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残灯照月(六) ...
-
庄客离不声不响地倒在自己怀里,毫不设防,只要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划,就能将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送去见阎王爷。
步闲庭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想法——庄客离的出现一定意味着掷春殿也在这附近执行任务,他们是来找自己的吗?他们发现自己了吗?是什么能把客离刀伤成这副样子?
他越想越心惊,在越十二的注视下汗毛倒竖。
他们……是要来杀了自己的吗?
越十二皱皱眉:“步闲庭?”
步闲庭小幅度喘了口气,庄客离的体温凉得吓人。
于是他说:“劳烦楼主……联系曲先生吧。”
越十二看了他数秒,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瞟了眼昏迷不醒的庄客离后道:“把他放平在床上,褥子你自己负责换,这债我可不背。”
大半年的相处,二人早已熟络不少,现如今也免了那些兄弟相称的礼数。越十二早年行走江湖,看人认事的本事自然差不了,不过数月的功夫就把步闲庭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虽谈不上对他那段黑暗过往如数家珍,但也多少能触及到一些七年中的腥风血雨。
他自觉该承担起照顾步闲庭的责任——纵使后者本人多次拒绝这份照顾——按照越十二自己的说法,就这么放着步闲庭不管,他估计能自己给自己冻死。
他说步闲庭身上总有种寻死去的气质,多半是当年当杀手时落下的毛病,现在他也不是踏雪无痕的闲庭刀了,也该顾及点破破烂烂的筋骨。
但步闲庭多少有点反骨在身上,虽说平日里过活地懒洋洋的,在某些时候还是会显露出当年那股凌厉的冲劲儿。
恰如眼下,就连步闲庭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一个于自己毫无益处的庄客离。
遥想他们上次见面,庄客离废了他一身武功,还折了他的刀,唯一念着情分的估计就是留了自己一条命下来。
步闲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庄客离,干脆把这些沸反盈天的情绪都归咎于恐惧。
他在怕庄客离。
……
越十二去请曲信江,灵芽和素茗在下头帮着収整乱局,屋中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
庄客离安安静静地躺在步闲庭床上,腹部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面色苍白如纸,反倒是显得睫毛更乌黑了。
步闲庭坐在三步之外,沉默地注视着桌上的烛火。
他想不出有什么人能把庄客离伤成这副模样——余白已死,眼下他应该是掷春殿枭翎了。
大抵是最近小皇帝手段雷厉风行,罗氏一脉也破釜沉舟地反扑起来。穷寇莫追的道理谁都清楚,但既然是上头下的命令,掷春殿就没有置喙的余地。
想起余白,步闲庭手指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突然反应过来少了些什么。
那块玉。
他猛地回神,四下查看了一圈,并不在地上,这才不情不愿地看向床那边。
庄客离依旧闭着眼,腰上挂着的半块玉佩正在昏暗的烛光中莹莹流光,他伤得浑身是血,那块玉佩倒是保存得极好,没叫磕碰了丁点。
步闲庭默默瞧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那块玉估计是被他压在身下了,思索了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推对方,想着把玉拿回来。
谁知他手刚一挨着庄客离,后者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在步闲庭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步闲庭一声呵斥半道儿堵在了嗓子里——庄客离神色并不清明,一只冰凉的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大关,稍稍一用力就能把他的脖子折断。
这是掷春殿训练下的结果,草木皆兵,连昏睡了都不放松警惕。
步闲庭没有动弹——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动弹,因此只是垂下眉眼与庄客离混沌不清的双瞳对视。
庄客离漆黑一片的眼睛里似乎时有时无地清明片刻,在模模糊糊认出了眼前瘦削的人影后缓慢地松开了手——步闲庭堵在胸腔里的一口气缓缓吐出,可下一秒对方又猛地一伸手,将步闲庭拦腰抱进了怀里。
步闲庭猝不及防,一头埋进了庄客离混杂着血腥气与寒意的胸膛里,那熟悉的血腥味再度包裹了他的五感,愣是叫他动弹不得。
不要命了?步闲庭在他怀里睁大了眼睛——他身上还有伤呢!
于是他挣扎着要起身,可谁知越动弹庄客离箍在他腰间后背的手臂就越用力,像某种植物的藤蔓似的紧紧扒住不松手。
步闲庭只得低声道:“庄客离!”
