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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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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师,之前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吕宁弯腰,认真道,“对不起。”
季川潼对他没什么敌意,但照片的芥蒂还没完全消散,他漠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我?”
“现在认识房少的人基本都知道季老师。”吕宁说,“房少他……恨不得宣告天下。”
季川潼沉默地听着,没什么太大反应。
等吕宁说完,他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座椅着的男生脸上。生病让他看着很虚弱,眼睛倒很温和明亮。
吕宁犹豫片刻,解释:“那是我男朋友。”
“那时他病得太急了,我实在缺钱,一时间走投无路才会答应他们去搭讪房少。”他顿了顿,说,“房少从来没有对我做出格的事,我也并不喜欢他,如果因为我让你们产生了什么误会,我愿意补偿。”
“房慎已经知道了,是吗?”
“对,我也和他道过歉了。”
季川潼“嗯”了一声:“他让你怎么补偿?”
“房少让我在酒吧盯住王亦明,至于给我男朋友治病的钱,他说按时还清本息就行。”吕宁说着突然有些哽咽,“我……我其实还是觉得很愧疚,所以……”
“按他说的做吧,我没意见。”
吕宁一愣。
回过神后,他又连着说了一连串“对不起”,一声哑过一声,浓重的酸痛感涌上鼻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失控,明明对方不计较,他应该松口气才对,但心上的石头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季川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吕宁面前:“病人在后面,你想让他看见你哭?”
吕宁摇摇头,接过纸巾在手心用力攥着,低声说了句:“谢谢季老师能原谅我。”
“谈不上谢。”季川潼语气很淡,“你做的这些并没有什么致命性的影响。对我来说,可能再过一个月、一年、十年,我甚至会忘记你是谁,也就无所谓原不原谅,但有人是会一辈子记住你的。”
季川潼看眼吕宁身后的那个男生,又移开目光视线没再聚焦:“你说这么做是为了他,但你有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万一真的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要让对方怎么办?
就忍心让他在电话那头听着救护车的声音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忍心让他一路飞驰到医院,却只看见救护车上那个鲜血淋漓不省人事的人;忍心让他颤抖着去握住他的手,却只摸到了满手的黏腻。
那一瞬间,他甚至连伸手去探鼻息和脉搏的勇气都没有。
吕宁良久无言。
“我没什么其他要说了。”季川潼说,“麻烦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吕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季川潼:“……这个。”
那是个哆啦A梦打火机。
“房少有天晚上扔在酒吧了,我猜应该是你送他的。”吕宁说,“本来打算今天还给他,但我想还是不去打扰房少了。”
季川潼低头看了两秒,接过打火机。
“……那我们先走了。”
吕宁对他鞠了一躬,正要离开,季川潼又叫住他。
“有烟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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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潼点燃烟,吸了一口。
在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他从没抽过烟,他父母也不抽,他接触到最亲近的吸烟的人,只有房慎。
房慎在他面前总会尽力遮盖那味道,甚至会特意喷香水,所以季川潼闻见的几次,都淡淡的,不浓。
而当烟雾从肺里滚过一轮,他才切身体会到,这滋味明明又酸又苦,稍不留神,还会呛出泪来。
一同泛起的,还有听到房慎的话后,一直压在心头的浓重情绪。
刹车有问题,但不至于出车祸。
房慎没注意到那个小孩,是因为没走回家的路,因为想威胁房惟,因为想更快得到百类的资料。
为什么是百类,因为它在三月份借势逼着自己道歉。
季川潼缓慢而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沉静些许,他揉揉眉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女士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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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烟也燃尽了,季川潼摁灭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准备回去,却看到身后大厅内的人。
“季老师……”房慎坐在轮椅上,抗生素还没挂完,悬在杆子上匀速滴落。刚说出三个字,寒风一过,他瞬间止不住地咳起来。
季川潼立刻皱眉,脸色冰冷地盯着推轮椅的魏谚:“你就这样把他带出来?”
魏谚赶紧双手举起以示无辜:“饶了我吧表哥,他真的很烦,我不推他过来,他就要自己蹦下来。”
房慎平缓了呼吸:“别怪魏……”
季川潼干脆地打断他:“有话回去说。”
“那什么。”魏谚明白自己再待下去多少有点碍事,于是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就不打扰了,表哥,忙完我再联系你。”
季川潼不置可否,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轮椅,没管魏谚,推着房慎乘电梯上楼。
电梯里人很多,房慎并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跟季川潼说什么,季川潼更是浑身裹着一层冰冷,所以一直到病房,两个人都很安静。
期间房慎悄悄回头看过两眼,只看见身后那人半垂的眼睑和他干净好看的手。
等房慎在床上躺下,季川潼出门去放好轮椅,顺便跟护士解释刚刚的情况——房慎这么不讲道理地跑出去,护工说护士着急地问过好几次了。
等再回来,房慎看见他手里拿了一本很厚的蓝色封面的书。
《外科学》?
