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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残灯照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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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闲庭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扭过头来看向庄客离,安静了数秒后开口道:“你做了什么?”
庄客离缓慢地眨了下眼。
“掷春殿知道我没死,却没有再派人来杀我,放任我苟活至今。”他环臂侧身靠在墙上,“你知道我在哪里,却没有向李敬川汇报?好大的胆子啊,枭翎大人。”
“现在张口又要给我铸刀……你打的什么主意?”
庄客离平静地答复道:“没什么主意,只是想这么做。”
步闲庭突然唤他的名字:“庄客离。”
“余白已经死了,陈首乌也逃了,我一身功夫也都被你废掉了,这还不够吗?”
他隐藏在阴影中,并没有将自己暴露在庄客离视线里的意思:“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说完这句话后,二人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你为什么不杀我?”步闲庭干哑着问出了这个他们都不愿意提及的问题,语调下汹涌的本相几乎要破土而出。“为什么……要放我一命?”
他几乎是低喃着说:“你不该这样的。”
庄客离默然片刻,而后坦然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该这么做,就做了。”
“无论是打伤你还是放过你,都是我的私心而已。”
——私心。
步闲庭未有料到会有一日从庄客离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他本该是高悬在所有宵小贼子头顶的一把无情刀,是万不该生出名为私心的锈迹的。
属于闲庭刀的过往已经被燃尽了,灰烬里剩下的只有千疮百孔的一个步闲庭——而庄客离不依不饶,还非要将他填补完全。
步闲庭心口泛着细密的痛,骨髓里那种绵延不绝的凉意又作起孽来。他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到底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想逃,而在开门一瞬却听到了庄客离的声音:
“城外西郊有一间破庙,我想你去看看。”
……
庄客离走得悄无声息,曲先生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步闲庭把人硬生生给赶了出去,而步闲庭勉强笑着打马虎眼,说他这人就这样,闲不住。
的确是闲不住,客离刀离经叛道地跑来山中事躺了一晚上,这说出去已经够天方夜谭的了。
至于他留下的那句西郊破庙的话,步闲庭不屑一顾,于是在心中暗骂了半日后踩着黄昏驾车出现在了破庙外,路上还少不了被灵芽念叨。
他裹着一层外袍,猎猎冷风还是顺着衣袖往骨髓里钻。眼前这间破庙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就连乞儿都不愿光顾半分——且不说蛇虫横行,就这风雨不避的外观就注定了此地不是什么歇脚的好地方。
庄客离在这里能留下什么?步闲庭搀着灵芽的手迈过杂草丛生的门槛,鼻尖窜过潮湿的泥土气,瞧一眼就知道毫无活人气。
灵芽有些发怵,瞧了眼将落的太阳,道:“公子,有传言说这地方不太干净,咱们早些回去吧。”
步闲庭不以为意:“你怕鬼怪?”
灵芽眉头绞在一起:“公子不怕?”
步闲庭似乎是浅浅笑了下:“……我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他曾做过比那些冤魂恶鬼更罪无可赦的事情。
灵芽被自家公子这副毫无畏惧的模样震慑到了,也不由得直了直背脊,说道:“好、好,那灵芽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步闲庭觉得有些好笑,斜睨一眼还稚嫩的小童,心说你若是知道了我为何不怕,怕是更要吓破了胆呢。
不过下一秒,他耳边便传来了怪异的响动。
灵芽显然没注意到,还在聚精会神地挑拣好下脚的地方。步闲庭便向着那响动来源看去,微微蹙起眉。
“灵芽。”他唤道,“你在此处等我。”
方才刚鼓起勇气的小童“啊”了一声,神色一下举棋不定起来。而步闲庭只是拍拍他的脑袋,自己朝着破庙没了一半的屋顶下走去,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半人高的杂草后。
他走得有些急,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前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眼前是胡乱堆砌的杂物,上头还盖着早就看不出年岁的破烂红布。步闲庭确信那动静就是从红布下头传出来的,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撞向了他的腰腹!
步闲庭脑袋反应了过来,身子却躲闪不及,竟是当中被那东西撞得跌坐在地,最后关头眼疾手快地一伸胳膊,把那罪魁祸首薅住了。
“你……”步闲庭刚想出声,便被手中扑腾的黑影逼得没法稳住身形:“你别动!”
那黑影蓬头垢面,依稀能看出来是个人形,见没法子挣脱步闲庭的钳制后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往步闲庭胳膊上咬了一口!
