13、到人间（一）

　　众人决议暂回避险营休整，第二日再做打算。

　　清醒过来的灵兽们皆被放还归林，只留玉弓雪狼——谢红叶已与之谈好的不扣留其余灵兽的条件，它要在明日做向导，引众人到外林寻源。

　　但总归不能领着一头二百年灵兽大摇大摆走在路上。

　　只见谢红叶轻轻摩挲两下食指上一枚通体莹白的指环，雪狼便被收入其中。

　　李玄乙脑袋一探，“这是什么？”

　　“器灵空间。”谢红叶答，“储物用的，出门急，随手带的这一枚戒指空间不大，只能容下两进的宅。”

　　原来这就是书上说寸土寸金的器灵空间，黑市里一个一进宅大小的器灵空间就可以炒到天价，谢红叶随手带的这一枚竟就有两进宅，有市无价的东西。

　　两进的宅。

　　可以装下大半的崇慧寺。

　　好大。

　　视线一转，便停在谢红叶另只手的手腕：一个玄铁打的四四方方做工颇精巧的扁盒，用漂亮的花鸟纹臂环固定着。

　　李玄乙想起谢红叶几次出手都是用这机关甩出藤蔓，于是又问：“这也是器灵空间吗？”

　　谢红叶摇头，“这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是驯化的鬼藤和一些银针。”

　　李玄乙听过驱使鬼藤之法，不过都需要灵力作为媒介，谢红叶是如何…

　　探究的目光刚落下去，谢红叶就已知晓了。她只是云淡风轻解开臂环，显出一个诡异的墨绿色鬼面印记，像是活物，流淌着隐约可见的暗红色。

　　气血饲喂，同命共生。

　　鬼藤是灵植里最霸道的一类，蚕□□血时大有要人血竭骨尽的意思，无意被咬一口都能体会到如无数细针扎进四肢筋脉之感。

　　李玄乙指尖抚上去，“疼吗？”

　　谢红叶收回手，慢条斯理将臂环扣好，“习惯了。”

　　李玄乙：“那银针是什么？”

　　谢红叶：“做的一些防身用的小玩意。”

　　言罢抬手瞄准身侧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摁动开关，一根针飞出去，却叫这棵树后的那棵树晃了叶子。

　　近乎恐怖的穿透力。

　　李玄乙刚想上前，就被谢红叶一把拦下，却听那头一声炸响，巨树被爆炸拦腰截断轰然倒下，震起林中无数飞鸟。

　　若她刚刚再近些，怕是现在孟婆汤都快喝完了。

　　小玩意，好，原来管这叫小玩意吗。

　　“一百零八枚玄铁打的莲花针。”谢红叶虽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声音里却有几分藏不住的自得，“可穿透筑基境以下的灵障，添了火灵硝石后还有爆炸之效。”

　　李玄乙叹道：“好厉害。”

　　厉害？

　　谢红叶怔然，想起自己刚研制出来时将此物交与昔日好友看，也得了这样一句厉害。

　　她是高兴的，想自己总算往外走了一步，便是不能修灵也无事。

　　然回去取落下的东西时，却隔门无意听到好友的议论。

　　“纵红叶有再聪明的头脑和绝妙的机关术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那些个老头联名上书解了继承身份，做不了城主，这个世道啊不能修灵就是废物。”

　　不能修灵，就是废物。

　　彼时她只觉得那个机关盒竟如此烫手，像是一句脱不开身的讥嘲，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成了羞辱她的媒介。

　　谢红叶低头掌心按在那个机关盒上，将袖子往下一掩，而后苦苦地笑了笑，“不厉害。”

　　-

　　众人回到避险营后将昨日种种与管事、村民们说了个明白，先前闹着要走的村民听罢只觉心有余悸，自知羞愧不再说什么了。

　　倘若昨日回去的不是乔装打扮后的修灵者们，而只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只怕又是一桩屠村血案。

　　此事虽暂了，但如今让他们回村也犹犹豫豫的，都知道兽患还没完全了结。

　　总不能一日一日这样下去，再如此怕真要耽搁错了春播。

　　十日之期也紧，众人索性定下第二日便动身，也有仍然不信的，可眼下潮生谷外林的线索外，其他一无所知，只好也跟着一道。

　　玉弓雪狼引路，在外林兜了几个圈子都无所获，就在众人耐心殆尽之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狂笑。

　　是最先主张杀了灵兽换取钱财的那个。

　　他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林木间一处。身后的人撞上去，骂骂咧咧地推搡他，他也仿佛不知疼痛般，嘴里只是低声念着什么。李玄乙眯眸去看，林中太暗，一点光亮一晃而过后，那处更是乌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却听那人叨叨痴语。

　　“钱，好多钱，金银财宝，我要发了，我要发了！”

　　他脸上狞笑着，别人问什么也不答，甩开身边人阻拦的手就大步往那侧跑去，双臂往前伸欲要扑进那吞人的黑里去。

　　李玄乙隐觉一分不对。

　　……不好！

　　楮行几人也发觉不对，谢红叶释出鬼藤牵住所有人往后撤身。

　　“所有人退后！”