季川潼把书放在一旁的桌上,看向袋子里纹丝未动的饭盒。
“怎么不吃?”他问,“不是说饿?”
刚刚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房慎心里想着,却还是乖巧地说了句:“这就吃。”
季川潼不说话,帮他放好桌板,把饭盒打开,筷子摆好。
房慎却没动。
“怎么,要我喂?”
季川潼逆着光,房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吃了吗?”房慎问。
“嗯。”
房慎这才去拿筷子,刚吃一口,又看他:“……能坐在我旁边吗?”
季川潼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过凳子放在床边,坐下了。
房慎一边吃,一边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季川潼的。
“碗别摔了。”
虽然这么说,季川潼却没挣开。
房慎的手背有几道划痕和擦伤,此刻结了痂,静脉处的留置针还在往里输药液,虽说没有多触目惊心,看着难免心疼。
季川潼拇指轻轻抚过伤口,抬头,和房慎的视线碰个正着,房慎冲他温顺地笑了笑。
“能吃饱吗?”季川潼问。
房慎咽下嘴里的东西:“能。”
季川潼点点头,沉默片刻后,正要开口,却被房慎抢了先。
“季老师,我知道这次我做得不对,我太冲动了,你……”
“闭嘴。”
季川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现在不想听道歉,也不想听你自我反省,你要是还想沟通,就听我说。”
房慎立刻噤了声。
“阿姨已经把你的车都送去保养检修了,后面所有车钥匙都由我保管,出院后住到我那儿,强制性戒烟戒酒。这些我已经和阿姨说过了,现在不是征求你的同意,只是通知。”
房慎微愣。
他本以为季川潼会冷冰冰地说他这次错在哪,用一系列反问质问祈使句让他进行深刻反思,甚至都做好了长期哄人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没等房慎回过神,季川潼又问:“大学时打过卡吗?”
房慎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行。”
季川潼抽出自己的手,拿过那本刚刚从医生办公室借来的《外科学》,摆到桌板上。
“这本书。”季川潼指尖在封面上轻点两下,“明天开始一天抄五页。周末我会给你出题,低于七十分下周就一天十页,以此类推。”
“出院后没有特殊情况只许待在家里,我上班不在家,会叫阿姨来,双数整点你要给我拍照打卡,照片里要出现你的脸、你抄写的纸和家里的电视,电视上要有新闻台标和整点时钟。”
“……啊?”
“听不懂?”
“听得懂,只……”
“那就是不服我管?”
“没,我服。”房慎说,“我以为你会生气。”
“我的确生气,现在也是。”季川潼轻扯起嘴角,“房慎,你知道昨晚是什么情景吗?”
“昨晚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救护车上,我站在旁边,只能看着房惟一页页签下知情同意书,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刹车没坏,偏离车道故意被房惟撞到,你就确定你一定会毫发无损吗?如果真的出事,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怀着内疚和自责地活着?”
“当然不是……”
“你就是。”季川潼平静地看着他,“别自作多情,我不用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心疼我也好,想给我出气也好,我都不需要。”
房慎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我不需要你爱我爱到可以忽视自己的平安和健康,这不叫爱,这叫自私。”
“如果你和我的想法不同,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房慎,我会后悔告诉你那些事,也会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说实话,我不愿意走到那个地步,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房慎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气’,我很不喜欢听到你说这些,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会不高兴,你就不该去做。”季川潼说,“记得见面时我就说过,我没你胆大,经不起这种折腾,所以如果再有类似这种的任性行为,我会默认你在跟我提分手。”
“不会。”房慎用力抓着季川潼的手,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不会再有下次。”
季川潼看着他,被房慎握住的那只手有明显的颤抖,他几乎无法确定,那颤抖是来自自己还是对方。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循环几次,大脑才能继续思考。
他放缓了语气:“等我确定你不会时,我会带你去办意定监护。”
房慎霍然抬头。
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直愣愣地盯着季川潼,忘记了动作说话。
确定季川潼不是开玩笑,房慎才不可思议地开口:“意定监护?”
“意定监护,我可以给你的手术单签字,也可以做主拔掉你氧气管的那种。”季川潼说,“你也可以。”
房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情绪翻滚得厉害,几乎下一秒就要奔涌而出。
“好。”他突然哽咽,“我们去办。”
季川潼轻声“嗯”了下,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哭,哭了就推迟。”
房慎低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再抬头,眼睛还是红了一圈。
“我好爱你,季川潼。”他说。
病房里温度计写着二十,但他们知道,此刻心里的温度,早就超过了这个数字。
“我知道。”季川潼说,“我也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