步闲庭吃痛,正想着干脆把人打晕了带走时却瞧见了对方藏在脏兮兮乱发下的脸。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被冻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那个在雨夜寺庙里,被吓破了胆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还叼着他的手臂不松口,隐约见了血。步闲庭愣愣地看着他的疯样,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为什么……会在这?他没死吗?庄客离救了他吗?
既然庄客离救了他……那为何又要交到自己手里?
步闲庭能听到自己心跳沉闷的回响,那几个喘息的功夫他几乎将所有七情六欲都经历了一遍,过载的情感只能叫他呆愣愣地与那个小疯子对峙着。
他有些不明白庄客离的用意——可他似乎又理解了。
庄客离将这个藏匿于自己过往的幸存者送到自己面前,仿佛是在说着,你还有赎罪的机会,你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他们实在是太心有灵犀了。
这份属于庄客离的,近乎是残忍的同情,将步闲庭灼烧地片甲不留。
步闲庭垂下眼帘,嘴角紧紧绷着,脸上的表情自己也不知道成了什么糊涂样。
他有片刻的脱力,放松了手臂肌肉,那小疯子也自然而然松了口,龇牙咧嘴地要扒拉开他的手。
步闲庭如他所愿地松开薅着他衣领的手,然后试探性地,轻轻地将手搁在对方乱蓬蓬的头上,拍了拍。
那小疯子不解其意,朝他胡乱喊叫着。
步闲庭抬起眼,如血的夕阳映照在瞳底,像是某种名贵的颜料。
他眉头略略蹙在一处,嘴角却是扬起了万般无奈的笑,很轻很浅——那几乎是一个要哭出来的表情。
“……走罢。”他轻轻说着。
世间种种,如何能圆满。
到底不过是……自困于囹圄罢了。
“我给你寻个住处。”他不顾小疯子脏兮兮的模样,将对方的手攥进了掌心。
自那之后,山中事后院的偏房里就住下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疯子。
越十二细问,步闲庭也含糊其辞,说这是故人所托——过去的自己,倒也算得上一个故人。
越十二神色复杂地看他片刻,而后道:“你可千万小心些,说好同过去一刀两断,可万不能轻易回头。”
步闲庭笑笑,给他倒上一杯新茶:“我比你更清楚,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越十二显然是不信他,皱了皱鼻子哼道:“但愿吧。”
再后数月,步闲庭也再未见过庄客离——直到后者带着一把重铸的长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房里之前,步闲庭都怀疑掷春殿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他一马了。
庄客离把刀给他:“虽比不上从前,但我已经尽全力了。”
步闲庭站在他五步远的地方,虽正夏日,但他依旧裹得厚实:“……我不要刀。”
庄客离维持着递刀的姿势没动,说:“拿着,护身。”
步闲庭“啧”了一声,不曾想数月不见这小子还是这么惹人心烦:“我不要,拿走,晦气。”
庄客离:“我拿回去也没地方收着,你留下吧。”
步闲庭被他气笑了:“没地方放?怕是你不敢让李敬川知道你偷偷重铸闲庭刀的事情吧。”
“拿走。”他冷着脸走进屋里,把庄客离翻进来的窗子“碰”一声关上了。“你敢留下我就敢再折它一次。”
庄客离沉默地想了想,然后把闲庭刀搁在了桌案上:“好。”
步闲庭瞪他一眼:“好什么?”
庄客离:“我帮你再重铸一次就是。”
步闲庭:“……”
他猛地把窗子又推开了:“现在,立刻,给我滚蛋。”
这回庄客离倒是听话,利落地一个翻身落在了窗外粗壮的树枝上——那把刀被他执拗地搁在了步闲庭屋里。
“过些日子我还会来。”他摘下了面具,在皎白的月色下格外认真地看着步闲庭。“别锁门。”
步闲庭嗤笑道:“我把门夯实了。”
庄客离道:“那我就翻窗。”
步闲庭:“……”
他环臂看着庄客离,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庄客离似乎是幅度很浅地笑了下,蹲坐在枝桠上与步闲庭遥遥对望:“……别锁门,帮我点一支火烛。”
步闲庭没回话,嫌他心烦似的别开眼。
风声簌簌,当他再回头看向窗外时,枝桠上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树影。
傻子才点烛火。他心烦意乱地阖上窗,又瞧见桌上的闲庭刀,憋闷地更难受了。
烦死了。
他一把抓过闲庭刀,赌气一般地扔进了屋子的角落里,在门外灵芽担忧的闻讯声中把自己甩进了被褥里,气得连锤了三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