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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何待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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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与灵兽沟通的能力。”
谢红叶将眼一垂,声调平平地道。
——与前日同李玄乙几人说的一样。
谢红叶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前,像谈论天气那般的寻常事一样同几人说自己的筹谋,而再观三人在桌旁已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平地惊雷。
谢行云和李衔山皆愕然。半晌没出声。
倒是李玄乙先开口:“那就按红叶姐姐说的办。“
谢红叶问:“你不担心失败吗?”
不知怎的,谢红叶的声音分明轻柔,李玄乙却听出几分冷意,她暂不想深究。
李玄乙饮茶,向着谢红叶笑起来,“南墙也要撞了才知是南墙,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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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谢红叶的话,人群鸦雀无声,阵内静得像噎住一般。
谢红叶于是提声又道:“我有与灵兽沟通的能力。”
众人立刻又嘁嘁喳喳起来,人群中不乏兽修,闻此皆挤眉弄眼、低声笑议。前段时日,惊沙城刚出的兽修天才也不过刚用灵力摸到了凭识海与灵兽简单对话的边,一个不能修灵的人却扬言自己可与灵□□谈沟通,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人先高声道:“既然谢大小姐说她可以,我们不让她试一试岂不显得我们欺负不会修灵的人。”
毕竟还在碧虚城所统辖地域,一个谢家大小姐的名头压着,众人也不好像嘲弄李玄乙二人那般当面说谢红叶的不是,可词句语调无一不透露着讥讽意思。
沈三抬手,“请吧,大小姐。”
谢红叶却像没听到似的,坦然走至阵中,自袖中摸出一个海螺样的东西,一层淡淡的光晕萦绕着。
有眼尖的惊呼一声:“洪音灵螺!”
所有的目光登时收束在一处。
“五十年间逢生海就出了两枚可以制灵螺的,没想到赏与谢家那枚给了谢红叶。传说这灵螺无需灵力就可音传百里,若借以奏乐,便与乐修所奏一般效用。”
“谢家真舍得,什么天材地宝都给了这大小姐。”
“没听说吗,是谢家长辈于心有愧。”
“愧疚什么,不能修灵是天生没福气,要是生在我家,说不定哪天就被掐死了。”
谢红叶将灵螺捧至身前,接着开始吟唱,旋律是人们极熟悉的,吟唱的词却是一句也不懂。几位乐修细细听了,众人方知是安神的临水空心曲,只是不知这位谢大小姐用的是什么语言。
李玄乙道:”灵兽的语言。“
旁人嗤笑一声,叫她别吹牛。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大小姐的笑话。
李玄乙不再答,将视线转回谢红叶身上。
阵外灵兽似是入神地听着她的吟唱,齐齐将头扬起。歌声如同潺潺流水般绕在金阵周围,此刻万物安静,众生沉寂。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的瞬间,一切陷入极致的安静,连那匹雪狼竟也坐下来,身后白尾从左甩到右,一下又一下。
李玄乙却隐觉不对,明明貌似一切向好,雪狼的眼睛却已从朱红变成了暗红。
突然周遭灵兽群所带来的灵压暴涨,大有突破三百年灵兽所带来的灵压之势——若阵破众人遭了反噬,在这灵压之下所有人都将是待宰的羔羊。不少本来只是游走着的灵兽都开始抓挠冲撞金阵的边界,兽类喉咙底下传来的嘶吼将四周腾腾的杀气逼到阵中,挤压着胸腔肺腑,只觉将要喘不上气了。
“阵要破了!”
人们随着惊呼的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条细细的裂缝正从阵底往上攀延,无数细小的裂隙像树的枝节般散开。李玄乙拢眉,即刻捏诀往阵中注入灵力,那条裂缝便又缩小消失不见了。其他人见状,纷纷开始给金阵注灵。
没人想死在这里。
“这就是谢大小姐的办法吗!让我们在这阵里等死!”
“不能修灵的人就不能哪凉快哪待着吗,还说自己有与灵兽沟通的能力,想逞强别带其他人送死啊!”
