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故去第七年》却话长安

75、别阳关（一）

　　步闲庭总是在想，他有时是不是将庄客离逼得太紧了。

　　李敬川的债被他毫无由头地归咎在庄客离身上，后者也是个沉闷不作声的主儿，仿佛天大的怨气来了也能受着——只要是他步唯的，庄客离就总是能受着。

　　若说没有对庄客离的亏欠，那是假的。但步闲庭浑身上下就剩下为数不多的骨气了，他不敢再向着过去低头。

　　此行营救李敬川并非他所愿，但无论是陈首乌还是李婵的态度都很明了了——他步闲庭无法与过去割席，放任他在外这七年已经是掷春殿的恩赏了，而现在他们不过是来收取一些利息。

　　当他向庄客离问出要算账的事情时，他心底里就有个声音在说：又在自讨没趣了。

　　而庄客离只是遥遥望向远方，似有一缕薄烟从东边升起。

　　“找到了。”他答非所问，扣紧了面具后便准备向着那处走去。“时间急迫，之后再说。”

　　步闲庭默然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两人似乎又找回了往日的默契，将几个巡逻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暗杀于阴影处。

　　李敬川被关在别院的一处地牢中，入口正是院东北角处的一间柴房。小院表面上并无太多显眼之处，但步闲庭却能一眼看出几个藏匿暗杀的好角落——仿佛就像是在请君入瓮。

　　提前赶来的掷春殿鹊部已经排查了周遭危险，放出去几个枭部好手追杀通风报信的暗卫，小小一间别院中空气格外凝重。

　　步闲庭刚到柴房外时，沉寂多时的危机感就找上了他。

　　他一把抓住了庄客离的胳膊，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等下。”

　　庄客离站住了，微微偏头来看他。

　　“情况不对。”步闲庭语速很快地扔给他这句话，“云山十二寨的人呢？”

　　他们在宫中搜寻这么久，似乎只见到了几个云山十二寨潜入的人——按照仇桑那老黄鼠狼的打算，他若是想与太后合作，假借刺杀宁王之名来肃清寨中反对势力的话，不应当只派这些人来。

　　除非……

　　除非他料想到会有人来阻止，早就在地里打好洞了。

　　步闲庭面具下的神情变了变。

　　仇桑主动揽下反贼这个名号，在刺杀李敬川后反手就能将帽子扣在寨中其他人身上，自己美美化身成江湖义士，替朝廷清算寨中反叛势力。

　　皇帝可能不会信他，但太后一定会声援他。

　　步闲庭不知道罗氏给了他什么好处，但绝对是能撬动仇桑那个老精怪的嘴的分量。

　　一块封地？一座城池？云山十二寨值得这么多东西吗？

　　……或者反过来说，仇桑那老混蛋本来就打算借朝廷之手肃清寨中反对势力了。

　　庄客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与他仅对视半秒，便同时身如鬼魅般闪进了柴房半开的门中——门后是长长一条通向下方的地道，步闲庭不敢耽搁，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几乎要在逼仄昏暗的台阶上化作实型。

　　仇桑那个黄鼠狼成精的，怎么会没有第二手准备！？

　　不，不对。或许从一开始混入行宫的云山十二寨人就是个幌子，仇桑打一开始的主意就是引开所有视线，于暗中动手。

　　地下暗道歪七扭八，步闲庭闪身踏入一个拐角，视线尽头倏尔闪过一道亮光。

　　前面！

　　步闲庭紧盯着那微弱的亮光欺身逼近，而庄客离早他一步猛一踩地，骤然化作一道残影直逼亮光处的几人，电光火石间只见雪白寒芒一闪——

　　下一刻，杀意四现！

　　枭翎动作狠绝，手起刀落斩下最近二人首级，那亮光处的一队人马却只乱了一瞬阵脚，只听有人大喝一声：“吹！”

　　步闲庭登时警铃大作，余光处只来得及瞥见几人匆忙捂住耳朵，随即便是一阵刀割斧凿般的刺痛感猛地刺入耳中！

　　他本便五官通明，在此般尖利无比的鸣响中更是痛入骨髓，一时间宛如从太阳穴将脑袋撕裂开般痛不欲生，竟是脱力直接半跪在地上。

　　大概有五秒……有五秒的时间，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几乎和死了一次一样。

　　步闲庭眼前重影晃晃，神识归位一瞬便从内里涌起一股疲倦来——那枚固元丹的药效似乎都被这声音影响，竟早早有要衰退之意。

　　不远处的庄客离显然也是不好受，步闲庭看去时他正被三个人高马大的持刀壮汉围追，好在掷春殿枭翎绝非等闲之辈，只抓了一个空隙便扬刀斩落三人首级。

　　步闲庭立马起身，在庄客离杀出的一条血路中一路前行，与他擦肩而过一瞬低声道：“西北角，十步远。”