庄客离闭着眼,脑袋埋在他发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步闲庭这下分不清这小子到底是不是清醒的了:“松手!”
庄客离手臂更用力了,步闲庭几乎要喘不上气。
“混账东西……”他低低骂了一句,反手去掰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你来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松手!我叫你松开!混账!”
他有些抑制不住声音,而庄客离置若罔闻,甚至直接伸手把步闲庭背在身后摸索的手也一并抓住了。
步闲庭额角青筋一跳,一是分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愤怒哪个更占了上风。
他又抬高了些许声音:“庄……”
这回庄客离倒是抢在他前面说话了:“想见你了。”
步闲庭:“……”
短短几分钟内,他第二次哑了火。
庄客离几乎将步闲庭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呼吸有些不稳,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至少步闲庭敢肯定一身伤的情况下怀里还压着一个人的滋味不会好受到哪去。
“我想见你。”他又说了一次,声音黏黏糊糊的,大抵是真的不清醒。“我想见你,一面也好,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步闲庭耳根莫名发麻。
“可是我忍不住。”庄客离的声音有些幽怨,又低又轻,倒是像极了情人间的低语——步闲庭一只手被他禁锢在身后,又瞧不着他的眼睛,一时间只能僵在那里听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我忍不住,远远看着根本不够。”庄客离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些恳求的意味:“我想抱抱你。”
步闲庭:“……”
他紧抿着嘴唇,狠狠闭上了双眼。
……做什么?
一身是伤地闯进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自己床上,现在还可怜巴巴地和自己推心置腹?
庄客离什么时候是这种性子了?
余白要是知道她费心培养的枭翎成了这副模样,棺材板估计都要被掀飞了!
他一咬牙,狠下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什么疯话!醒了就给我滚回……”
庄客离近乎是沙哑祈求地唤他:“步唯。”
步闲庭动作一顿。
他从未见过庄客离的那种表情——至少现在能确定,这小子是真的不清醒了。
庄客离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撑起上半身挨近步闲庭,呼吸交融鼻尖相触。步闲庭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只有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庄客离又唤他:“……步唯。”
步闲庭用力闭上眼,唇角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小心翼翼的。
疯了。
都疯了。
他耳边是烛火噼啪的声响,混杂着凌乱的心跳声,鼓噪不休。
……
庄客离发了一晚上的烧,在第二天凌晨时分温度便降了下来——到底该说一句掷春殿训练有方,这一身钢筋铁骨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毁掉的。
曲先生来替他抓好了药,期间庄客离还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手腕,曲信江也不得不装着眼不见为净了。
步闲庭捧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誉,给曲信江多塞了好多银两。
若是以前,他是绝对无法将庄客离与发烧这两个东西联系在一起的。这小子命硬得简直吓人,好像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从来没有庄惟这个名字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放纵了庄客离——这个人明明打废了自己的一身筋骨,还折了他的刀,彻底将他从掷春殿除名。面对这样一个刽子手,步闲庭是万万没有理由留下他的。
一开始他就应该把庄客离扔到山中事外面任他自生自灭的。
步闲庭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熟睡的庄客离,思索着不打草惊蛇把他从楼上丢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好在在这股恶念化为行动之前,庄客离先睁开了眼。
他脸上的神情只空白了不到两秒,鹰犬一般捕猎者的视线便马上锁定了站在窗边的步闲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步闲庭瞟了他一眼,心烦意乱地移开了视线。
他还没准备好再和庄客离见面,或者说,压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庄客离。
于是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内空气沉寂了下来。
终于,庄客离开了口:“你过来些,风大。”
步闲庭:“……”
他烦闷地关上了窗,并不挨近对方。
庄客离继续说道:“步唯。”
庄客离:“你离我近一些。”
庄客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你。”
步闲庭顿了顿——曲信江的确说过,庄客离伤得太急,烧退了大抵也会留下些后遗症,要卧床多歇一阵才是。
明明都看不清了,他却还是该死地镇静。
步闲庭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干巴巴地回道:“看我做什么?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凝滞了下来。
庄客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也没有应声。步闲庭站得腰疼,“啧”了一声后拢起袖袍便要离开——
庄客离便在这种时候开口:“你的刀,我帮你重新锻好吧。”