“不知拿灵力续阵还能苦撑多久。”
“这下好了,方才若杀了这些灵兽,每个人还能分一杯羹,现在每个人能留全尸便不错了。”
四周吵吵嚷嚷,不少人已在争执中动摇,选择收敛灵力转而用以防备,在他们眼里灵兽破阵不过是时间问题,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静观其变,早早抽身免了反噬。
李玄乙敏锐地捕捉到谢红叶声音里细微的颤动。
是因为众人的言行而担心了吗?
李玄乙上前一步单掌按住谢红叶的肩膀,对方回目,似是有些惊愕。
“红叶姐姐。”李玄乙抬眼看她,“还需多久?”
谢红叶的吟唱正到一个间歇,一滴汗自她鬓间滑落,“一炷香。”
李玄乙平静地接下,“好,我等你一炷香。”
说完,反掌捏诀将方才他人收手撤去的灵力又接续上。
听到还需坚持一炷香,剩下几个还犹犹豫豫跟着续灵的修者也纷纷收了手往后站——一炷香,便是把他们挖空了怕是也不够,这和送死无异。
此时还在给灵阵供给灵力的便只有李玄乙三人。
沈三自然是早早闹着不愿再给灵阵输送灵力的那批,此刻嘴又闲不住凑上来,“你开什么玩笑,一炷香?便是筑基境的修者也不敢断言凭自己能撑住金钟双环阵一炷香的灵力所需。”
“依我之见不如在灵兽攻进来之前,我们先杀出去!”
旁观许久的燕赴明亦对李玄乙道:“虽然你方才侥幸从两百年雪狼爪下逃脱,但就你们几个,想要撑住阵法一炷香的灵力所需,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但李玄乙只是静静答上一句:“说好了一炷香,大家自可不出手保存灵力。一炷香内若我力竭,阵中灵兽诸位要杀要剐皆可自便。”
“不必要更多人了。”
李玄乙拧头叫一旁的李衔山、谢行云也收手。
“我一个人,就够了。”
谢行云:“一个人?小燕你不要命了?!”
“本来就是赌一把呀。”李玄乙耸肩,而后笑了,“玩命的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在这里,我只信任你们。”
一来,他们都没料想到而今状况,眼下这个机会难得,若不赌上一赌,兽患源头想要再寻到线索追查恐怕只会难上加难。二来,楮行方回了阵眼,若此时破阵恐叫他遭反噬,种种不利。
纵观周围人,若她力竭怕是只会袖手旁观看笑话,现在还有李衔山、谢行云,至少不会让她和谢红叶二人任灵兽撕咬。
谢行云二人领会她的意思,咬了咬牙还是将灵力收回。所有的灵压一并压在李玄乙肩头,旁人却难以从她面上看出什么,李玄乙只是绷紧脊背安静地立着,掌中一团浅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入阵中。
燕赴明一直看着她,虽泰然自若,但掌中的灵力已越来越少,眼看就快力竭了。他很好奇但也觉得惋惜,想是自己错看了。修为上确是天才,可惜脑袋不聪明,太一根筋,不过这脾性和剑修院倒是天生合该一派。
李玄乙也知道自己已不剩多少灵力,她决议要赌一赌的事,不止是谢红叶的筹谋。
“行云,给我一分你的木灵力。”
谢行云应声忙不迭将一丝木灵力传与李玄乙,却不知她要做什么。
那丝木灵力到了李玄乙身侧却不融入其身体,反而在她丹田处与她的冰灵力纠缠环绕起来。
从前慧真师父揽她坐在膝头时,曾与她说,世间万事万物起于自然,而木灵则是山林野川间离生命最近的一种系灵,单一木系灵是天生的医修,因为一切生灵之物皆可在木灵的庇佑润养下从枯槁转生。无量殿从前的修者参悟其中真理,得出一部功法,只需以木灵力为引便可在一定时辰内将体内灵力调动而运用不竭。
此之便是无量殿内门弟子功法,春风吹又生。
李玄乙问:”这么厉害的功法,住持也会么?“
彼时慧真垂下眼去答道:”这是师父唯一未练成的功法。“
而后又笑吟吟地:”不过我教与我们小燕,说不定有一日,小燕可以练成。“
李玄乙盯着掌中两股纠缠难分的灵力,任它们相互牵引、盘绕,最后她感到掌心陡然添上几分寒意,冰灵力的灵流一点点生长,从溪流到江河,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成了!