　　庄客离心领神会，当即回首掷刀，客离刀势如破竹，只眨眼的功夫便将躲在暗处吹哨的那人捅了个对穿！

　　步闲庭身形未停，方才那声响动定然惊动了地下云山十二寨的人，李敬川那条小命现在估计摇摇欲坠了。

　　前行数十米，他眼前便出现一间与别处显然不同的屋子，而屋门大开，露出里面精巧的装饰来。

　　而那其中，正站着几个来者不善的持刀蒙面人。

　　步闲庭神色一沉，心随意动间闲庭刀出鞘，裹挟着乍现的杀意冲入屋中——那些凶匪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直觉脖颈处窜过一丝凉意。

　　再下一秒，身首异处。

　　利落地处理完那几个人后，步闲庭才看向坐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小屋中的那人。

　　李敬川端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那几个大汉要杀的不是自己，面色苍白地朝他笑了笑。

　　“我未想到会是你来。”

　　多年不见，李敬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寄情山水的潇洒王爷的模样，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步闲庭不知道罗氏对他做了什么，但高低不会是好吃好喝供着。

　　步闲庭踢开脚边的尸体，道：“你当没见过我，而且老实说——我现在很想捅你一刀。”

　　李敬川道：“客离刀在外面？”

　　步闲庭冷笑一声：“他在，怎么，又要他来杀我？”

　　李敬川扶着把手站起来：“怎么会，我可不敢杀你。”

　　“天知道你死了之后这位离经叛道的枭翎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他轻咳了两声，“他适合在这个位子上，比上一位适合多了。”

　　步闲庭没有接话，而庄客离也恰时走进屋中——他浑身都是血气，不知道又杀了多少人。

　　“殿首。”庄客离颔首，“鹊部已在外等候。”

　　李敬川由他扶着自己：“劳驾。”

　　那之后，他又忽地看向步闲庭，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是死是活实际上并不重要。”

　　步闲庭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

　　李敬川垂下眼帘：“重要的是，我这条命能换来什么。”

　　他说完，便由庄客离搀扶着离开了这间小屋。

　　步闲庭不发一言地跟在他们身后，途中庄客离似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又匆匆转了回去。

　　他心觉好笑，只能道一句世事无常，风雨飘摇的七年后又遇见了老仇家——还是自己亲手救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地道深处传来。

　　步闲庭眉头一挑，“锵”地拔出闲庭刀。

　　庄客离回头看他。

　　“先走。”步闲庭转过身，面朝着眼前黑漆漆的通道。“有几只老鼠追上来了。”

　　李敬川似乎轻轻笑了两声，道了句“麻烦闲庭刀了”。

　　步闲庭岿然不动，面具之下神色淡淡，直到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出现在视线尽头，为首的正是怒不可遏的仇桑。

　　一瞧他就是在找失踪的李敬川，约莫还在气自己莫名其妙被削掉了脑袋的兵卒，故而在瞧见堵在前方的步闲庭时，比起惊讶更多的是恼火。

　　“好胆大包天。”他那张像黄鼠狼成精了的脸在火光下幽幽晃晃，更像个精怪了。“宁王大人身体不适在此静养，你们将人强抢走了又有什么目的？”

　　“掳走宁王大人，擅闯太后行宫，你们头上有几个脑袋？”

　　步闲庭刀尖在地上点了点，开口道：“这话你自己信吗，仇桑。”

　　听到他的声音，仇桑很明显地错愕了一瞬。

　　步闲庭从进宫起就憋着一股火，面对他时自然不用藏着掖着，道：“勾连逆贼谋害宁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你倒是先瞧瞧自己脖子上几个脑袋。”

　　仇桑直勾勾地盯着他：“……步小公子，好久不见。”

　　步闲庭：“不算久，别来无恙。”

　　仇桑又瞟了眼他手中的刀，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的面具，眯起眼道：“您为谁卖命？”

　　步闲庭道：“你不是调查过我吗？这都不知道？”

　　仇桑倒是对他如实相告：“我的确查出来步小公子曾听命于某个江湖组织……但从未想到居然还与宁王殿下有关。”

　　步闲庭嗤笑一声：“自己力所不及查不出来，我又哪来的理由告诉你？”

　　他埋没多年的张扬似乎又冒了头，从垂玉品香客这副皮囊后隐约透出些当年属于闲庭刀的锋芒来。仇桑的表情在火光下几变，而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深深地看向步闲庭。

　　步闲庭被他那副表情惹得浑身不舒坦，就听对方道：“若步小公子当真听命于宁王……那当年武安侯府被屠一案，您可有头绪？”

　　步闲庭：“……”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握着刀的手都没变化丁点。

　　仇桑接着说：“这倒是令人唏嘘，平康大哥素来于宁王不和，那屠府一案不知有没有他掺和，您又是为何拜入他的门下……”

　　“废话怎么那么多？”步闲庭打断他，“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现在的处境？”

　　仇桑依言闭上嘴，看看他形单影只，又看看自己身后跟着的几个魁梧的护卫，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谁才是该担心的那个？

　　步闲庭不屑地笑笑，略略抬起闲庭刀。

　　“就他们几个？”他压着火气，说起话来简直透露着无法无天的狠劲儿。

　　“在我眼里还算不上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