　　李玄乙脚下蹑风追影，疾行去抢追那人衣衫。

　　就差一点。

　　风呼呼吹过耳际，脚下越快，风速越高，几乎快要割开她的皮肤。

　　他们不断迫近黑暗，眼看就要走进去，不过好在她足够快，两人之间已是很近的距离，她伸出手去狠狠往翻飞的衣角一抓。

　　——抓到了！

　　而在李玄乙抓住衣角的一刻，黑暗重重闭合，把那人半个身体从她掌中夺过。很重的灼热鼻息扑到李玄乙脸上，同时很清脆的一声“喀嚓”——拦腰截断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像咀嚼食物的硬壳，而又隔着血肉黏黏糊糊的声音。疼痛足够叫人从金钱的幻梦里清醒了，凄厉的惨叫也被包裹在内里，闷闷地响，词句也模糊不清。

　　黑暗里显出一双墨绿色的竖瞳。

　　李玄乙只觉心神一震，回过神来捏着手中半块碎步，瞬间撤身后退远离那处。

　　一条近如树高、通身黑色的巨蟒从幽暗处缓缓游曳探身，借着林隙间些微的光，众人就这么清清楚楚地看着那蛇仰头将另半截身体吞下。它轻轻地吐出蛇信，黑色的，探出时在空气里快速地抖动。两眼间一处晃过亮光，似是什么白色的东西。

　　极其安静的一瞬。

　　没人呼吸，只是四肢僵直凝固在原地，似乎就算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这寂静里也震耳欲聋。

　　巨蟒张开嘴，口中本是漆黑一片，此刻有几点殷红分外显眼，长牙萦着隐隐的暗红色，不知如此吃下了多少人。但见它喉中蠕动吐出一块灵骨，而后吐出一团黑雾将之包裹，灵骨碎裂融化与雾气缠绕着被吸入它两眼间那处白色里。

　　一旁的玉弓雪狼也朝着巨蛇呈了戒备的姿态，低吼声声。

　　巨蟒似是不满雪狼的表现，探身向它也吐出一口雾气。黑雾紧紧包裹住雪狼，只听里面传来挣扎的嘶吼，起初尚很剧烈，往后便消声了。又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黑雾里踏出狼的一只前爪，而接着便是一双暗红的兽瞳。

　　仍然是戒备与攻击的姿态，只是目标显然调换方向。

　　下一刻，巨蛇口吐人言，很生涩怪异的声音，但很清晰的一个字：“杀。”

　　如同空山钟响。

　　“跑！！！”

　　众人立刻转身就往四处逃窜。

　　李玄乙回头见沈三瘫坐在地，脸色呆楞，气急了一脚踹上去。

　　“还在等什么，逃命啊！”

　　沈三如梦初醒，拎着裤子慌忙跟着前面的人逃入林间。

　　巨蛇虽然身形庞大，可在丛林间游走却很敏捷，几乎算与他们并行。有几个人只是往旁侧看去时一愣神，便被直接咬住头或身体叼走。

　　楮行厉声道：“所有人，不要盯着它的眼睛，婪蛇会放大人内心最大的渴望，诱生心魔！”

　　婪蛇引诱人受它操控所需要的时间取决于人的心智，如其坚定，则短时难破。

　　李衔山笑道：“我说呢，怎么看见两个行云。”

　　谢行云一拳过去，“这么紧张的时候，你还开玩笑！”

　　李衔山笑意仍挂在脸上，不承认也不否认。

　　两人拌嘴脚下却不带停，谢红叶由他们牵着登时蹿到最前引路。李玄乙和楮行则负责赶着人往前，偶尔顺手捡几个慌乱里跑摔的。

　　“喀喀喀喀…”

　　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咀嚼骨头的声音，剩下的人寥寥，快被这声音磨疯了。

　　有人试图反击，可手中的灵波还未近身就被巨蛇身上的灵障弹开，有人从器灵空间里取出各类刀枪斧钺往蛇身上扔，也只是从滑溜溜的坚硬蛇鳞上滚落，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再这样下去婪蛇就会超过他们，届时大家怕都要成盘中餐。

　　李玄乙突然想到什么。

　　一句灵力传音递到最前面：“红叶姐姐，莲花针！”

　　谢红叶回头不带迟疑抬腕向婪蛇飞出一针，只听一声剧烈的炸响，本紧追不舍的婪蛇明显停下一顿。谢红叶立刻又连补数十针，接连数声爆炸，婪蛇连连后退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趁现在，快走！”

　　一丝喘息的间隙。

　　先前无比吝啬的灵力，此刻众人可以说非常慷慨地用于速度的功法。不多时，便与婪蛇拉开一段距离。

　　李玄乙扭头问楮行：“什么是婪蛇？”

　　“食灵骨开灵智，食贪者生婪心。”楮行拢眉，“是为婪蛇。”

　　灵兽本无灵骨，而只有一颗伴寿生长凝聚的灵丹。若误食修灵者的灵骨，便可能依此生出灵智修炼为妖，所食下的灵骨天资越高，那么就越有可能修成。那块灵骨会外附在修成妖的灵兽身体上，而婪蛇两眼中间有一块白色的骨质状物体便是它外附的灵骨，方才离得近，李玄乙看见一片叶形的印记。

　　灵骨的原主是单一木灵力？

　　不及细想，婪蛇游走的速度太快，眼看就快跟上来，众人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李玄乙同楮行殿后，见与前头落了距离，回身便往前去追。

　　“婪蛇那段灵骨。”楮行顿了顿，脚下又添速度跟上李玄乙，“是谢红叶的。”

　　“什么？！”李玄乙猛地回头，“你怎么……”

　　楮行答道：“因为那段灵骨是我亲手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