燕赴明轻轻眯了眯眼,他刚才分明看见李玄乙的灵力将要枯竭,怎的叫谢行云给了一分木灵力之后掌中的灵力竟又充沛起来,不止如此,还源源不断。
有意思。
一炷香,漫长又难熬,所有人不安地在四处看来望去,生怕某处突然被攻破,灵兽涌入厮杀。
当谢红叶唱罢最后一个音收声,众人才恍如梦醒。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了。
同样如梦初醒的,还有之前狂躁不安的灵兽们。它们纷纷坐下,脑袋左探右看,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金阵无忧,李玄乙敛息收起灵力,盘腿运功调整一番才好。
谢行云冲过来,焦急地拉着她的手左右看过一遭,“小燕,你怎么样!”
“无妨,给金钟双环阵一炷香的灵力而已。”李玄乙摆手,回身走至沈三身侧时脚下一顿向他扬眉,“你不行吗?”
而后轻轻笑了,大步流星越过他向谢红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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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红叶脊后的薄衫已微微润湿,但她还是执意走到阵边,走到那匹玉弓雪狼的面前。
最后一步,她要迈出阵法。
李玄乙问:”想好了?“
他们为阵输灵,与阵一体,难以出阵,谢红叶此番向外,便是孤身迎去,无人可相护。
谢红叶沉默了,而后轻轻点头。
一步,众目之下,颇轻巧的一步。
谢红叶就这么站到灵兽们中间,平静地、随时可被撕咬地站着,身后数人屏息,只怕下一刻鲜血飞溅。可一切都没有发生,雪狼只是端坐着,看着谢红叶蹲下身来,掌心贴上它的额头。
一人一兽竟就开始交谈,用的便是谢红叶吟唱时那种听不懂的语言。
片刻,谢红叶回头向众人道:”杀人并非它们本意,它们只是被操控了。”
“一群畜生说的话你也信?”
“怎知不是诓骗我们。”
“就是就是。”
雪狼虽不通人言,但三百年修为也让它不至于完全不懂人的情绪,鄙夷之色尽纳眼底,它作为一方之王的耐心正在被这群叽叽喳喳只知说些废话的人类消磨殆尽。
谢红叶听到雪狼喉底的低吼,轻轻抚摸着它的背毛安抚。
“操控他们的源头就在潮生谷外林。”
“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听及潮生谷外林一词,众人当时便嚷起来说不信,这群畜生问不出个好歹,还是杀光了事。
谢红叶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怒意,“方才大家亲眼所见,灵兽被我安抚,此番还有什么不信的?”
一人摇扇上前道:“大小姐,我等并非不信你通兽言,而是潮生谷外林早已被我们翻了底朝天,若是真如这群畜生所说有人操控,那么这个人早该被抓住了。”
谢红叶冷言:“若操控他们的,不是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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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已安,自然不必再结阵,楮行刚从阵眼中抽身就揪住李玄乙骂了一通。
点大名训斥的,李玄乙都不记得楮行有多久没叫过她李玄乙,以是楮行开口这三个字落下来,她难得地惴惴不安了。
楮行:“不要命了是吧,刚刚要是没赌成,你想死在这里?!“
李玄乙试探着回:”这不是成功了嘛……“
楮行横眉厉声:”还说?!“
李玄乙噤声摇白旗,低头即认错。
楮行反手把她丢给谢行云二人疗愈,转身便去找谢红叶。
大功臣啊……
楮行脸上分明在笑,可若细看却见那笑意并未至眼底。
“谢大小姐,这次可多亏你了。”楮行低身凑近贴到谢红叶耳侧,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简单的两人私语。
“不过,开始的时候,你唱错了。”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谢红叶身体明显一僵,唇边常含的那分温柔笑意也冷下来。
一声冷笑刺进她耳朵里。
“旁人听不出来。”
“临水空心曲改自七杀碑曲,前者安神宁心,后者却是叫人焦躁嗜杀的杀生曲。”
“两首曲子只差了几个音。”
那头李玄乙在招手叫楮行过去,楮行笑着应声,最后一句撂下,“善恶咫尺,大小姐,莫要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